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能再抱我一下吗,塔夏?”塞西莉亚用希冀的目光往着面前的亡灵骑士,但却没有得到任何熟悉的反应。
如果是在这之前,塔夏或许会因为场合犹豫,也或许手里的事情还没有做完而暂且拒绝她,但绝对不会是现在这样。
一动不动,没有指令就不会行动。
塞西莉亚定定地看着亡灵骑士,看着对方陌生的模样,看着那莹蓝色的魂火在头骨眼眶的位置静静燃烧,那目光当中却再也无法传递出温暖。
最后,她还是下达了指令:“拥抱我,骑士。”
那硬得硌人的骨头架子就小心翼翼地伸出右臂,尽可能轻柔地圈住她的肩膀。
尽管已经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但那骨头还是不小心磕到了塞西莉亚的鼻子。原本鼻头就有点酸涩,这下眼泪就跟着下来了。
即使是会听从自己的指令行动,尽管还残留着部分属于塔夏的小动作,但她的塔夏也不在了。
亡灵骑士原本只是遵从着主人的命令而进行着动作,却忽然感觉到,有温暖湿润的东西打湿了自己胸前的骨头。
她一愣,低头看到塞西莉亚通红的眼眶,构造简单的魂火里满是疑惑。
为什么塞西莉亚看到自己会难过?
亡灵并不明白。
她失去了生前的所有记忆,只知道自己接下来应当一直保护拴着自己执念的这位血族。虽然感觉到亲近并且熟悉,但没有指令的情况下,亡灵并不会主动去做任何事情。
她会为这位血族做自己所能做到的一切,只要对方下达指令。除此之外,她不会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到了这个地步,这具身体包括驱使着身体活动的灵魂都已经只剩下了对指令的遵从和简单的条件反射,其他痕迹都没抹得一干二净。
本应该如此的。
但她的身体却自动动了起来。
那在塞西莉亚背上的手拍了拍她的背,而后亡灵半蹲着,用光秃秃的指骨沾去小蝙蝠的眼泪。
亡灵擦拭着塞西莉亚的眼泪,却不知道自己为何要做这些,脑袋里空空荡荡,只有莫名的情感在魂火当中蔓延,原本平稳的火焰摇曳着。
亡灵忽然感觉到了满足。
真稀奇,如果卡罗尔在这里,知道她还残留着一部分情绪的话,或许会感到惊讶。
但是卡罗尔已经离开,而这具身体上的灵魂剥离了大半,只剩下的细细一点也无法完成自主思考。
因而亡灵并未意识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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亡灵不知道自己是谁,也不知道自己所侍奉的主人是谁,她只知道自己要保护好对方。
她对这片大陆上的纷争一概不感兴趣,也无法思考这对自己意味着什么。在大部分时候,她的思维都接近于无,毕竟她已经是个骨头架子,骨头架子不会思考。
但有些时候,亡灵会感觉到魂火发生异样。
比如说在她的女王凝视着她的时候。
她无法记忆自己和女王的每一次见面,但她隐约记得,对方是从小小的一只成长为现如今这副模样的。
她一直站在对方身后注视着对方,看着金发从肩膀到腰间,又看着金发染上血色,一夜变白。
那张脸上的表情从一开始的稚嫩慌乱到逐渐淡漠习惯,又将所有情感都隐藏在微笑下。
不知不觉当中,还不够成熟,会被敌人的埋伏弄得手忙脚乱的血族,不再让自己身陷险境,而是聚拢了越来越多的得力下属,也不再让鲜血染上自己的手。
温血的家族将她拥上最高座,而亡灵就站在她的身后,默默注视着这一切。
亡灵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她只是一如既往地忠诚,不抗拒任何命令。
但她的血族主人很少给她下达指令,只是让她一直陪伴着自己。
议事的时候站在她的身边,入睡的时候坐在距离床边最近的椅子上一动不动,外出时骑马跟在身后……总不会超出三米的距离。
血族主人既不会让她去做事,也不会拒绝她的跟随。
但偶尔,会在疲倦的时候,呆呆地盯着她度过一整个晚上。
在最初见面的时候,血族主人让亡灵给了自己一个拥抱,但似乎是因为亡灵的触感太糟糕,之后就再也没有过亲近的时候。
但最近对方的状态好像有些糟糕过头了。
那颗不详的心脏在对方胸腔当中跳动,鼓动愈发炙热,却灼烫了胸口的皮肉。血族主人总是忍受着这一切,尽管知道不能一直使用它,却迫于无奈,无法舍弃来之不易的力量。
既然坐在了这个位置上,那便意味着尽管还没到达身不由己的地步,却也无法随心所欲。
她是现如今唯一的格兰血族,必须要有足够震慑他人的力量,才能够坐稳身下的位置。
她拥有能够吞噬一切能量的吞噬之心,以及忠心耿耿的亡灵骑士,按理来说,应当没什么能够对她形成阻碍。
但亡灵这段时间总看到对方在深夜里凝视着自己落泪。
人前毫无破绽的高傲血族,在深夜里原来也会因为想起来早早离开的故人,而落下和其他人没有什么差别的泪水。
亡灵知道对方在透过自己看着另一个人,那视线似乎穿透了自己的身体,也穿透了时间和空间,投射到遥远的悲伤回忆当中。
她很难过。
因为自己的存在而难过。
自己的存在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对方,曾经有一个对方所在乎的人活着,但是某一天突然死去了。
坐在这里的亡灵是她,又不是她。
无数个夜晚,无数次的眼泪,只是错眼的一瞬,亡灵也能够感觉得到血族的难过。
亡灵从始至终沉默着,她不会说话,也没有独立思维能够与主人沟通。
她只是在天亮之前,头一回自己骑着马,向着城堡外离开。
她在凌晨出发,无人知晓。
顺着熟悉又陌生的道路,她骑马走在树林之中。
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灼烧她的骨头,她感觉不到任何疼痛,仍然寻找着回家的方向。
她路过了繁花盛开的勇者像,路过燃着温暖壁炉的农户,在进入镇上的时候下了骨马开始步行,一路上没看到其他任何人。
然后她停在了一间很久没有人回来的小屋前。
她想要伸手去掏钥匙,却发现怀中空空荡荡,钥匙好像遗失在了路上。
于是她敲门,等着有人来给自己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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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升起的时候,塞西莉亚也睁开了眼睛。
她睡觉很浅,只有塔夏还在身边的时候能够安心熟睡。
这或许是某种惩罚。惩罚她的贪婪,惩罚她的野心和蠢笨,所以才会让亡灵一直跟着她,时时刻刻提醒她失去了什么。
为了保护她,完成她的理想,塔夏才会变成这副模样。
然而这次,亡灵骑士并没有在她的床前等着她醒来。
塞西莉亚醒来时,只看到亡灵骑士总是站着的那个角落里,有一个裂开的花盆。
“……骑士?”她尝试着呼唤,但毫无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