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看到那个孩子从地下室房间里跑出来,克雷格没有第一时间抬枪,便被带他入职的前辈抢了先,伴随一声短促的痛呼声,那个年纪看起来不比他女儿更大的年轻人便软软倒在地上。更多的安保同事们朝那个躺在地上的孩子涌过去,唯独前辈朝克雷格走了过来。他看起来气呼呼的。
“为什么犹豫了?”
前辈约翰大声朝克雷格喝问道。他平常并不总是这幅样子,在克雷格第一天入职的时候,甚至给了克雷格很大的帮助,带着他熟悉这个机构——天啊,如果不是因为他失去了工作,他怎么也不会到这个地方来。职业介绍所的人说,他将继续服务国家,那么他现在做的事也是为国家服务的一环吗?可他为什么没有这种感觉呢?
“我、我也不知道。”克雷格得挣扎一段时间才能说出话来,这事对他来说很不寻常。他在阿富汗服役的时候,其实并不少见到这样的景象,这也是为什么会有人找上他来做这份工作。可在他有了女儿以后,他发觉自己越来越心软了。他不知道这样的变化对他来说是好是坏。
“记住,这是最后一次。”约翰瞪着他,好像克雷格是他的仇人,“如果再有类似的事情发生,我会朝人事部反应。我们在这里做的是危险的活,如果不能够相信身边的战友,那么离被这群怪物杀死的日子也不会远!”
克雷格急忙点头,可他心中仍旧充满疑惑。怪物?他抬头望了眼不远处正被用拘束器束缚起来的那个孩子。他双目紧闭,面色苍白,头发干枯得像是杂草……这就是怪物吗?可他看起来只像个无助的普通人。
从拘束室逃出来的孩子很快被他的同僚们抬着离开了,克雷格知道他没有死,这些人都很顽强,即便用的是真正的枪械也很难杀死他们,更勿论是配备下来的麻醉枪。
有时候克雷格会想,他们的父母在哪里?他们先用五号化合物将这些孩子变成了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然后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们,任由他们着落到这个不见天日的地方。他难以想象这样的事情会发生在特洛伊身上,因为特洛伊是他带到这个世界上来最完美,最漂亮的女儿,但是难道不是每个孩子在他们的父母的眼里都是这个模样的吗?难道他们把自己的孩子带到这个世界上来,不正是为了爱他们的吗?
午休时间。
公司对他们这些安保人员的待遇其实不错,五位数的工资以及各种节假日,如果没有这种待遇的话,很难想象会有人到这个暗无天日的地下室来,整天监视着这些孩子不让他们有机会逃出去,而且还得冒着被杀死的危险。
为了让他们这些安保人员舒缓压力,公司甚至还为他们配备了专门的心理医生,再譬如此时这个休息室,装修得也颇为豪华,还带有迷你吧台——尽管他们并不提供酒精饮料,取而代之是一种沃特研发的神经兴奋剂,据说能够让你跑得更快,跳的更高,而且很难有疲惫的感觉。
约翰说这是未上市的试验产品,但是已经经过确认,毫无副作用,但克雷格仍然不太情愿喝这玩意儿,因为这让他又回忆起他在阿富汗的日子。那发皱的一张张面孔,急促的喘息,漫天的黄沙,分不清是朋友还是敌人的土著……
“这个月已经是第三次了……”
同事们一边咬着三明治一边聊天,他们这时候终于脱下重重的装备,互相交流也不再通过无线电,于是也流露出两分轻松的意思。尽管公司规定雇员们不允许私下交流,但没谁真的严格执行,而且上午发生的事,确实是一件值得提起的谈资,虽然克雷格没有参与进去的意思,但也忍不住竖起耳朵。
“是叫山姆吧,那家伙真是不懂得什么叫放弃,明明都吃了那么多苦头了。”
“真不知道上面在想什么,为什么不干脆杀了他。”
“你在想什么呢?在公司眼里,他们可比我们值钱得多。你知道比尔吧,他被那个怪胎一拳把肚子也捅穿了,拳头从嘴巴里冒出来。我和比尔一起值过勤,他家里还有个正在上小学的儿子,可公司对此说什么了?还不是拍拍肩膀,说什么要按合同办事,赔钱了事。”
“真他妈的糟心,不知道健康部的人在干什么,我以为他们给他下的药量都足够晕翻一条鲸鱼了。”
“这帮超人类都是这副德行,非得他们的脑袋都给打烂才知道趴下。”
听着四起的抱怨声,克雷格沉默着把手里的煎鱼卷塞进嘴里。尽管公司提供食物,但克雷格更喜欢他女儿为她做的东西。尽管这时候似乎是进了叛逆期,有时候一天也说不了一句话,但克洛伊总是会为他准备好一天的食物,就像她的母亲以前做的一样。
也许是因为在这处地下室抬头的地方是一座学院,他总是忍不住去想他的女儿。有时候克雷格想,无论是此刻正在学院里上学的孩子,或是被囚禁在地下室里的孩子,似乎都和他的女儿没什么两样,为什么他们之间会有那么大的差别。
然而他似乎不应该思考这些,他被付钱去做现在正在做的事,所以应该也只需要思考眼前的事情。
服役时他是工具,退役后他也是一件工具,一件工具是不应该有他自己的想法的。他不能负担失去这份工作后会遭遇的后果,所以更需要担心的是,约翰真的跑去人事部反应他的不作为。
他想着这件事,把收纳食物的容器收拾好。
这时候,休息室的门被打开了。走进来的人是约翰,和休息室里的人不同,他已经将装备穿好,甚至连头盔也戴上了。
“有新任务。”他没朝克雷格看过来,显得公事公办,“我们马上要执行回收任务,都给我准备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