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细的指节不经意间捏紧,再一点一点松开。
注视着眼前明明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距离自己越来越远的青年,在这一刻,那唯独针对某个骑士的杀意在胸口中极速汇聚,雪伦心里渐渐有了决定。
“……那个呢,小文。”
闭上双眼,重复做了几次深呼吸,雪伦重新睁开双眼,目不转睛的盯住了眼前的青年:“我……我已经知道错了,今天的一切,确实是我的错。”
伴着这番话音落下,整个大厅落针可闻。
就连几秒钟前正不断从厨房中传出的切菜声,都忽然消失了。
“……?”
原本靠在沙发上缓解疲惫的洛文蹙起了眉毛,有些诧异的看向雪伦。
显而易见,他也没料到,还能从这位圣女大人的嘴里听到这些话。
……怎么。
是脑子突然坏掉了?
还是自己驱使灵魂的后遗症还没完全退去,耳边又出现了幻听?
“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然而,接下来从这位圣女嘴里说出的话,让洛文意识到,眼前的一切并不是自己的臆想。
眼前这个低下了高傲头颅,正一字一句对他表达歉意的纯白圣女,是真实存在的。
“我……会负责的,让事态恶化到这种程度……都是我的错,我会想尽办法来弥补这一切的。”
没有任何停顿,在洛文的目光中,雪伦的声音愈发平静,愈发柔和:
“小文,你听我说,这片大陆好几千年才会降临一次的祈愿地已经近了,那七个神灵不出意外的话,现在都已经苏醒了,你现在很危险……真的很危险。”
“你在圣堂毁掉了他们的神像,如果不是目前需要养精蓄锐,在祈愿地里对付外界那个冥主,他们现在肯定已经对你出手了。”
“……”
不够,还不够。
低垂的余光悄然观察着,再看见眼前青年那短暂诧异后便重归平静的神情,雪伦很清楚,这样还不够。
她已经确认,自从最后一次从病灶中苏醒后,这个天魔就有了一些变化。
他不再像曾经那样,是个勤劳,麻木而又便利的“弟弟”。
如今,她已经无法再用以往那种强硬的态度来对待他。
她需要换一种方式。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最关键的事。
那就是从刚才开始,雪伦就注意到自己眼皮在不断跳动,心里更是莫名涌现出了一股强烈的不安。
就仿佛一个不慎,接下来就会有某种危险发生在她身上。
再联想到之前这个天魔活捉自己时曾提到的“今晚有用”,少女本能的抿紧了唇角,一张倾国的脸蛋显得愈发苍白,愈发柔弱。
迎着洛文的目光,她再度挪动,凑到洛文身前,神色恳切的扯了扯男人的衣角,仰头道:
“拜托你了,小文。”
“再……给我一次机会,也再给你自己一次机会,我会……努力把一切都安排好的,好吗?”
尽管心中忐忑,但纯白的圣女不断安慰自己,勉强用平稳的语气表达着必要的歉意。
她仅存的理性告诉她,即使眼前的人再变,但其中的利害关系,是不会改变的。
即便是落到如今这个处境,雪伦·米莱也坚信自己最后能活下来。
她很清楚,对眼前这个人而言,自己依然是必要的,甚至是最重要的。
——明神净台,只有自己这个与生俱来的天赋,能对这个人身上的异常起到作用。
现在,她只需要想办法给双方都创造一个称得上体面的台阶下……
只是,正当她这样想着时,雪伦感觉到自己额头上方的头皮传来了些许冰凉触感。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她便被扯住头发,仰面望向了身前的青年。
“……小、小文?”
两人四目相望,圣女脸上表情在这一瞬凝固,原本从容的心绪泛起波澜,她被身前青年此刻的目光吓了一跳。
汇聚在那双眼眸里的情绪,与她所预想的截然不同。
没有被背叛的恼怒。
也没有凝成实质的杀意。
甚至没有任何波澜,连“阴沉”都称不上。
那平静的视线,如同在注视着一个陌生人。
这一刻,纯白圣女的脑海中,再一次升起了白天时那个奇怪的想法。
——今天,并不是她背叛了对方,而是他把她丢掉了。
……咦?
咦……?
怎么可能。
他怎么可能真的把她丢掉??
“……抱歉!小文你恨我也没关系,余……姐姐真的错了,我会用接下来的一生来弥补你,我保证……”
内心警报瞬间长鸣,一股难以形容的凉意窜上脊背,少女在这一刻真的开始慌了。
“……你应该能看出来,比起你的弥补,我现在更需要你安静。”
就在少女越发慌张的注视中,青年脚下的阴影随着灯火微微摇曳着,他静静注视着他:“雪伦,你并没有错,是我当初选人的眼光出了问题。”
“……勇敢做自己想做的,哪怕当个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小人,也比做一个废物强。”
青年那平静到极点的语气,让纯白圣女的脸色愈发难看,愈发僵硬。
“还记得这句话的前半段,我是怎么对你说的吗?”
他这样询问她。
“……”
“你当时说……只、只要我做好了承担一切后果的决意……”
紧抿嘴唇,在青年的注视下,圣女眸光颤动,整个人微微喘息起来,断断续续的这样回答道。
“那,我们现在还有什么需要再谈的东西吗?”
“……”
随着眼前青年犹如最后道别一般的话语从嘴边吐露,纯白的少女彻底沉默了下来。
在这一刻,她仿佛彻底意识到了什么,回想起了什么。
渐渐的,她攥紧了双手,那双泛着些许血红的眸子一点一点变得空洞下来。
不多时,整个大厅重归寂静。
洛文也收回了视线。
一开始,看着对方的态度突然发生变化,他还以为会有什么自己忽略了的东西。
耐着本就不多的性子听了一路,结果,只是单纯的浪费时间。
道歉?
恨意?
乍一听起来,有些吓人。
如果这伪物真能让自己产生这种情绪,甚至直到现在还没消下去的话,那,她确实担得上可怕二字。
大概比那些神灵还吓人。
但可惜,并没有。
理性而言,今天白天发生的一切,确实糟糕到了极点。
虽然洛文自认脾气不算太好。
但,他还不至于对一个幻觉里的伪物恨之入骨。
那毫无意义。
对如今的她,他称不上怨恨。
不如说,不痛不痒。
要说唯一的区别,也只是对方今天的所作所为,在他眼里已经失去了继续培养的价值,甚至开始挡路碍事,需要处理。
至始至终,洛文只清楚一件事。
那就是……这里的一切即使看起来再怎么真实,其本质也不会改变。
要么是一场病入膏肓的臆想,要么是有某种脏东西在现实中缠上了自己,才导致了这场幻觉。
对这些虚无缥缈的伪物产生过多情绪,只会越陷越深,徒增烦恼,折磨自己。
白天最初被背刺时,他确实也有过情绪上的起伏,但那也只是正常反应。
这种情绪来得快,去得只会更快。
想办法撕开这一切的源头,摆脱现状。
这才是根本。
从始至终,在洛文这,无论是今天背刺自己的纯白圣女,还是在如今选择跟随自己的两名骑士,本质上的差别其实都不大。
称她们为棋子或许过于傲慢。
但本质上,两方确实也只是能在他对峙这场病灶时起到不同效果的“助力”。
要说这两方如今唯一的区别,大概就是纯白圣女这一方在他眼里已经失信,继续接触下去的风险远大于其优点。
毕竟,目前看来,只有让这纯白圣女登临神境后,其伴生天赋才有可能根治自己。
但誓约只能限制凡人,哪怕弥足珍贵的死环,也只能钳制圣者,奈何不了神明。
一旦这纯白圣女登上神位,在那一瞬间,其脖颈上的死环便成了无用之物,再难限制其分毫。
可若不这样,只是圣者的纯白圣女又没有根治病灶的能力,即便有死环压制,时间一长,也难免夜长梦多。
这已经成了一个死命题。
这种时候,就该丢掉了。
正好。
现在摆在面前的路,已经不止一条。
把挡路的东西清理掉,让失去作用的东西发挥最后的余热,才是他现在唯一需要理会的。
咚、咚——
恰逢此时,敲门声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