仪式阵中。
漫天血光犹如风暴一般环伺四周。
踏入其中的一瞬间,洛文顿时便察觉到,原本弥漫在阵中的血光,开始一点一点朝自己汇聚而来。
脆弱的身体被这些血光笼罩着,撕扯着,眨眼间便伤痕累累。
但,洛文并未挣扎。
因为他明显感觉到,自己的血肉在被破坏的同时,也在血光的环绕下,以另一种极快的速度修补。
原本脆弱不堪的肉体,正在一点一点重塑。
这种感觉,宛如新生。
随着仪式愈发推进,洛文注意到,原本阵中浓郁的血光,正在逐渐变淡。
也正是因此,他的目光透过淡去的血雾,重新望见了仪式阵中心的那一位——号称修行天资冠绝古今的纯白圣女。
如今,她双眼紧闭,气息微弱,似乎已经失去了意识,死气沉沉。
要说两人此刻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血光并未重塑她的身体……不,应该说,那些血光,本就是由她所贡献,是她自身的力量灵基所化。
新生者,会在仪式中得到被新生者的一部分修行资质,从此摆脱脆弱的过去,重获新生。
但被新生者的结果,通常只有两种。
要么,在仪式结束后死去。
洛文并不在乎纯白圣女的结局。
前者这短短三年间屡次化险为夷,修行突飞猛进的源头,源自于他。
修行的资源,权势的攀登,在民间的声望,这些本是交易的内容,洛文理应提供。
但如今,随着对方出尔反尔,这些用在其身上的东西,自然需要物归原主。
资源已经用掉了,还不了?
那就用等价的东西来换。
简单,明了。
“……”
也不知是不是最后的回光返照,就在洛文静静注视着纯白圣女的此刻,后者原本苍白的脸忽地浮现出了一抹血色。
就连睫毛也微微颤动起来。
那般模样,像极了以往那些濒死时会突然发狂的伪物。
……果然不可能让自己这么顺利么?
注意到这点,洛文屏息凝神,身下阴影也随之蠕动。
尽管知道仪式中断对自己后续计划的影响极大,但他已经做好心里准备。
然而,接下来的发展,出乎了洛文的意料。
在他的注视下,经过短暂挣扎后,纯白圣女确实苏醒了。
但,不知为何。
明明已经半只脚踏进鬼门关,但与以往那些濒临死境的伪物不同,雪伦·米莱并未出现发狂的症状。
尽管全身骨头尽碎,只剩下脖颈能够略作移动。
但她依然吃力的转动脖颈,那双泛着些许血色的眸子经过短暂的恍惚后,望向了洛文。
四目相对。
下一秒,洛文心中的诧异愈发扩散。
他感觉愈发的不对劲。
不单单是因为伪物发狂症状的缺席。
更多的,是在此刻,他并未能从对方的眼中……捕捉到他所预料的那些情绪。
怒意,恨意,杀意,怨毒……这些预想中本应出现在这位落难圣女目光中的东西,此时却毫无踪影。
……怎么。
临走之前,看破了红尘么?
见对方没有任何蠕动反抗,洛文也并未继续关注对方微不足道的变化。
仪式逐渐接近尾声,血色褪去,有犹如黄昏般破碎的金色微光自圣女浑身的伤口上逸散而出。
那是圣者的力量。
在一切的根基被「新生」毁坏之后,这份力量,也随之成为了无根浮萍。
整个过程中,这位濒死中恢复了意识的圣女出奇的安静。
她就这样静静的待在阵中心,眸光空洞的盯着洛文。
她就像是在思考着什么,回忆着什么,整个人一言不发。
对于这样一个忽然有些反常的圣女,洛文的反应也很简单。
直接无视。
夜色下,随着血光彻底散去,“新生”仪式正式步入尾声。
而作为这片大陆时隔千年以上的新生者,洛文静静的站在阵纹之上。
没了阵中血光的遮掩,洛文很快便察觉到从后方传来的几道视线。
并未急着回应,他反而先闭上了眼睛。
片刻,在短暂的深呼吸后,洛文重新睁开双眼。
然后,他确认了一件事。
——新生结束了。
同时,也成功了。
最直观的变化,便是如今,他眼中的世界……已经与往日截然不同。
在他四周,那原本空无一物的半空中,他看见了一枚又一枚光点。
这些光点仿若空气一般无处不在,稀薄的分布着,跃动着。
沉默半响,象是要更进一步确认某种东西,洛文微微抬起了手。
下一刻他便看见,那些游离在半空中的光点,竟是主动朝着他手心汇聚而来,最终没入了他的皮肤。
洛文已然意识到了这些光点的本质。
毫无疑问,这便是——魔力。
“……”
洛文仰头望天,原本灰蒙蒙的夜幕中,无数魔力因子游动飘散,点缀着这个世界,为这个世界披上了一层如繁星般的面纱。
……这就是,修行者眼中的世界,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么?
如今,即便不依靠测试,洛文也已经大概判断出自己新生后的资质处于什么水准。
【成年后,未开始修行前,无法感应到魔力因子存在的人,修行可能为零。】
【能在冥冥中感应到魔力因子存在者,资质为下,有望修行至一到二阶。】
【能以肉眼捕捉魔力因子者,资质为中,有望修行至三到四阶。】
【能令魔力因子主动亲近者,资质优上,有望修行至五阶,一望圣途。】
这些,是文献中有关修行资质判定的记载。
换言之,现在的洛文,已经从零资质,一跃达到优上之资。
从今往后,即便不依靠戮经提速,他也能稳扎稳打,在这个世界里慢慢修行至五阶。
这已经足以将这个世界九成以上的伪物甩到后面。
这听起来或许有些离谱。
但真正离谱的,还在后面。
目前看来,这种程度的资质,仅仅只相当于纯白圣女本身的一小部分。
「新生」的转化率,从来都不是百分之百。
没记错的话,甚至连达到百分之五十都困难。
在过去历史中,新生被列为禁忌的原因只有两个。
相较于最基本的人道主义。
——需要消耗一个旷世天才,才能得到一个三流的庸才。
这一点,才是主要因素。
收益极度不平衡。
此刻,在用掉了一个号称神国上下七千年资质第一的修行者后,洛文的资质,才得以触及五阶。
他的所作所为,对于这个世界来说,这似乎都已经称得上损失巨大。
不过,其本人对这一切倒没什么特别的感触。
今夜的一切,并不会止步于此,他的变化会很大。
将略有波澜的心绪平复,他已经准备先处理掉失去后续交流意义的伪物,着手研究「戮经上卷」的内容。
但,就在这时,一阵熟悉的、仿佛意识将要从肉体中被剥离的轻盈感,涌上了洛文的四肢百骸。
察觉到体内的某处异样,洛文的瞳孔骤然一缩。
“……这是?”
漆黑的瞳孔中忽地泛起一抹血芒,洛文眼前所见到的世界徒然产生一丝裂痕,并迅速蔓延破碎开来。
眼前的一切随之黯淡,洛文的意识就此发生跃迁。
少顷。
待到洛文重新恢复视觉时,一抹与这边世界格格不入的景色,映入了他的眼帘。
他正躺在一张小床上。
双眼最先看见的,是陌生的天花板。
……咦?
些许恍惚之色在眼底一闪而过,看到这一幕,洛文很快意识到,自己这是……回到了现实?
只是,这次清醒的间隔,怎么这么短——
正当洛文心底升起这样的疑惑时,他忽然猛地想到了什么,全身一僵,顿时从床上坐起。
脖颈转动,他下意识在房间中寻找起了什么。
很快,目光停留在了身边。
潮湿的地下室里,灰扑扑的狭窄小床上,双眼紧闭的女孩正静静躺在洛文身旁。
她满脸疲惫,一动不动。
唯独那双肤色苍白的手,还紧紧抓着他的衣角。
“……”
胳膊不知为何忽然变得沉重,洛文一言不发,伸出右手,缓缓将莫名有些无力的食指关节,抵在了女孩的鼻尖。
时间的流转仿若在这一刻凝滞。
直至下一秒,随着少女那温润的吐息触及关节,洛文脸上不知不觉间僵住的表情也随之缓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