睁开双眼,眼前是洁白的天花板。
洁白安宁的没有点亮的日光灯在静待夜幕的降临。
然后是窗户,窗外是已经盛开了的花朵,粉红色的花瓣洋洋洒洒,从树梢听着风吟,伴和着她的心跳款款落下。
——这是樱花树。
真漂亮。
床上,整齐的蓝色被子很暖和,让人不得不贪恋起这份温暖。
对面的墙壁上,还有电视之类的东西。
而在床边,还有两个衍伸出去的铁架,上面吊着一个玻璃瓶,一根透明的线连接着这个瓶子与少女的手腕。
原来如此,这里是病房。
千早凛世,不知为何,正躺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坐起身来,环顾四周,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虽然搞不清楚自己为什么在医院里,但长期以来养成的习惯依然让凛世伸出了右手,转动起来,跨过自己的上半身,伸到头底下枕头的左边去摸了摸,寻找睡着前,都会摆放在那里的手机。
——通常是先按掉音量键,将闹钟的影响减小到最轻,然后看是上学的日子,还是放假的日子,再决定是要起床,还是继续睡。
然而那里,空无一物。
凛世需要一个能确认时间和日期的东西,于是便照顾着自己被束缚在塑料板上的左手,撑起身子,环顾四周。
墙对面的壁橱上面,有摆放了一个电子钟,只不过恰巧被外面盛开的阳光照射,灰败的屏幕与字体在这光辉璀璨的世界里失去了真实感,让凛世无法看清时间。
但是,现在应该是在午后。
毕竟很安静。
凛世竖起了耳朵,也只能听见自己轻微的心跳声。
除此之外,可能还能听见樱花落下的声音。
因为她正在无聊地赏花,脑海里在想象樱花落下时的声音。
应该会比她的心跳声还微弱,就像是一阵风拂过,一只蚂蚁爬过,一条鱼的呼吸。
凛世闭上眼,开始思考。
凛世最后的记忆,是妈妈和爸爸和她,三个人准备去旅行。
应该是一个多月前的事,那时候天还很冷,父亲抽中了一张温泉旅馆的半价票,便策划了这一次旅行。
他们坐上满载幸福的车,但在那之后呢?
凛世扶着脑袋,在这后面的剧情,她便忘得一干二净,甚至连想要回忆,都会引起生理上的不适。
看来,自己至少失去了这期间两个月的记忆,一直睡在这里...
但关键的原因,凛世却一点也想不出来。
她的身上,好像没有伤...?
突然,凛世注意到了垂落在床边,像是电视机遥控器一样的东西。
是护士铃。
不管怎样,昏迷许久的病人突然醒来,至少得先通知医生吧?
凛世按下护士铃后,便在床上重新躺好,避免可能的麻烦。
在躺下去的前一秒,凛世又将目光投向了对面橱柜上的电子钟。
依旧被光芒笼罩的它,折射着窗外世界的美好。
徐徐春风,纷纷樱花,多美的春天啊...
很快,护士和医生都赶来了。
他们的脸上带着平淡的笑容,不是假笑,但又有些冷漠,可能是看惯了生离死别,所以对昏迷许久后醒来的病人熟视无睹了吗?
应该是这样。
“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
“记得。我叫千早凛世。”
“千早小姐之前住在哪里?”
“住在千叶区。”
接着,医生又问了些日常的问题。
学校的名字和朋友的名字,还有家人的名字。
凛世对答如流,她除了失去这昏迷的两个月间的记忆外,全都保存完好,甚至因为休息了太久,思维比之前都活跃不少。
连幼儿园时期的朋友叫什么名字,都记起来了。
“那么,最后一个问题。请千早小姐告诉我,最后一件记得的事。”
“我爸在新年之后,抽中了一张温泉旅店的半价票,策划了一场旅游...我在家里收拾东西...然后坐上了车...在这之后的,我就不记得了。”
“这样啊。”
医生若有所思。
凛世等不及他开口,遂决定抢先问道:“现在是什么时候?三月份了?我在这里睡了两个多月?”
医生和护士对视了一眼,然后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才对凛世说道。
“不,准确来说,千早小姐在这里睡了两年两个月。现在是2023年的3月。”
“2023年?”
失去的记忆太长,长到已是凛世人生的八分之一。
不,如果真的是昏迷了两年,那现在已经是九分之一了。
但还是很长。
“为什么会这样?我完全想不起来我昏迷的原因。”
“千早小姐在出发的那天,从家里的楼梯上摔了下来,磕到了脑袋。”
“只是这样?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而已吗?然后我就睡了两年两个月?”
昏迷了两年多,肯定有发生更严重的事情才对,不然为什么会睡这么长时间。
凛世用藏在被子下的手捏着自己的大腿,她感觉不到身上的任何伤口,还是说在这昏迷的两年两个月时间内,身上的伤全都愈合了?
“从楼梯上摔下来可不是小事,以前也有人就因此去世的。人的头骨虽然坚硬,但保护着的却是最重要的器官,哪怕是一点微小的损伤,都会造成生命危险哦。”
医生责难般的话语让凛世深感沉重。
差点死掉的她,竟然丝毫不感恩幸运女神,反而这样对自己的生命不屑一顾。
“再者,失去记忆这点,也很能说明事实吧?因为摔坏了大脑,所以导致记忆缺失。但不管怎么说,千早小姐能健康地醒来真是太好了。”
医生低头看了眼手表,便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跟旁边的护士说了几句,便打算离开了。
“我还要检查其他病房,就先离开了。有事情可以按响护士铃,届时我和护士小姐都会赶来。”
“是。”
医生微微一笑,看向凛世的眼神也饱含欣慰。
“我会联系您的家人,接下来一段时间,您还是需要进行恢复训练和脑部检查,所以还得在这里住一段时间。希望您能理解。”
“这是当然的。”
凛世非常感激地看向医生,像她这样对生命不屑一顾的人竟然能得到医生的安慰,对此也只能报以感激之心了。
“今天就先好好休息吧。”
“是。”
在得到凛世的回答后,医生便先行一步离开了病房。
护士小姐则代替了刚才的医生,帮凛世将半掩的窗帘全部拉开,让春天整个进入凛世的眼眸。
“很漂亮吧。我们医院的樱花。”
“嗯,以前从来没见到过。”
“诶?这真是太荣幸了,小凛。”
“小凛?”
“啊哈,是我私自对凛世小姐的昵称啦,我可以这样叫吗?”
护士小姐坐在了凛世的床边,与樱花同行的她绊惹春风,洁白的护士服染着花色,让凛世仿佛置身天堂。
如果是天使的请求,那根本没有拒绝的道理吧。
“当然可以,不过作为交换,请护士小姐也告诉我你的名字。”
“我叫长锦伢子,小凛叫我伢子就可以了。”
“诶?伢子...桑...”
直呼名字对凛世来说,还是太亲昵了点,于是她只好退而求其次。
“这样也不赖。好了,小凛可以先坐起来吗?我要帮你把针线拆掉。”
“诶?不用继续打针了吗?”
“醒了之后,就能吃饭了吧?这个瓶子里可没什么药品哦,有的只有葡萄糖,是维持生命用的能量药剂。当然,如果小凛不想吃饭的话,倒是可以继续打针哦。”
凛世摇摇头,果断拒绝这样的提议。
“不,绝对不行,我还是喜欢吃饭的。”
“那就把左手递给我吧?”
“是。”
伢子的手法很迅捷,三下五除二便将凛世手上的胶带拆解得一干二净。
然后又往上,将预留针管从凛世的手臂上取下。
这么粗的针管,看着都好可怕...
凛世看着自己手臂上那发黑的空洞,不禁庆幸,能吃饭真好呢。
“通常来说,这样就不会有问题了,不过小凛要是觉得针孔处有不妙的感觉,一定要及时通知我们,万一感染了就不好了呀。”
“嗯呢,我明白了,一旦遇到危险,我一定会及时通知伢子桑的。”
伢子笑着跟凛世聊了会儿天,然后突然想起了什么,丢下一句马上回来后,便钻出了病房。
春色满园的病房突然沉寂了下去,凛世也顿感孤独。
果然,她是热闹主义者,医院这样需要安静的地方,她喜欢不起来。
没过多久,伢子便抱着一本笔记本回来了。
看着是医院专用的记事本。
“请小凛坚持每天写日记。”
“日记?为什么?”
“小凛是脑部受伤,而且是非常重要的关于记忆的地方,写日记可以帮助你回忆起一些忘掉的事情。而且,没人愿意被忘记吧?”
“原来如此...我明白了,我会坚持下去的,直到出院那天。”
凛世郑重地接过笔记本,将写日记一事视作最重要的事牢记在心。
伢子欣慰地看着凛世,还打算与她聊聊天,但身上突然传来的震动声告诉伢子,有其他的病人正在传唤护士,所以只能暂且丢下凛世了。
“伢子桑快去吧,我一个人绝对能行的,我其实很健康哦~”
凛世确实觉得自己很健康。
除了有一部分记忆缺失,不管怎么想,都想不起来,而且,只要一往深处想,就会感觉到天旋地转般的头痛之外,并没有其他的病症。
如果是在昏迷了两年两个月,在此期间都躺在床上没有动弹的话,身体肌肉早就退化,变得软弱无力了吧。
但很奇怪的是,凛世并不觉得自己浑身无力,甚至相反,她觉得自己现在能一拳打死一头牛。
当然,这是开玩笑的。
凛世的精力充沛,光是无所事事地躺在床上,就感觉到万分无聊。
反正,她的手上现在并没有针线,只要注意好手臂上还有未愈合的针口,应该就能出去逛逛。
苏醒后第一天的日记,怎么可能只写一些无所谓的流水账呢?
毕竟是这么重要的日子啊。
凛世下定了主意,将病服套在身上,又套上了一件适合在春季穿的外套。
非常合身,款式也让凛世非常喜欢,虽然有些奇怪,但既然是放在她病房里的衣服,那应该就是她的没错。
说不定,是父母留下来的。
他们估计也知道,自己的女儿是闲不住的性子,所以预料到她在醒来之后,会出去乱跑一通,便事先准备好了外套,也很合理嘛。
想到自己的父母,凛世又笑了起来。
灿烂的少女笑容让这春日都含羞,叫云朵遮盖骄阳。
“也不知道那个医生有没有通知爸妈啊,好想快点见到他们。”
床下面摆着两双鞋子。
一双适合春秋季节穿的棉拖鞋,一双不像是她的制服鞋。
凛世将脚放在制服鞋上比划了一番,竟然差不多大小。
真神奇呐,难道这双鞋也是父母帮她准备的吗?
凛世将其放在一边,双脚伸进拖鞋里。
她现在身着宽大的病服,和拖鞋正是般配,制度鞋虽然可爱,但穿上去反而不伦不类。
不管怎么样,凛世始终是爱美的女孩。
双脚触地,凛世轻而易举地站了起来。
先前因躺了两年多时间的身体可能会不方便活动而产生的担心,在此刻也是烟消云散。
凛世很自然地站了起来,连墙壁也不需要搀扶。
若非依旧有着些许担忧,凛世都想在医院空荡的过道上,小跑几步。
“真的没问题啊...”
就这样的身体素质,还需要恢复训练吗?
凛世以为自己会想电视剧里面的那些病人一样,走路时需要别人搀扶,独自走的时候,还可能会摔倒,然后遇见剧情的关键人物。
但健康的身体,更不赖嘛。
将手搭在病房的门上,凛世安静地打开了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