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风台上，年仅十五岁的谢今朝以一剑之差打败了梅宗大师姐，跻身无极峰镇派弟子之列，这一天，她等了三年零六个月。
“今朝勤学苦练，武艺进展神速，镇派弟子当之无愧！首次参加问峰大典就能有此成绩，桃宗主真是教导有方。”
“呵呵呵，哪里哪里，朝朝资质甚高，平日里又勤奋非常，老夫不过时常指点罢了。”
成泰宁与桃宗主毫不掩饰赞赏的目光，而本次问峰大典的主角谢今朝却并不陶醉其中，她目光稍侧，似在等待着什么。
“哈，朝朝师妹真有意思，我来会一会！”
“红蝶！别闹——”
听见这声娇斥，谢今朝不由得眼眶一热，记忆中，自从红蝶师姐与顾大哥双双殒命，清韵师姐就日渐消沉，甚至是麻木呆滞，后来便日复一日地练剑，那张清丽出尘的面庞再也不会露出或喜或悲的表情。人人都叹无极双姝可惜，叹江清韵因挚友离世过分悲痛，以至于将自己扭曲成了无心无情的练剑傀儡，只有谢今朝知道并非如此，哪怕是无心无情的傀儡，也总比有血有肉的人去做旁人的影子要自在些。
谢今朝记得，上一次看见清韵师姐失态的样子，还是在元阳宫的擂台上，自己被殷奎一剑穿心之时。
弥留之际，谢今朝眼前掠过许多片段，她看见桃华苑的缤纷落花，雪梅峰的微微细雪，青竹林的翠绿竹叶顺着玉莲池水向她漂来，托着她离开地面，浮上空中，她的视野变得模糊，眼前影影绰绰仿佛灯火跃动，让她想起了那年昭都灯会，那个彼时不懂情爱之人。
“朝朝……不，不要——”
当他目中的伤痛占据她全部的视线，谢今朝才感觉到生命的流逝。游元白也会露出这种表情吗，目眦尽裂，万分狰狞。别这样，很丑诶……她很想对着她的夫君笑一笑，可她就快没有力气了。
谢今朝在咽下最后一口气之时，看向无极峰的众人，无极双姝一死一痴，那位尚未谋面的镇派弟子顾长忆天妒英才，就连拼死盗出账本的大牛也因中毒过深，最后死在她的怀里。
最后一眼，谢今朝看向了殷奎，这个害她无极峰弟子，害她至亲，害天下于水火的罪魁祸首脸上依然是令人作呕的狂妄。
倘若一切都能重来——
再睁眼时，入目是一片白茫茫的雪地，与那宛若神祇之人。
“朝朝，别走神！”
大师兄一句话唤醒了她的神志，李红蝶的千光华莲剑已来至面前，谢今朝用剑格挡，与之过了几招，三剑下来便有了底，心中暗笑——红蝶师姐，怎么这次还不好好练武呢？
对于李红蝶，她属实不知该如何评判，虽无害人之心，却头脑简单心性幼稚，被人当了枪使都不知道。一想起清韵师姐遍体鳞伤也不停下练剑的情形，谢今朝当下面色便冷了几分，剑势凌厉起来，逼得李红蝶连连后退。碍于众人，谢今朝还是留足了她这个镇派弟子的面子，点到为止。这一番较量不得不谓之精彩，众多弟子长老再度献上掌声，李红蝶收了剑，心有余悸，半是惊讶，半是被谢今朝刚才流露出的狠厉之气吓的，惶然慨叹：“这师妹当真是厉害得紧……”
“好了，你看你，哪有为人师姐的样子！”江清韵嗔道，转而又对谢今朝略施一礼：“红蝶性子淘气，心却是好的，朝朝师妹莫要怪罪。”
谢今朝抬头，对李红蝶露出讨人喜欢的笑容，又对江清韵说：“当然不会，来日我还想向清韵师姐求学制药的手艺呢！”
江清韵略微一怔，随即笑意漫上眼角：“自是可以，往后我们多的是走动的机会。”
至此，谢今朝一战成名，在成为镇派弟子之余，“武疯子”这一诨号也非她莫属了，不为别的，就为问峰大典的前一天夜里，谢今朝午夜时分喊出的那句令人脊背发凉的话。
“殷奎——拿命来！”
一语惊醒桃华苑众人，亦打断了众多为问峰大典熬夜练剑的师兄师姐。当桃宗主赶至谢今朝的卧房，只见这小丫头已沉沉睡去了，只是这睡相实在不敢恭维，一副拳打南山脚踢北海的架势，说是“吾好梦中杀人”也不为过。桃宗主捡起地上的被子，给徒儿盖好，默默离开，回桃源殿时想了一路，朝朝到底是从哪知道殷奎的事来？
对此，谢今朝不准备解释什么，而是带着二牛，拖着大包小包的金玉楼招牌糕点，敲开四宗弟子的房门，一个一个的赔礼道歉。
“不好意思吓到各位了，以后我住锦云西殿，大家就听不见我说梦话了。”
要不是她这张极具迷惑性且真诚的笑脸，绕是姜谋兮那般端方坦荡的君子也要说一句“杀人诛心”。
拜访过梅宗二师姐，还剩最后一盒糕点，谢今朝看向沁梅殿前那道粉色的身影。
“……贾冬儿，吃点东西吧，打不赢我也不能饿死自己啊。”
粉衣女子身形一滞，扭头看了她一眼，一言不发，继续挥舞着手中的剑，一招一式逐渐变得杂乱无章。即使隔得很远，谢今朝也能感觉到她对自己翻了个白眼。自从今天问峰大典上贾冬儿输给了她，就一口饭没吃过，已经练了三个时辰的剑了。
“朝朝，你就别热脸贴冷屁股了，她你还不知道吗，都是自找的，平常就努力不足，这回就是不甘心罢了，过不了几天就又到处说你坏话，你不在乎不要紧，哥哥我为了你的口碑声誉可是到处讲情，你唔……”
谢今朝用一块糕点堵住了二牛滔滔不绝的嘴，把糕点盒子塞到他怀里。
“二牛辛苦啦，得哥哥如此，我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啊！”
二牛颇为受用地吃着糕点，似是甚少从她口中听到这般顺耳的话。谢今朝看着他一脸餍足的神情，宛若一个得了大人夸奖的小孩。二牛是非常容易满足的人，就像她的众多同门伙伴，虽时常被贾冬儿的闲言碎语挑拨，帮着报几次仇，治几次伤就不会再对其偏听偏信。
她身边都是很好很好的人，这一次，她一定要保护好他们，保护好无极峰。
至于贾冬儿……
谢今朝望向沁梅殿前，贾冬儿的剑一次又一次掉落，一次又一次拾起。
她会醒悟的，但不是现在。
“二牛，你去忙吧，我去后山一趟。”
谢今朝抱起一个盒子，她要把自己成为镇派弟子的消息和这些明目丹一起送给顾大哥。
“龙牙，你也先回去吧。”
粉雕玉琢的红衣少年没有说话，也没有离开，一如往常那般抱着剑，站在她身侧。
“……也好，那你在沉星居外面等我。”
“好。”
谢今朝将名为愧疚的情绪压在心底，这一次，她还是仅能将龙牙作为弟弟去爱护，不知这来历不明的小呆子又要在她身旁蹉跎多少岁月。
日渐西沉，沉星居外一串细碎的脚步将近，顾长忆一曲奏完，弯了唇角。
“朝朝，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