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春光好,杨柳新芽俏。
林觉远慵懒的打了个哈欠,看着窗外的日头,琢磨着是不是要再小憩一会儿,却忽然嗅到一股极好闻的淡淡脂粉气从小院外飘了进来,有些无奈地起身洗漱,准备接待来客。
还真别说,男人长着一副白净的脸,鼻梁高挺,眉眼明媚无锋,却又不显女相。八尺的身高此刻换着一身灰色的衣装,倒显得别有一股英武之感。
「久闻药师大人博学多才,却不想竟也对女儿家梳妆之事如此热衷。只是既有客来,主人家却迟迟不见,未免有失药师大人的风度吧。」
林觉远正窥镜自视,随手系了根藏青色头绳好让许久不曾打理有些偏长的头发显得整齐些。如果来客是是几个老兄弟那糙老爷们间自然没什么讲究,只是刚睡醒就有客人来访,还是位姑娘家,他林觉远多少得注意下仪容端正不至于失礼,毕竟怎么说现在自己开着间小药铺兼着半个大夫,用师傅的话来说叫展露职业素养才对。正思忖间,林觉远却听见身后伴着香风传来一道柔柔嫩嫩的声音,只是说出的话却并不怎么客气。想也知道是那位侯在客厅等待的客人候的不耐径自寻过来了。
林觉远苦笑回头,果见一脸上覆着一层薄薄黑纱,身段婀娜的美丽女子正美眸微含怒气地看向自己这边。
「这不是起的迟了,又有贵客寻来,我便想着无论如何也不能失了礼数么。姑娘莫怪,有何事来寻我且去前厅详谈吧。」
林觉远挂着营业式的微笑正要致歉,却看着那女子面纱外的半边脸庞一阵出奇。
仅是一照面,林觉远便以认出来人是谁。不想几年过去,记忆里的汤家女竟然变化如此之大,出落得愈发水灵,只隐隐还有几分当年的影子。
只是此番汤家女以黑纱覆面,林觉远自然是乐得揣着明白当糊涂假装没认出来,遂以姑娘称之。
「习武之人冬练三九夏练三伏,若要有一番成就鲜有不自律者。阁下既是天下五绝之一,也当为天下习武之人做个表率才是。而今已是日上三竿,阁下怎又如此懈怠。」
汤晓晓不提来意,看着林觉远此番有些惫懒的样子却是心头无名火起,咄咄逼人道。
林觉远唯有苦笑,是故人啊。
天下五绝,剑痴,棋叟,邪僧,药师,红娘。此五人,乃是方今天下江湖公认的五大绝世高手。
其中剑痴路南平,外表看起来就是个平平无奇三四十岁的中年汉子,无人知其宗门跟脚,一身本事却厉害的紧。只知其惯爱挑战各路高手,一手三十六路洞天悉地阴阳逆乱剑法战败无数成名已久的使剑好手,出道至今未尝一拜。
那邪僧空闻,本是出自烂柯寺空字辈的一位有道高僧,不知何故窃取了寺内绝学「大裂碑手」叛逃出寺。出手狠厉,与之为敌非死即残,丝毫不见半分出家人的慈悲心怀。
至于棋叟徐牧之,早年不通武道,而是因对弈之道钻研极深垂得先皇恩赐给赐翰林院供奉。待到先皇驾崩后,新帝昏庸无能亲近小人听信谗言,竟使坐拥千万顷国土麾下百万雄师的大楚面对北方游牧民族侵犯连连败退,不得不割地求和年年上供甚至派出公主前去和亲。边境民众常年遭受铁骑肆虐之苦而朝廷充耳不闻,于是边民乃不知有楚,唯认可汗王旗。徐牧之有感于山河破碎,心中愤懑难平却又无能为力,不到三十岁的年纪一夕之间竟是心神熬损过度白了头,意外格弈道通了武道,自黑白子的杀伐中悟出了金戈铁马之势的无上武道。从此以老叟聊以自嘲。
此三绝,或是挑战各路高手,或是忧国忧民长年边境奔袭,时有出手,江湖人颇有谈资。唯有那药师林觉远与红娘,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甚至年轻一辈的跑江湖的小子时有质疑倒底确有其人还是只是被好事之徒杜撰的传说。
而此时,这位在江湖好汉中几乎等同于武林神话的绝世高手竟被一女子压制的服服帖帖,这要是传扬出去,准叫一票因向往着这位前辈事迹踏入江湖路的好儿郎们大感梦想遭到幻灭哩!
此刻故人相逢,却已姑娘唤之,熟知对方脾性的林觉远自是知道汤晓晓有在生气了。
只是避而不谈其名,便真的可不相认?
汤晓晓也不说话,讥讽几句后便一直盯着林觉远看,林觉远终是在这样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一阵静默之后,林觉远终是忍受不住这古怪的氛围踌躇着开口问道。
「晓……晓,你来找我,可是林家出了什么事情?」
听到面前的男人终于肯唤出自己的名字,汤晓晓的手微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却还是冷着张脸道:
「你既然早就背离了家族的安排,不以林家子的身份自居,又何必在意现在的林家变得怎么样呢。」
「毕竟是……罢了……」
从少年成长为男人,学会口是心非,可一点都不可爱啊。汤晓晓心头莫名有些沮丧,看着一阵踌躇几欲开口的林觉远,终是心头一软。
打小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知根知底。汤晓晓知道林觉远向来是个对待感情从来不坦率的混账性子,不论是亲人,又或是对她。只是在年幼的少女心头,那一直是个生得好看极了又待她极好的邻家哥哥,面对他怎么都没办法真正生气的啊。
「放心好了,林家现在一切还好。虽说现在奸党把持朝政,但你那二弟林觉云还算争气,乃是去年秋闱的三甲进士。这年头大家的日子都过得艰难,林家虽然不复以往光鲜,但相对而言已经很不错了。听说礼部那边前些日子有几个清流得罪了奸党已经被抄家了。」
汤晓晓不绕弯子,直接将近些年林家的好事坏事一一说给面前的男人听,眼底闪过一丝心疼的情绪。
总有些人,有苦无处说,有家不能回。
她更气倒底是什么理由让他林觉远一个人隐姓埋名躲起来也不肯把当年的缘由讲清楚,就这么不辞而别这么多年。
「平安就好,平安就好。觉云确实是读书的料子,比我争气,有他赡养爹娘以全孝道我也放心了。」
林觉远的神色更加柔和几分,想到幼时那个曾跟在自己身后缠着自己游戏的幼弟此刻也成长到足够让人依靠的程度,他也隐隐有几分自豪之感。
「那么你呢,要回去么?」
尽管并不抱有多大期待,也知道这个男人大抵不会选择回家,汤晓晓还是忍不住问道。
林觉远不言,只是推开木门。小院里明媚的阳光洒落进来,一下照亮了略有些昏暗的起居室,却是日头正好。只是那光打在他的脸上,晃的人看不清他脸上此刻是何等的表情。
「抱歉。」
良久,林觉远的声音重又响起,听不出悲喜。
「你又无须和我致歉,我又不是你林觉远的什么人。」
汤晓晓哂笑一声讥诮道,跟在林觉远身后一并走出了房门。
「是我小人之心度晓晓姑娘之腹了。作为赔礼,请晓晓姑娘来尝尝我最近收来的新茶吧。」
林觉远捧手告饶,滑稽作态引得汤晓晓一阵轻笑。
有如冰雪消融,风光独好。
林觉远愣了愣,亦跟着笑了起来。
林觉远和汤晓晓皆是一阵恍惚,有种时光错乱之感。当年一切未变之时,林汤二家来往密切,二人总角之龄,便时有如此同嬉闹共欢笑之举。
时过经年,已成故事。
世人皆知,关内林汤二家乃是世交。而林觉远出生后一年汤晓晓的母亲便怀上了她,两家大人索性相约若是一男孩一女孩便指腹为婚,以全两家数代交好之谊。若不是六年前林觉远科举取士之时悍然发难,众目睽睽之下刺杀了监考的朝中大臣礼部尚书黄侍郎,世人也不知他林觉远竟藏着一手如此俊的功夫,也不会有人知道他潜藏的身份竟是天下五绝之一的药师。
只可惜那一天火树银花,有人榜下捉婿,有人问柳寻花。
对于林觉远而言,那日放榜本是朱笔点墨,头戴红花骑白马,街头唱名世人夸。除却金榜题名,亦是洞房花烛之时,原是人生最最得意。
若不是那柄利刃洞穿黄侍郎胸口,若不是师傅一纸飞鸿命他务必去做这件差事。
他无须离家去做什么药师,他是林家大郎,他是状元之才,他有满腔抱负可尽情泼墨施展。
荣华富贵名誉唾手可得,他有出落成如花美眷两小无猜的邻家妹子在等他。
到底是做了。
没有人知道他为什么要这么做,他也不做解释。
师傅不说,他不问也便不知,不知也就更无法对那些一直相信着他的人解释。
对于一手栽培自己,文韬武功皆是超凡脱俗的师傅,林觉远敬畏之余更多的便是信服。他知道那位师傅和棋叟一样向来走一算三,所作所为皆有远虑,也知师傅有朝一日终会将其中缘由一一告诉他。既然如此,他只需要心无旁骛地去做师傅要他去做的事情就好了。
只是就此做了个离家的浪子。
为免收牵连,家人依照他所留书信宣布与他断绝关系甚至主动请朝廷降罪他这个杀害大臣祸乱超纲的逆子,幼弟也循着他安排的路开始展露头角也算竟了父母曾经许在他身上的期盼。
只是对于汤家女,林觉远倒底心中有愧。
今日一见,别来无恙,已觉安好。
林觉远步履轻盈,取出一对白陶茶具,泡了新收的猴魁,手法娴熟地为自己和汤晓晓各自沏了一壶茶。
汤晓晓摘了面上黑纱,露出一张绝美的面容。
许是气恼林觉远,汤晓晓接过茶来,猛地便要啜饮一口,始一接触登时便如遭雷击将茶盏扣在桌上,茶汤洒了一桌子,吐着丁香小舌不住地嘶哈吸气着。
「刚烧开的水,小心烫……」
林觉远呆呆地看着汤晓晓,方才看到汤晓晓大咧咧将茶盏往自个嘴边递便觉不妙,想要开口提醒却终究晚了一步。
记得这丫头还是个猫舌头来着。
「林觉远,欺负我很好玩是不是!」
汤晓晓双眼登时蒙上一层水汪汪的雾气,显得可怜兮兮的样子。汤晓晓真的委屈,为了找这位行踪成谜的旧时友人的藏身之所,自己可是前前后后四处打点,这才从某位神偷口中打听到了他的消息。好不容易找到了见上一面,林觉远这坏家伙居然先是装作不认识她现在还要欺负她。
明明自己来找他,是有很重要的事要告诉他,担心他的安危才特意来的。
林觉远叹了口气,拾起打翻的茶盏,转而抓起汤晓晓的一双柔荑。
「你做什么?还请药师大人自重,我……」
汤晓晓俏脸微红,陡然慌乱起来,不敢直视面前依旧昔日少年模样的林觉远,目光有些躲闪。
「不痛了,不痛了。」
林觉远并不理她,摁住汤晓晓两手的食指轻轻揉捏,一股醇厚温暖的真气如涓涓细流,顺着汤晓晓指尖的穴道缓缓游走在经络中,轻声细语地像哄小孩一样说道。
汤晓晓立时便感到舌尖一点也不痛了。
「你……」
「怎么,莫不是忘了我这药师的名头是怎么来的了。好了,说说找我倒底有什么事吧,既然不是林家的事,我想应该便是与我有关的事了吧。」
虽然贪恋那双手所传来的温度,但此番林觉远提及正事,汤晓晓也不做小儿女态。她不动神色地将手从林觉远掌间抽出,也不避着林觉远,就这么从衣襟中取出一本尤带着淡淡体香的薄本。
「半月前,烂柯寺空蝉神僧参禅时被人刺杀于寺中菩提院内,直到晚膳时才被前来呼唤的沙弥发现。七日前,江南镇远镖局刚接了趟大镖,当夜全家上下皆被戮没。三日前,河洛青羊两派十数名弟子在京畿被人发现尸体曝尸荒野。这些凶案现场,都有一柄造型奇特似匕似箭的古怪兵器,与六年前你刺杀黄侍郎所用的兵器一般无二。」
汤晓晓说到此处戛然而止,用前所未有的严肃目光死死盯着林觉远的表情,不放过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要得到一个答案。
「这是大理寺衙门提刑司那边的卷宗吧,你怎么会有这东西?」
林觉远像是没有听出汤晓晓的弦外之音,反倒是饶有兴致地问道。
汤晓晓白了他一眼,旋即掏出一块腰牌,上书『皇权特许百无禁忌』八个大字,赫然便是当今锦衣卫千户以上级别的身份象征。
「这样啊,看来你也找到自己要走的路了。」
这样就好,这样我也终于能放下心来了啊,晓晓。
「当年你刺杀黄侍郎,大闹科考,此后离开林家就此了无音讯。我一直想要一个结果,一个答案。还好我武学上倒是颇有天资,索性托爹娘的关系入了锦衣卫想着总有一天把你抓到亲耳听听你解释缘由。
不过这些年来虽然大部分时间都是听上峰命令不是今天缉拿某个清流重臣明日去抄谁的家,不过多少还是做了些有意义的事。我们总长是个怪人,虽然领命杀人抄家从不手软,却偷偷有在救济那些家破人亡的可怜人和城中的乞儿,也会悄悄把那些女眷放走部分谎报人数使她们不至于全部沦落到教坊司。
我也渐渐觉得这份工作对我而言有着不一样的意义。渐渐也对你释怀,只是想着做好自己的事。当然有朝一日若是能去北边杀那些狄人就好了,去做个将军,好过天天杀那些手无缚鸡之力的官吏。」
汤晓晓想到这些年的经历,放着好好的大家闺秀不做不去当劳什子的捕头,只觉得自己傻的可以。功夫也不会,又错过了最佳的习武年龄,一点一点地硬是凭着天赋和发狠的劲头练出来一身还算不俗的内功。现在想来,都不知道那些枯坐静室,水磨功夫吐纳真气运行大周天的枯燥日子是怎么坚持下来的。只是辗转反侧,便有故人音容样貌浮现在眼前,始终想要再见到那个人罢了。
好不容易下定决心想要彻底放下,却又在最近的卷宗看到他曾用过的兵器此番作为凶器连犯数案,便再也放心不下。不论儿女之情,也盼他林觉远平平安安呐。
终于,能够再他的面前将一切明明白白地讲出来了。汤晓晓只觉得这些年所经历的苦难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
于是,她感到了一个熟悉的温暖怀抱。
「这些年,一定很辛苦吧。」
林觉远便是根木头,此刻也难免心绪汹涌,终是情难自禁将汤晓晓一把揽入怀中,像小时候一样一手拍着她的背,一手轻轻抚摸着她的头。
这样,会好受些么。
林觉远不知道。只是这一刻,他只想好好地安慰她一下。
「你以为是因为谁啊,不告而别的骗子。」
岁月不饶人,尤其对于姑娘家家来说,更是如此。一日日年华老去,无有良人依。如果不是给自己定下决心入了锦衣卫找点事情做以作寄托,她怕是早就心灰意冷听从父母的劝诫随便找个好人家嫁了。
只是倒底,心有不甘呐。
汤晓晓贝齿轻启,狠狠咬了一口林觉远的胸口,犹不解气。还是被摸头,被当做小孩子对待。就不能做些更让她感动的事情么,就像话本里那样,亲一亲她什么的。
林觉远看着埋在他胸前的女孩和胸襟处传来被口水浸湿的微妙触感,像没事人一样压制住了得返先天后无时无刻不在自行流转的护体真气。好险没有伤到晓晓。只是看着汤晓晓抬起头愈加愤恨羞涩的神情,林觉远一头雾水不知道又什么地方做的不哈得罪了这丫头。
果然师傅说的没错,女人心最是难懂。哪怕是他昔日被师傅逼着通读五经,感觉也比猜透晓晓姑娘的心思来的轻松。
不过话虽如此,对于晓晓姑娘想要做女将军上阵杀敌的志向,林觉远觉得自己还是要发挥一下邻家哥哥的风范,好好地鼓励一下的吧。
用师傅的话来说,这是叫暖男是吧。
「如果是你的话,一定可以做到的。将来的事谁又说得清楚呢,说不定你真有机会成为后世史书上值得大书特书的女将军呢,晓晓。我相信你。」
于是不懂少女心思的狗男人的脚被踩了。
撤去脚上护体真气,结结实实地挨了晓晓姑娘一踩,看着晓晓姑娘蛮横地夺过自己手中用真气洗练已经变得不烫的茶盏,一副大家闺秀的做派不紧不慢的品着茶的模样,林觉远有些郁闷。
突然又一阵庆幸,还好当年跑路没娶这丫头过门。虽然离了林家,还是能悠哉悠哉地过着自己的小日子。不然现在怕是成为像几个哥们一样的耙耳朵了。
记得上次被师傅找去喂招后,师傅要沐浴把自己赶出小院后师傅手下那帮子漂亮姑娘们看自己的眼神那叫一个如饥似渴。特别是自己小时候刚被师傅带过去教导武艺知识之时,也就八九岁吧什么都懵懵懂懂的年纪,差点就被那帮子人精姑娘们拿着鸡腿糖葫芦儿纸鸢什么的忽悠着定下七八门亲事了。还好自己年纪虽小不懂成亲的概念但毕竟不傻,只隐隐觉得是个大坑敬而远之。
现在想来都一阵后怕。
再想想认识的几个成家立业的老哥们的现状,林觉远不又打了个寒颤。
就说昨天来他药铺特意买了枸杞和虎鞭酒的赵浚赵老哥吧。年轻时是江南水天八寨的总把子,也是一代名气响当当的大侠,天生神力。别人寻常也就用用刀枪剑戟什么的,这位赵大哥却是一手一只净重六十斤的紫金亢龙锏,武的虎虎生风水泼不进。纵是武艺相当的好手,等闲三五个也进不得他身。
但就是这样的好汉,成亲后却是肉眼可见的行销骨瘦起来,据说还被那位胡姓嫂子硬逼着戒了酒。每月看他可怜给点碎银让他自个打酒吃。倒是老赵每次来他店里抓些补阳的药物倒是那位嫂子特批的单给银钱。
林觉远瞧着老哥哥可怜,每次不收赵老哥钱让他留着钱打酒吃,直到事败被那位看上去和和气气非常温柔的胡夫人找上门来从此再不敢给赵老哥开方便之门。
想着那日胡夫人走后,赵老哥一脸惆怅地喝着葫芦里最后的几口酒,一脸络腮胡的威猛大汉泪眼婆娑地对他说“老弟,我苦啊”,然后拎着枸杞和虎鞭酒一步三回头恋恋不舍地离开他的药馆往家走去,林觉远心有戚戚。
此番晓晓姑娘悠然品茗的姿态,隐隐已有当日胡夫人上门三分风采。
晓晓姑娘这个人吧,说不喜欢也不是不喜欢,只是他还没当够无拘无束的浪子,再加上当年那事后两家的婚约应该也是取消了。关于未来如何,林觉远还没有想好,跟目光长远的师傅不同,他就是走一步算一步的惫懒性子。哪怕师傅不止一次说过早晚他要因为这点吃大亏,他也还是学不来师傅那一派智珠在握的样子啊。
生活不易,林觉远叹气。
只希望晓晓姑娘不要提婚约的事情吧。毕竟拒绝人这种事情,他真的不擅长。而且林觉远也不想再让晓晓姑娘伤心了。
「总感觉你在想什么失礼的事情。」
汤晓晓看着眼前面色一阵阴晴不定的林觉远,突然有一种好想打他的冲动。也就是此方世界没什么仙家手段,不然若是有什么他心通之类的神通,晓晓姑娘这会儿指定要拔剑给这个狗男人身上戳出几个窟窿来哩。
「所以那几桩无头凶案,是你做的么?」
尽管心里莫名烦躁,出于锦衣卫千户的职责还是让汤晓晓例行公事的向着林觉远问道。
「不是。」
「嗯,我信你。」
「你就这么信我,不怕我骗你?」
林觉远奇道。
「只要是你说的,我都信。但如果有朝一日我发现你在骗我,我会亲手把你押进大理寺的大牢。」
一时缄默,气氛变得些许暧昧起来。
有些事情说破与不说破也就隔着一张纸,聪明人不会去戳破闹得彼此之间无法收场,却也免不了陷入尴尬的境地。
都已经不再是孩子,很多道理不觉间已是了然于心。只是对于林觉远,汤晓晓虽然嘴上说着早已释怀,可少女心思倒底哪般又何足为外人道呢。
只要是那个人说的,哪怕是谎言,直到被戳穿前的最后一刻,她都愿意相信着。
一如那年,她咿咿呀呀唱着母亲教她的歌谣织着自己的嫁衣,哪怕等到的等到一纸林觉远大闹科考已成逆党,两家婚约自是作废的噩耗。
此番再见,晨光熹微,那人在光中待她宽厚亲切一如当年亭亭少年。心绪激荡间,汤晓晓脱口所说的皆是她最为真实的念头。
她信他,向来如此。
但晓晓姑娘又是个面薄的性子,
「既然不是你,那便是有人冒充你想要逼你出来。你自小便比我聪明许多,这些道理想必你都明白,这些天多加小心。那,我先走了。」
汤晓晓左等右等等不到林觉远的回答,有些焦躁。见林觉远正欲开口,又怕不是自己想要的回答,慌忙开口一通抢白便要起身告辞离开。
林觉远欲言又止,强自压抑下方才心神激荡下便要脱口而出的话语。见香风渐远,汤晓晓莲步便要踏出屋子,终还是忍不住开口:
「晓晓。」
「嗯?」
汤晓晓回眸不解。
「当多笑笑。」
女孩依言而笑,笑靥如花,光彩夺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