奥铎世界没有火车,却有飞空艇,飞空艇的停机坪一般与传送阵的基站相连,从某种程度上这就是它们的机场,它们的交通枢纽。
作为一个勉强算是旅游盛地的城镇,外加是临海港口,渔人港很幸运地拥有一处建在山顶的机场。
当海蒂向管理法阵的法师道过谢,与姐姐和唯一的保镖从机场走出来的时候,与昨日的爱德蒙一样,她率先看见的就是渔人港的海岸,蓝色的天与海。
忽然的心旷神怡叫她明白这便是这座城市给自己的“下马威”——城市的建造者真是非常狡猾,将机场建在山上,让每一个到此的人都要来上这么一下。
还没来得及收拢自己被风吹乱的秀发,她便又看见了坐在门口石墩子处的男人。男人在发呆,不知想些什么。
“……导演。”
“啊,你们到了啊。”爱德蒙回过神,发呆的人当然是他。
“导演大人亲自来接我们啊,我好像没说过今天我们具体什么时候到吧。”姐姐阿黛尔走上前去笑嘻嘻地说。
“醒了就到处走走,昨天到渔人港的时候就觉得这里的风景最好,今天坐在这里,等你们的同时就当观景了。”爱德蒙说,“而且我觉得海蒂小姐这么认真的人,应该不会拖到很晚出发。”
“你这话好像很了解我妹妹似的。”阿黛尔故蹙柳眉,“我就不认真?就不能是我怀揣着期待急着来见你么?”
“怎么不了解?往前数一个月,我们见面的次数不多,却也不少,我对阿黛尔小姐你同样有些了解……我不会一直等下去,过会儿你们没来我就去别处闲逛,纯当自己是来观赏风景的,等到酒店跟你们碰头的时候,我就诋毁阿黛尔小姐你,说肯定是因为你拖延,你们才这么晚过来。”
“你这混蛋。”阿黛尔故意板起的脸立马就绷不住了,笑容绽放,轻轻用手上阳伞打爱德蒙的头。
的确,就如爱德蒙所说,自打答应出演电影后,两姐妹空余时间就常常去剧院练习,有时候是爱德蒙亲自教她们,有时候是夜莺或剧团的其他人教。
两姐妹虽然性子不同,阿黛尔看起来就不太正经,海蒂又太正经,但对决定要做的事都同样上心。她们的进步很快。照剧团长的话说,她们如果投身演艺事业定然能成为台柱级别的明星。
说到这里时,剧团长还叹气道,只可惜她们不需要做明星,她们本就是灿金城上流圈子顶顶有名的人。
爱德蒙笑笑说,还不够有名。明星,明星……起码要火到天上去,叫整个世界的人都看见才能叫明星吧。
剧团长也笑,哪能那么有名,整个世界的人都知道,得是了不起的英雄或者恶棍了。
奥铎世界的通讯比十八世纪的地球要方便些,可也有限,十八世纪有什么事能让全地球的人都关心吗?恐怕很少。严格来说,甚至没有。
能让一个大陆知晓的……这倒是多了许多,有举世闻名的大发现,也有做下过惊天之举的人。就像剧团长说的,这些人大多是英雄、恶棍,或是难以分明善恶的枭雄,他们的事迹影响了许多人,故而被口口相传。
现在是这样,以后就不是了。演员也能火遍全世界。
当时爱德蒙是这样回剧团长的,但剧团长不信。
他那时已经知道摄影机即将诞生,也很有远见地预见到电影将给戏剧行业造成毁灭性的打击,但投身表演大半辈子的他更明白,即便摄影机可以将一场表演带到天南海北,也不是所有人都喜欢、有闲心去观赏表演的,哪怕喜欢,观众也未必想了解表演的幕后如何,演员又是谁。
他却是预想不到网络的诞生……谁又能预料呢?
等到不久之后,那些口口相传的故事就不再是勇者或魔王的专利,它可以属于任何一个人,一个演员,一个国王,一个小丑……叫人像星星一样被全世界看见。
这未必都是好的,爱德蒙清楚网络时代的弊端,争吵、浮躁……网络有网络的恶意,但他没心没肺,从不会去想这些。
他不考虑网络会将这个魔法世界变成什么样。从某种程度上说,他跟自己的女仆简一样,都是个冷漠的乐子人。
“你们跟剧组一起住同一家酒店没问题吧。分开不方便。”
“当然没问题,为什么这么问?”阿黛尔说。
将阿贝林姐妹带到剧组入驻的酒店,看着这几栋依着海岸建的海景别墅,爱德蒙本来是很有信心的,但想到两姐妹的家世,他还是出于礼貌询问了对方的意见。爱德蒙看了眼从刚才就一直跟在两姐妹身后不说话的保镖。是个女人。他以前没在两姐妹身边见过她,一身穿着像是骑士服,又像是宫廷仪仗队的,纯白的披挂一直落到超越裙摆——不得不说,挺帅气的,是难得一见的英武派女性。
有点类似于FZ里穿西装的阿尔托莉雅。但比阿尔托莉雅少了份贵气,一看就是当惯了下属的军人出身,那种英武,与其说是潇洒,不如说是藏着杀气的杀胚。
“叫这位保镖小姐知道没关系吗?我以为你们是瞒着家里来拍戏的。”爱德蒙想想还是直接问了出来。他觉得既然阿贝林姐妹没有遮掩的意思,大概率是不要紧的。
果然,阿黛尔闻言美滋滋的抱住了保镖小姐的胳膊,想到她对夜莺也是这样,这自然而然亲近的模样很有成为万雌王的潜质。
“不要紧的,父亲请希梅纳来保护我们,但他根本不知道希梅纳私底下是我的好朋友。”
好朋友?
爱德蒙瞥了眼保镖小姐,只觉得那精致的脸蛋越发冰冷,仿佛已经快掩不住其中藏着的杀意了。看来阿黛尔小姐离成为万雌王还有很远的路要走。
“我们什么时候开始拍摄?明天?还是等会儿就开始?”阿黛尔兴致勃勃,连自己的房间都还没看就想着拍电影的事了。
她的确是憋了太久,自她决定参演后就期待着这件事——她大概是将这当做是人生的某种目标了,类似于有些人给自己定100个小目标,爬珠穆朗玛峰什么的。她甚至懒得去整理自己的行李,反正她们这种大小姐出门都带着空间道具,东西放在里面排得整整齐齐,想用什么直接拿就是。
爱德蒙其实也会这一手——是会这一手,不是道具。记忆回复得越多,他发现自己以前可能还是蛮厉害的法师,很多法术既稀有又难学,部分空间法术就是如此,但他都会。
“不急。拍摄的场地、道具还需要一段时间布置,我也需要熟悉下这座城市,这几天你们就当是旅游的……你们本就是来旅游的。好好玩几天吧。”
阿黛尔有点失望,但她是乐天派,很快就重新恢复活力笑笑说,“也行吧,但可别让我等太久啊,假期可是有限的。”
“放心吧。我比你们还关心你们的假期。”能不关心吗,你们算是两个主角了。
“那我先带海蒂回房间了。”阿黛尔摆摆手。
“嗯。对了。今晚剧组有聚餐,我打算在海滩上办一个篝火烧烤晚会,让大家相互熟悉下,尽量来。”
“行啊。我一定来!”
阿黛尔说我一定来,这里面的“我”只指她一个人,她交朋友不太看对方的身份,对于这种这种像是团建的活动还挺喜欢的。
但到了晚上,夜幕降临,星星与月亮落下它们微弱但洁白的光辉,海浪唱起歌时,爱德蒙意外地在人群之外看到了海蒂。
人群中的篝火烧得很旺,爱德蒙特意找人制造了地球上的烧烤架,还收集了些他不知道行不行的这个世界的香料,大概行吧,至少剧组的人吃得很开心。阿黛尔则是个纯纯的社交恐怖分子,她刚来时剧组不少人认识她还显得有些沉闷,但气氛很快就被她烘托开,她几句话就开始教这些平民贵族间的游戏,还讲些上流人士的八卦,吸引了大部分剧组成员的注意力。
爱德蒙越过人群,悄悄地来到一截倒下的树干边,脱下外衣,披在了海蒂肩膀上。
“……谢谢。”海蒂察觉到突然的温暖,凝望海浪的目光回过神来,有些不好意思地紧紧了外衣说到。
“我就不问你为什么一个人坐在这里了。”爱德蒙也坐下,“但你没吃到我亲手烤的蜜汁鱿鱼须,实在是亏大了。”
海蒂微不可察地勾了勾嘴角,“还有下次吃的机会吗?”
“大概有吧。”爱德蒙说,“我觉得我们两个现在关系不错,以后也应该不会断联系,再有机会我叫你。”
“人多就算了。”海蒂看篝火那边。
“你不是‘正确的海蒂’吗,逃避社交可不好。”
“我可没有这样的外号……这都是爱德蒙先生您说的。而且,这也不是逃避。”海蒂眨了眨眼,在月光下,她玛瑙一般的眼眸熠熠生辉——那是月光的倒映。“正确的海蒂,可不能参加乱糟糟的宴会。”她理所当然地说。
爱德蒙愣了下,大笑起来,朝着奔涌的潮汐鼓了鼓掌,“恭喜你,海蒂小姐,你已经掌握了‘正确’的真谛。”
海蒂也重新望向大海,“这就是正确的真谛?喜欢什么,什么便是正确的……如果正确的真谛就是如此,那也太自私了。”
“呃……我就随口一说,你还在为这件事烦恼啊?”
海蒂轻轻白了爱德蒙一眼。
她大概没有意识到自己白了爱德蒙一眼,那青春少女的一抹娇嗔和不愉,媚态丛生,实在惊人。
“我才没有烦恼……就是在烦恼又如何。”她压低声音说,“我不是不知道该做什么才能让自己开心,我只是觉得,那不好。”
“有什么不好?”
“父亲会失望,我会变成一个普通的、有点姿色的女人,再也无法让家人带着骄傲的态度提起我,也没办法游走在宴会的边缘也吸引他人目光,叫他们感叹一声‘这就是海蒂·阿贝林,灿金城的明珠啊。’”海蒂说,“这些都会消失,我得到了快乐,可我疑虑的是,当我失去这些后,我真的会感到快乐吗?”
爱德蒙一时语塞,“……还真是现实的问题。”
他本以为自己在充当知心哥哥……考虑到他的年纪,也可能是知心叔叔的角色,给青春期的少女做心理辅导,却没想少女认得挺清的,比他以为的现实多了。
这种问题哪有答案?就像是父母给你安排了一条康庄大道,但你不喜欢,你有自己视之为梦想的事物,却不确定自己能否成功。选什么都有道理,只看个人。
而且外人最好别给答案,因为对方十有八九之后会后悔,后悔了还会怨你。
“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你,我就是个今朝有酒今朝醉的人,唯一的远见就是明天中午晚上要吃什么。”爱德蒙果断地说。
“如果一定要我给个建议,我只会建议你去喝十瓶八瓶酒把理智飞走,然后选个自己昏昏沉沉中下意识决定的路。”
“遵从自己的内心……这样就不会后悔?”海蒂若有所思。
“不,是让你后悔的时候给自己个借口。”爱德蒙笑笑,“怎么样,要去喝个十瓶八瓶酒吗,我可以陪你。”
“……才不要。”
海蒂也轻笑出来,这还是爱德蒙第一次看她的笑容,不是微弱的、遮遮掩掩的笑,而是如花一般盛放的笑容。世人说向日葵向阳而生,可这样的笑容,是花给了太阳光芒。
此时天上没有太阳,换到月下,那就是月下的缪斯。
“爱德蒙先生,你好像个魔鬼。”海蒂再一次紧了紧披在自己身上的外衣,上面除了爱德蒙还有蜜汁章鱼须的味道。“只有魔鬼才会劝人抛下理智,拥抱感性。”
“……你错了。从来不是魔鬼劝人抛下理智,只是来到魔鬼跟前的,只有理性不再,只剩情感的疯人。”
小姑娘,这你可就见识短了吧。
叔叔我啊,可是真跟魔鬼签过契约的。
“走吧,我带你去跟大家打个招呼,顺便给你烤个章鱼须。”爱德蒙从树干上起身,拍拍屁股,朝海蒂伸出手。
海蒂有些嫌弃他拍过屁股的手,但思虑再三,还是抿住微翘的唇,握住了他的手。
“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