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姓名?”
“诸葛界。”
“噗,”对面两声绷不住的笑重合在了一起。
界不说话,只是看着眼前的两个人。
“抱歉,我想起了我的一位故人。”彻特安莱示意继续。
“年龄?”
“15.”
“职业。”
“事学生——有没有可能,老师,这种事情不需要问呢。”
“性别?——好了好了,不玩了,正式一点。”彻特安莱清了清嗓子。
看得出来,班主任是个乐子人。
界的直感一直很强,不过在某些急需的时候并不灵验,这次虽说不太想知道这两个人是什么东西,但他们肆无忌惮地释放着几乎挤进界脑海中的存在感。
方才第一次在现实中相遇时,两个人就显示出与四位学生大概是“位格”上的碾压:蓝眼睛的娇小女孩妖冶与母性并举,伶俐同高冷并存,说起来可能有些变态,有种让人想叫奶奶的冲动。而彻特安莱则是一片混沌,虽不至于和某个倒吊人相当,也让人觉得像小丑又像皇帝,似圣人又具囚徒之形。
不过两个人共同强调出的,是现在确确实实想逗他乐子的心思。
“唉,”彻特安莱点开电脑,捏着眉心,“界同学,你说‘神性’是一种什么性格呐?”
Watermelon你到底在想什么?
彻特安莱又开始无视他,神神叨叨起来:“从兽性,到人性,再到神性,这是一种逐渐剥离的过程,还是逐渐加码的过程呢?
常言道:‘失去人性失去很多,失去兽性失去一切,’那么人性可以看做兽性的束缚,而神似乎不需要这般约束,可神性若放在兽性和人性之间又违背神性超脱于人性的定义。如果将傲慢当作神性的显化,神又成了重罪加身的人类,不妥。”
界只能点头应和,他仿佛看着发疯的癞头和尚进了度世的观音庙,坐在观音身旁的莲花台念起佛经来了。
至于旁边的观音菩萨倒了杯热咖啡,自己小抿了一口,再放到彻特安莱手边。
“哎呀,”彻特安莱一拍脑袋好像漏了什么东西,“对了,还有力量,是神有神性,人只能傲慢——太谢谢你了我的学生,你给了我一点灵感。”
“哈!哈!”彻特安莱笑了两声转过身去将锁屏的页面点开,在文件夹里建了个文档,然后艰难地用两手中指在开头空了两格,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打出“神性”二字,然后仿佛抵抗了天地间的压力,平复着自己本就平静的呼吸,倒像临死前的老狗喘着粗气,摊在座位上,抬起女孩的咖啡砸吧两口。
“今天就更新到这里吧。”
真是个懒狗作者啊,这种臭底边估计写个几千字就转生了吧。
“好了,现在进入你我之间的话题。”彻特安莱恢复了优雅的姿势,仿佛刚才的创作只是为了让自己期待接下来的对话。
“我需要说些什么?”
“跟你谈谈交易。”
“我还有能跟你交易的筹码?”同样的,彻特安莱也没有界感兴趣交易的筹码
“有,当然有,你不是还有个朋友吗?”彻特安莱眯起眼睛,像一只黑色的狐狸。仿佛实质的压迫感如黑雾般笼罩了这个小房间,从没在密林里见过这场面的界心中大骇。
“我就两个朋友,作为筹码不够吧?”界觉得有这种压迫感的人有将别人的朋友化为筹码的能力,一边后悔着刚才以为是体制内的老师而且梦里也见过大意进了医务室,一边跟这个不似人形的家伙周旋。
“那你朋友用的还挺快——啊哈哈,终于说出这地狱笑话来了,我的夏尔,来一个。”屋中的压迫感玩笑般散去,黑与白的两个人啪嗒啪嗒地击掌,夏尔露出了无奈的微笑。
“你!……有话快说,不然我走了。”
“哎呀,不会接梗,真无趣。”彻特安莱推推手示意别在意。
你这玩笑开的跟开玩笑似的。
界反而因此紧皱着眉头:这个玩笑已经摆明了自己确实没有任何筹码,那么他的筹码跟定是针对——
“我无权代表他们。”
“你不用代表他们,我也不会给出条件,”彻特安莱翘起二郎腿,双手交叉,眯着眼,左眼的金丝眼镜也泛着光,“毕竟,这是他们必定会同意的,互惠互利的事。”
界心底的力气也卸了——他无法改变任何事,只是个传话筒——甚至他们已经提前聊过了吧。
“说吧,都是什么事?”
“第一,我的布置你不能阻止,”彻特安莱带着白手套的手比了个“1”。
本来就无法拒绝,界也没有什么想法
“第二,我计划了出国的学习,你不能不去。”
界心里一沉——他恐怕已经知道林隙的事了,界必须在出国前让林隙能够自己照顾自己。
“先这两点吧,反正你也无法改变什么,后续再加也行,再见吧。”彻特安莱打了个响指,门开了。
界回到座位时,世界观已经发生了微妙的改变。尤其是那一声响指,世界的暗面似乎也变得汹涌起来。
等到再反应过来的时候,所有人都面谈结束,彻特安莱他们也没说要下课,但界和树海已经打算溜了。
秋高气爽,日已西沉,黄叶压着最后一丝余火,慷慨地漏出一丝温暖,加在忽然有些入骨的凉意间。
树海背着剑袋,手插衣兜。界推着小车一顿一顿地拧车把,一点一点扯着自己走。前面还有自己一个人走着的韵寻,大概是界拧车把一顿一顿的原因,她走的要快一些。
哦对了,后面还有一个未夏叽叽喳喳的说着各种天真到让人不知道怎么接的话。老师有些话要跟树海的爷爷说,就派他跟着。
家里有妹妹等着做饭,不过这些年总有界没法回去做饭的时候,就会放些在冰箱里微波炉一加热就能做好的菜品。盘算着那里面的东西再不吃就不太新鲜了,于是一条短信让她感受一下外面世界的美好:
“哇嘎一抹多哟,欧尼酱want toeat out,冰箱里有哦依稀の大列巴,达瓦里氏晚饭就吃这个吧。Ciao~”
完美。
界又看向前方挎着单肩包默默走着的韵寻,没过几个路口,她就转身到了自家小区门口。
果然是一个叫做“莘苑”的地方,大道旁的树在傍晚显得深绿,宽阔的桥似乎压断了其下本就艰难流淌的死水,棋苑二字贴在设计向前倾倒的大门上,有种别样的被监视感和压迫感。韵寻就这样一点点的被大门吞没。
“看起来有点毛骨悚然呐,界。”
“嗯。”
“你在毛骨悚然什么?”
“嗯?”
“没什么,总觉得我们说的不是一种东西。”
“树海,难道你要变成人人见而杀之的谜语人嘛?”
“大哥,你是了解我的,我不说肯定是因为我也不知道。”
“6”
之后两个发小也没再说些什么,只是一晃一晃地走过界的家,再晃晃悠悠地到了一座古朴的日式大门与围墙前。这时候未夏倒是安静了,
一看围墙就知道院子大的不得了,里面穿来的呼喝还有回声。一位白发的老者拄着木剑倚在大门旁边。
“呵呵,这么急,今天就要来试试看嘛,树子?”那位老人头上爆了青筋。
“对啊,我都吃一顿打了不能先体验体验?”
“啧——就会把同学当挡箭牌——诸葛小友见谅,我得先拾掇拾掇他”
那老人身着白色的道服,瘦小的身躯却在领口显现的伤疤和肌肉那里泄露出强大。刀削般的脸饱经风霜,却依旧如同山涧云松一般坚毅。
他原本是个樱道人,在一些事情之后抛弃了家名,只称王印,估计事情已经很遥远了,他现在嘴里说的都是当地方言,只有装修还像个鬼子。
“你小子——”老人一把抓过树海,界也明智的移步到波及范围之外。
谁知那老人拉过来却没一巴掌糊到树海脸上,只是压低声音问:“这就是你念叨这么些年的姑娘?我绝对不同意你霍霍这么小的闺女!谁信她比你只小一岁啊?”
“所以不是她,这位是有正事跟你说,说是我班主任的学生。”树海直接蚌埠住了,“而且这女的明显对人家界有意思。”
老人呼吸一滞,瞬间面沉如水,“那这事我自己去说,今晚上去玩你俩的,你们的老师不简单,别来偷听。”
两个人对视了一瞬,在极富有活力的偷听和爽完一把新电脑之间毫不犹豫地选择先搓一把。
新班主任不是一般人,未夏也看起来容易被利用,不过还是先搓一把再说吧,再不济回去问问叔叔阿姨——界
老头子一看就是怀疑界的人品了,那个小孩也不一定能解释清楚,不过还是先搓一把再说吧,再不济晚上我来跟老头儿说说——树海
这俩人就开开心心的把这几天的吊诡事抛在脑后,宛如色中饿鬼奔向了机房。
另一边,王印带着未夏进了一间偏室,安静而幽密。
走到矮桌旁,一屁股坐下,王印从桌边捞了两个茶杯,取一个倒上水推到她身前,“他又怎么说?”
未夏乖乖坐好好,双手端着茶杯,眨巴着眼看着眼前愈发严肃的老人:“其实这次是我自己的意愿…”
“哦~”王印换了个姿势,让自己显得慈祥些。“那,你也要找我谈些重要的事情吧?”
“我,我想让你保护个人…虽然,我拿不出什么好的报酬,但我可以拯救这个道馆!”她鼓足了勇气,几乎是喊出了最后一句话。
“哦?——哈哈哈哈哈…”原本闭着一只眼,挠着下巴的老人突然绷不住了,笑得前仰后合。
“小小姐,你先说说,要保护谁?”平复下自己的心情,老人打趣地看着她。
“就是界,诸葛界。”她整个身子都开始微微发抖,老人注意到了,也就调整了一下姿势和表情,免得让她在这谁都不打搅的地方哭出声。
“他?这个是那个臭小子的朋友,整天凑一块儿,那小子还保不得他?”
未夏咬了咬牙,重新直视老者,“保不得,我老师…说…的…”说到最后,她的呼吸也开始滞涩起来。
那个老人在听到“我老师”的时候脸色突然变得铁青,随后发白,又在几个呼吸间变回红润,呼了一口气。
“真是…包圆了啊…”老者揉了揉眉心,仿佛已经很累了,“说说看吧,我接受你的条件。”
未夏也意识到似乎自己听到的情报并不像老师说的那么多,但她不会因为没有把握而放弃拯救。
还是再去问问吧。
天色已晚,楼梯间穿来两人下楼的声音:“我让你加的这个好友很强吧,她可是我知道最巅峰造极的家里蹲游戏高手了。”
未夏从客厅的垫子上弹射起跳,小跑着来到界的身边。
“我送你回去吧。”界知道这时候他该说这么一句。
“实际上——”
“不,你不想,我不想睡沙发。”界郑重地双手搭在未夏的肩膀上,然后转了话题,“不过,今天我体验一次也无所谓。”
“好耶!”
安排好了未夏,他又看向那个一丝不苟的老人:“老先生,多谢你招待了,久等了吧。”
那老人把桌上的瓜子皮扫进垃圾桶里,笑呵呵的说:“算不上,道馆里好久没进过年轻人了,这个小姑娘让我都后悔当时捡了个小子!”
树海一听立马不高兴了,“每次干什么事回来总要激我一句,我都看见你藏的刀了!”
“那——诸葛小友,小小姐,我就不送你们了——来,让我看看你刀法有没有精进!”
“你昨天才刚打完我!是不是被我揭穿了很没面子!——界,我就先不送你了,我今晚必让这老头儿挨上一刀!”
两人刚把门关上,里面竹刀的噼啪声就响起来了。
一男一女走在黑夜的小巷里,路灯将高矮两道影子照成了分分合合跃动的两团火焰。
“你们在里面聊的能跟我说说吗?”
“界会很好奇吗?”
“不会,不过我忘了好些事情,只留下我和隙隙应该在小时候跟你一起玩过的印象。”
未夏刚想开口,却只是张了张,又嗫嚅起来。
“这样啊,如果,如果是你忘记了的话,我就不能告诉你了。”
“怎么,我那时候有说过什么重要的承诺吗?”界皱起了眉头。
他在六岁左右被小柔阿姨封了一部分的记忆,她说都是些伤心难过的事,这样他们就能好好的度过普通又快乐的童年。
然而林隙似乎是伤的狠了,忘不了了,把自己封在地下室,做一个自私又自大的囚犯。界也想回忆起来,因为两个人一起出去不可能只有一个没有罪过。然而林隙复述后界却没有想象的那样悲伤,仿佛隔着荧幕看了个悲剧的电影。
界没能为妹妹分担罪与悲伤,林隙也走不出自己的小天地。
可在他遇见未夏之后,他才发现他失去的不只有一段回忆,在那之前,或许有更重要的被小柔阿姨消除了。
“有啊,你说过我们一定要结婚的。”
看着双手交叉遮住嘴唇,含着期待与迷离的双眼从眼镜后面瞧上来的未夏,界一下子就当机了。
“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