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着。
克伦希尔微微皱起了眉头,望向了少女捧在手心中的那枚碎镜。
在昏暗的夜色下,那被刮去了镀银层的水晶,仿佛变得透明了一般,乍一看去,少女的手中好似空无一物。
而那断续的画面,便静静倒映在了那薄薄的水晶之中。
“这是...?”
多莉丝捂上了嘴,随后似是想起了什么一般,弯下腰,把凯莉抱起,靠了过来。
而那往昔的剪影,也开始缓缓放映——
在那破落的小屋的角落,落满尘埃的梳妆镜,正对着窗。
这是在什么时候呢...
依然是小屋的二层,依然是那柔柔弱弱的姑娘。
姑娘蹦蹦跳跳地蹬上了楼,风尘仆仆,提着沉重的行李箱。
而在她的身后,还跟着一位懵懵懂懂的女孩。
姑娘左顾右盼着,绕过了那陈旧的床与桌,用手比划,上下打量。
小屋阴暗又潮湿,可姑娘的表情却是信心满满。
她相信,自己能把这改造成想象中的模样。
走着走着,姑娘突然回过头,望向了房间的一角。
‘呀...这里还有梳妆台呢...’
她伸手擦了擦,镜面有些暗淡,但却倒映出了姑娘惊喜的面庞。
‘好运气!’
姑娘那得意的嘴角,仿佛在说着这样的话。
“凯莉的妈妈...在说什么呢?”
多莉丝呢喃着,而坐在她臂弯中的小凯莉,则低着头,抿着小嘴,凝望着那碎镜中的幻影,有些失神。
“她说‘好运气’,大概是...租下这间屋子后,发现了价值不菲的梳妆台...还有镜子,所以略感惊喜吧。”
克伦希尔叹了口气,依着唇形,将姑娘的话念诵了一番。
“记得凯莉也说过...她和妈妈是从外面搬到...”
本想继续说着的年轻人,目光微动,又住了口。
因为镜中的倒影再次闪动。
昏黄的余晖透过窗框,洒在那灰扑扑的室内。
那柔柔弱弱的姑娘,一边安抚着哭泣的懵懂女孩,一边手忙脚乱地为房间打扫。
‘凯莉凯莉~不要哭哦~妈妈会做好的~’
姑娘俯下身子,亲吻了一下女孩的额头。
可那笨手笨脚的姑娘,根本不像曾经料理过家务的模样。
尽管打扫了一整天,可那破旧的小屋,依然脏乱得没法下榻。
‘我真的...还不太行呢!’
姑娘叉着腰歇息了一会,又倚靠在柜旁,有些失神地望向窗外,不知在想些什么。
‘妈妈...也对,我现在是当妈妈的人了!’
小小地喘了一口气后,姑娘似乎又干劲满满。
‘加油!’
她仿佛正对自己这么说。
而年轻人,也正将姑娘的最后一句话轻声复诵。
“...加油。”
雨丝飘落在镜面上,又凝作细密的水珠,不时滑落,留下一道浅浅的水迹。
小凯莉低着头,口中嚅嗫着,欲言又止。但最终,她还是抿着嘴,转过身子,将脸埋入了多莉丝的肩头。
“小凯莉...”
多莉丝心头一紧,想要出言安慰。
但正当剑士小姐伸出另一只手,轻拍着女孩的后背时,凯莉却已经吸了吸鼻子,蹭地一下直起腰,又转过头来。
“凯莉...没事。”
女孩执拗地说着,还借着眼角的余光,偷偷打量着其他人的表情。嘴上说着没事,但她那红红的眼圈,却没有丝毫的说服力。
于是她又不得不用那稚气的声音再强调了一次。
“真的...我们继续看吧...”
女孩低声说着,拉了拉披在肩头的灰袍,又悄悄地望了眼克伦希尔。
“大哥哥...明明没有声音...却能知道妈妈在说什么呢,好厉害。”
“这叫做唇语。”
克伦希尔凝望着女孩那有些躲闪的目光,简单答道。
“凯莉想学的话,等以后有机会了,哥哥可以教你。”
“好...”
女孩稍稍点头,又目不转睛地望向了那不断闪过驳杂画面的薄水晶。
“妈妈...”
女孩不自觉地呢喃着,却早已不再轻易哭泣。
她只是远远地、痴痴地,凝望着镜中的碎影。
那过分专注的双瞳中,好似倒映着一幕幕往昔的浮光。
原来是这样啊...
妈妈...在我不知道...也不记得的时候...并不是那样地厉害...
凯莉伸出手,似是想要触摸那冰冷的镜片。
触摸那镜中的妈妈。
那个笨手笨脚的妈妈。
那个自言自语的妈妈。
那个总是在深夜爬起,轻手轻脚,伏在桌边,写着那她从未看过的书稿的妈妈。
那个畏畏缩缩,却鼓起勇气,为那不合理的租资争执得面红耳赤的妈妈。
那个...
女孩柔柔地注视着那镜中的姑娘。
昏暗的室内,她趴在那小小的梳妆台上,手臂紧紧地围着,将脸埋入其中。
妈妈是在哭吗...
姑娘的肩膀,时不时地会抖动一会,每抖一下,她便会将脸埋得更深了些。
那是无声的啜泣。
恍然间,那姑娘已经抬起了头。
她已经又将那温婉的笑摆在了脸上,把那泫然欲泣的表情掩藏起来。
‘妈妈...’
那姑娘揉了揉眼睛,语调低低的。
‘我该怎么办才好...’
“小凯莉她...已经学会保护我了呢...”
年轻人轻声复诵着姑娘的话。
“凯莉真的好勇敢...好厉害...比我要坚强得多...我真的好高兴...”
姑娘用指尖支起嘴角,似乎生怕自己的笑容少了那么一点点。
她那棕色的发丝,被泪所沾染,变得有些湿漉漉的,分散开,杂乱地紧贴在姑娘的脸颊上。
“她保护了我呀...”
姑娘那清澈的眼底,不时闪动着茫然与悲伤。
她紧抿着下唇,鼻子抽吸了一口气,又微微张开那稍显娇嫩的双唇,似是在诉说。
“都怪我太过软弱...总是向那些人妥协。妈妈...我该怎么办...我不想让凯莉...”
那颤抖的双唇,似乎再也说不下去了。
它只是兀自微微开合着,就像是原野中,那随风摇荡的野花。
无助,惹人生怜。
“我不想...让我的孩子...因为...保护我...呜呜呜...”
那姑娘终于再也控制不住自己,低下了头,掩面哭泣着。
窗外,依旧是那镇民们深夜里寻欢作乐的光与影。
而那位母亲,似乎也渐渐止住了哭泣。
她望着镜,抬起手腕,拭去了眼角的两行泪。
“即使是...这样也好...”
姑娘低声呢喃着,借着窗外的微光,她打开了梳妆台边那精美的小盒子。
“绝不能...”
她开始抹上铅粉制的粉底霜。
“让小凯莉...”
唇与脸颊,染上了蜜粉的橘黄。
“...”
姑娘咬了咬牙,将眉毛修过,再将眼影细细描画。
“绝对绝对...不能让小凯莉...因为杀了那个该死的...混账东西...”
她将那早已生疏了的妆容完成了。
许是刚哭过的缘故,姑娘的双颊微染桃晕,湛蓝的眼眸中,仿佛有盈盈的水光流动。
姑娘紧紧咬着下唇,望向梳妆镜的凄楚目光,此刻却愈发坚定。
她颤抖着长出了一口气。
“必须要...向那位大人求情...不...就说...是我自己杀...!”
咔吧——
碎镜上的裂缝,再度延展。
而那闪动着的碎影,也渐渐化作了虚无。
仿佛不曾存在过。
视线之中,只余下了那飘落的雨丝,与滑落的水迹。
夜风微凉。
“...”
小凯莉怔怔地,收回了抚摸着镜片的手。
“妈妈她...当时一定很害怕...”
女孩低垂着眉目。
“要是...小凯莉能再懂事一点...能抱抱妈妈...该多好...她也...好想自己的妈妈呀...”
“正因为想保护你,她才从没向你表露过这些。”克伦希尔摇了摇头。
“嗯...”
小凯莉微微低头,稍稍喘息了一会,将那起伏的情绪平静下来。
“可是...凯莉明明看到过一些,却一直都不明白。”
女孩低声细语着。
“家里...周围的那些叔叔,因为妈妈认字...所以一直找妈妈读信,或者根本就是想赖在我们家,那时候...妈妈总是不让我从二楼下来...她明明也很讨厌那些人...”
“凯莉...”
多莉丝似是有点不忍心,又把女孩搂入怀中,让她靠在自己的肩头,再轻拍着她的背。
“哥哥姐姐...能理解的,凯莉不想说也行哦。”
“...不。”
女孩虽缩入了多莉丝的怀中,但那拒绝的语气却斩钉截铁。
“凯莉,不想再当娇气的孩子了。”
克伦希尔注视着那仍在微微颤抖着的女孩的背影,微微点头。
女孩正经历着她自己也未曾发觉的转变。
年轻人叹了口气。
这样的转变,他并不能简单地说是好是坏...只是他一直认为,这对一名孩子来说还是太早了。
可是...
克伦希尔双手抱臂,又将目光投射到了女孩身上。
‘是她...自己选择了这样的路...吗?’
年轻人的目光变得柔和了许多。
而那缩在多莉丝怀中的女孩,低低地喘息了一会后,又直起身子。
那平静下来的话语,不似诉说,反倒像是叙述一件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事。
“那个胖叔叔...也经常来,可是妈妈好像最讨厌他,总是躲着...”
女孩又深吸了一口气。
“凯莉知道的,那个胖叔叔就是,这个镇子最有钱、最厉害的人,什么大事都是他来办...大家都听他的。抓了坏人什么的...也是他来惩罚...”
“嗯。”
克伦希尔微微点了点头。
“他是本地的领主。奥康纳男爵他...在法理上,是帝国在奥康纳领的行政主官。他拥有审判权。”
“这样吗...”
凯莉的目光似乎暗了暗,蹙着眉头,有些怅然若失的样子。
“在凯莉...刺了一个想要欺负妈妈的坏叔叔后...那个叔叔逃掉了。后来,就有好多人堵着凯莉家的门...说要揪出杀人凶手...”
女孩沉默了一会,又缓缓说道。
“后来...妈妈突然不见了一整天...凯莉只好躲在床底下...吃妈妈买的面包。凯莉听妈妈的话...不下楼,只是睡觉...一直到妈妈回来。”
小凯莉摇了摇头,用手腕蹭了蹭眼角。
“凯莉好笨...妈妈回来的时候,那明明是哭了好久的样子...可是凯莉却看不出来,还以为可以和妈妈一直生活下去...”
说罢,凯莉低着头,深呼吸了几下,强忍着那低低的呜咽。
她拉了一下多莉丝的衣领,示意剑士小姐放她下来。
啪嗒——
女孩的小皮鞋踩在了地面的水洼上。
水溅起,沾湿了女孩染灰的鞋袜。
她将披在身上的灰袍拉紧了一些,但却又似是想到了什么一般,手又松了松。
女孩的呼吸渐渐急促,似是情绪有些激动,但她紧攥拳头,强迫自己冷静了下来,继续说着。
“那天,妈妈哭着跑回来,让凯莉躲在床底下,等人来接我...又拿着家里的刀...跑出去...”
克伦希尔沉吟了一声,他回想起了一个细节。
那日,他将凯莉从火场中救出来之时,他所见的那道幻影,在她的身上...满是鞭笞的痕迹。
而小凯莉还在继续说着。
“...凯莉又躲了好久...直到那个胖叔叔,闯入了凯莉家里...把凯莉丢上了马车...”
女孩闭上了双眼。
“他说...凯莉的妈妈,已经死了。”
凯莉的语气平静,只不过,似有雨滴落在了她稚嫩的面庞上。
哈——哈——
她好不容易平复下的呼吸,又渐渐急促了起来。
女孩又不自觉地低下了头,紧紧摁着自己的胸口,好似想要抑制着什么一般。
“呜...呜呜...”
可那压抑着的呜咽,却是擅自流露了。
“妈妈...已经...呜...死了...”
女孩又重复了一遍这句话。
她复述着,这个她无论如何也不愿意接受的事实。
凯莉再也说不下去了,只是微微颤抖着,闭上了眼,瑟缩地站在了夜雨中。
没有索取关爱的哭喊。
没有歇斯底里的大哭发泄。
只有...
无声滑落的眼泪,与压抑着的哽咽。
年轻人望着那颤抖的女孩,却发现,自己的身侧,那紧贴着自己的魔神小姐,挽着自己手臂的双手,愈发收紧。
“凯莉...”
魔神小姐刚要走上前去,却被克伦希尔一把按住。
“让她自己来。”年轻人的话语显得有些冷冰冰的。
听到了年轻人的话后,女孩微微一怔,抬起了那泪眼朦胧的湛蓝色双眸。
‘大哥哥...’
凯莉的双眼微微睁大。
‘那是...’
她似乎在年轻人的目光中望见了什么。
‘在妈妈的眼睛里...也看见过...’
“谢...谢谢...”
女孩咬了咬下唇,有些断断续续地说着。
“谢谢大哥哥...凯莉说出来之后...已经好多了...”
“不必感谢我。”
克伦希尔摇了摇头。
“在此之前,我只是将凯莉当作了一位需要呵护的孩子...但现在,我认为我错了。”
年轻人走上前去,犹豫着伸出手,停顿了一下,最后拍了拍女孩的肩膀。
“小凯莉早已经是一位可以独立的小大人了...我们并没有提供太多的帮助...是凯莉自己走了出来。”
“谢谢。”
小凯莉斜斜地撇着地面,双瞳不时转动,似是在偷偷看克伦希尔的表情。
她紧了紧身上的灰袍,又松开了手,将它递给了克伦希尔。
“凯莉...之前不太清楚...可现在已经明白了。”
“明白什么?”年轻人接过了那被雨水沾湿的袍子。
“妈妈的死...凯莉即使查清楚了...也没办法改变...妈妈终究不会回来...”
女孩轻声说着。
“刚刚看到的那些...对凯莉来说,已经足够了,凯莉已经明白一些了...凯莉不想再让哥哥姐姐们...再为凯莉去做危险的事...所以。”
她又转过身,抬起头,望向了多莉丝。
“多莉丝姐姐...凯莉骗了你...凯莉家里根本没藏着很多钱...所以,凯莉想撤销委托...”
而她又转向魔神小姐。
“白头发的大姐姐...凯莉想要那个...碎掉的东西...凯莉想以后也能多看看妈妈...”
“这个吗...?”
魔神小姐低下了头,望着手心里的碎镜,温柔地笑了笑,又看向了那身形柔弱的小女孩。
“当然可以。”
凯莉又转向了那名年轻人,支支吾吾着,揉搓着自己的衣角。
“大哥哥...”
“嗯,我在。”
“可以...”
女孩的目光躲闪。
“抱...抱抱我...因为...”
呀——!
女孩低低地叫了一声。
还未等她反应过来,年轻人早已将她搂入了怀中,又用手臂托着大腿,将她抱起。
女孩的视线一下变高——
“大...大哥哥...!”
凯莉似乎有些慌乱,支支吾吾着。
“凯莉!!凯莉还没说完!!!”
“你想说什么?”
克伦希尔一把将灰袍罩在了女孩的头上,让凯莉那嚅嗫的声音变得含糊不清。
“呜呜呜——”
凯莉猛地把灰袍拉下来,有些着急地望向了某位魔神小姐的方向。
“啊...”
女孩微微呆滞。
‘大姐姐...没有不高兴吗...?’
那凝望着年轻人与女孩的魔神小姐,嘴角正含着笑。
“凯莉...只是觉得...”
女孩低下了头,两根食指交替着,画着圈圈。
“大哥哥的眼睛...好像妈妈的...所以...”
她又偷瞄了一眼克伦希尔的表情。
“想要抱抱...凯莉是不是很幼稚。”
“幼稚。”
“啊...可是凯莉明明要变得...”
“成年人也可以有幼稚的时候。”
年轻人半带笑意地摇了摇头。
“我可是认识很多,一把年纪了,还幼稚得很的人呢。”
克伦希尔似是想起了某几位作风大相径庭的老头,嘴角抽了抽。
“好了,别的不说。”
克伦希尔弹了弹凯莉的小脑袋。
“凯莉想要抱抱,那就让哥哥也抱一会吧...顺便,哥哥也可以带着你,向那所谓的领主大人质询一番。”
“啊!可是凯莉不是说...不想麻烦大哥哥!”
凯莉似乎有些着急。
“那个胖叔叔!很厉害的!镇子上所有人都怕他!”
“我可没说要答应你。”
“坏哥哥!”
克伦希尔故作搞怪地撇了撇嘴,逗弄了几下小凯莉后,那压抑着的气氛似乎也稍稍活跃了起来,就连一旁的剑士小姐与伊尔弥亚,也忍不住扑哧地笑出声来。
“真没想到,伊凡先生也有这样有趣的一面。”
“他...偶尔这样发癫...算是心血来潮吧。”
两位少女的心情似乎也好了些,又靠在了一块,叽叽喳喳地说着话。
而克伦希尔拍了拍小凯莉的脑袋,见女孩正堵着气,不愿意理他后,只得笑着摇了摇头。
‘逝者...男爵...拜肉教徒...’
年轻人回过头,目光微眯。
在克伦希尔那几乎横压了整个镇子的气机锁定之下,那扭曲人形,正沿着空无一人的街巷,缓缓行进着。
而镇子的东侧,依旧是那群情激愤的鼎沸人声。
‘那么,就让我看一看...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