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顷。
天色渐暗。
将两匹战马在边境庄园的马棚里拴好,尤金一边观察四周,一边走出窝棚。
他目光有些奇怪的看向儿时玩伴:“你……什么时候买下这个庄园的?”
原本,两人都各自出身自赫卡兰狄亚国内的大家族。
作为各自家族中的嫡系,若是没有遭遇天灾洗礼,他们的身价想要买下这种宅子并不困难。
但,在天灾肆虐后,失去了家族的后盾,再加上两人几乎都将各自族内余下的资产换成了修行资源竭力提升自己。
这就导致二人在修行到五阶前,生活状况其实并不富裕。
至少,很难有余钱买下这种水准的庄园。
“……差不多就是去年这个时候吧?”
另一边,在被从小一起长大的玩伴这样问道后,原本正在收拢魔力纹路,将身上厚重甲胄脱下的女骑士安静了片刻,张了张嘴:
“受到天灾侵袭过后,这个国家边境附近的庄园价格都打了个骨折,实际上倒也没有多贵。”
“…是吗。”
在听见对方回答的这一瞬间,尤金稍稍安静下来。
他已经理解了一切。
他已经想起来,似乎,就是在去年的这个时候。
那时,这位比他更快突破四阶,用时也比那位纯白圣女更短,甚至已经成为了联合骑士的预备役,堪称前途无量的青梅竹马……忽然像是中了什么邪一样。
变得精神恍惚,浑浑噩噩,在修行时难以集中注意力,眼睛总是不自觉的望向远方。
那模样,明显是被什么心事绊住了。
整整两三个月,修行速度慢如乌龟。
差点被天赋差一些的他追上。
那时,看不下去的他还去骂了这蠢货一番,让她别辜负了大人的期待。
在骂得后者眼泪汪汪,露出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的神情后,他才离开。
现在想来,那段时间,她应该就住在这里。
和某位大人一起。
“……”
想通了这一切,尤金的脸色紧紧绷着,随后,又释然般的长出了一口气。
原来是这样。
……还好。
如果是洛文大人的话……不,也不对。
就这脑子缺根筋的女人,能配得上大人么?
“……行吧,这么看来,你当时选的时机还挺好。”
叹了口气,尤金的语气变得有些复杂。
他很清楚,自己与青梅竹马选择追随的上司,是一位多么务实的人。
在他们前期修行神速,甚至超过纯白圣女,有入圣乃至登神之姿时,上司显得和蔼可亲。
但,在他们抵达五阶,看清了自己晋升圣者路上的叹息之墙有多厚以后,那位上司便态度冷淡了下来。
毫无疑问,若是自己这位同伴当时没能鼓起勇气,拖到自己晋升五阶再去做,届时得到的答复,大概会截然不同。
当然,尤金并不认为这有什么不妥。
不管是为了驱逐天灾,还是为了向恩人报恩。
从一开始,便是他们自己选择追随这位奇迹,对方也丝毫没有掩饰自己的态度与立场。
一切恩惠,一切投资,明码标价。
甚至,就连渠道断绝,只能从邻国索卢女帝的国库中交换到的,那几样能将基础改善到完美的修行资源,他都能一言不发的为自己拿到。
即便后续被冷落了,那也只能怪自己无能,没能达到上司的预期。
在这片大陆上,有三道槛,在修行的路上恒古存在。
从一阶修行至五阶,是一道槛。
而从五阶到圣者,又是另一道截然不同的槛。
至于最后的圣者到神灵……那反而是绝大多数人一生都不需要在意的槛。
古往今来,在成圣之前修行迅速,最终却在准圣位卡住一辈子的人,不计其数。
在五阶前修行缓慢,但却能跨过叹息之壁,在成圣劫中登临生境的人,也不算少见。
很遗憾,他们二人,属于前者。
在晋升五阶的那一瞬间,短暂观测到世界的根源,尤金也曾望见了横在自己成圣路上的墙壁。
虽然厚重,但还算得上是存在些许成圣的可能。
但他这位同伴不同。
按照当时,她那面对上司询问想撒谎却又不敢撒谎的描述,那绵延不断一眼望不到尽头的高墙……光是听着就让人绝望。
毫无疑问,像那个纯白圣女一样天赋冠绝古今,视两道槛若无物的存在,世间罕有。
“……听好了,虽然我不知道洛文大人之前对你纵容到了什么程度,但现在开始,你给我收敛一点。”
想到这里,尤金撇了撇嘴角,一脸嫌弃的看向同伴:“本来大人就已经对我们失望了,现在情况特殊,好不容易又有了交集,你最好别太吵到他,免得大人厌烦我们。”
“……哈?我才不吵好吗!而且,大人他从来没有厌烦过我们。”
“他对我们冷淡,也是因为我们踏入圣境的可能性太低,和之前表现出来的反差太大,辜负了他的期待。”
闻声,原本白皙的脸颊浮现出些许不满,简拢了拢长发,一本正经的回应道:“文鸳大人只是没有和没用的东西浪费时间的习惯罢了,他对所有人都这样,并没有厌烦我。”
“本来就是这样!”
……
庄园住宅的正门前,微不可察的白光扫过洛文的脸。
下一秒,清脆的响声从门缝中传出,眼前的大门徐徐打开,仿佛是在迎接久未归家的主人。
踏入玄关,走进灯火明亮的大厅,洛文径直走到一张宽敞的沙发前。
曾经,他在这里住过一段时间,但比起宅子里的卧室和床,他在这张沙发上渡过的时间大概还要更多一些。
那时,历史上间隔数千年才会出现一次的祈愿之地尚未出现任何降临迹象。
他遇见了一位修行表现连纯白圣女都能压过的女孩。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押宝纯白圣女外的另一个希望。
天魔被这片大陆的神明厌恶,但,如果是自己培养出来的呢?
如果有神灵愿意竭尽全力帮助自己,那……这场噩梦会不会有新的出路?
家里的纯白圣女沉迷权势与修行,想要更多资源,他给她。
身边的骑士则想要更多的动力和勇气,他也给。
这已经是他当时为数不多能埋下的种子。
甚至,因为后者当时那压过纯白圣女的表现,他第一次摒弃了远离原则,在这边与一个伪物共处超过半个月,接触密切。
连本名都告知了对方。
但,很遗憾。
无论圣女还是骑士,两边最后的结果,都令人失望。
啪。
下一刻,回过神的洛文,将夹在胳膊下的人随意丢到一旁。
然后仰面倒下。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有些疲惫的双眼,任由全身沉入那熟悉的柔软中。
意识也随之沉入脑海深处。
“噢,来了?”
片刻,耳边再度传来轻缓的女声。
洛文睁开眼,眼前的世界一片雪白。
他低头,望向声音的源头。
那是一位正靠在猩红长须的少……额,成年女性。
并不算沉重的重量沿着触须上仿佛被烧焦的表面反馈回来,让洛文感受得十分清晰。
现在,他回到了自己的意识深层,灵魂的所在之处。
不知为何,在这里,若不时刻花费精力压制自己维持人形,那他的灵魂,就会逐渐变成一具不可名状的怪物模样。
就像白天摧毁第一圣堂时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