茫然,惊恐。
甲胄每一个关节上的避震纹都在疯狂颤抖,不断迸发出一道道崭新的裂痕。
已经完全散开的其余骑士,注视着在火光中肉身分成数等份冲上云霄的团长,脸上神色完全陷入呆滞。
顺着火光划过的轨迹,他们一点一点的、难以置信的转过脑袋,望向身后屠圣重炮所在的方向。
然后,体内流动的血液在这一瞬间彻底凝固。
因为他们看见,那火舌尚未完全平息的膛管正微微转动,瞄准了他们。
那本就赤红一片的膛口中,已然有了新一轮的红光汇聚。
……
“撤!快撤!都远离这里!”
短暂的死寂后,余下回过神来的联合骑士亡魂皆冒,连忙用力锤了锤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连滚带爬的四散逃去。
这一次,与刚才拉开距离保持警戒的移动方式不同,绝大部分人甚至直接背了过身,看都不再看圣堂废墟前的洛文的一眼。
他们甚至都没有深入思考为什么屠圣重炮会瞄准自己这边的时间。
已经没有这个余裕。
再不跑,就会死。
“怎么回事……到底他妈的怎么回事!?”
直至数秒后,某个在第一发炮击后最先反应过来,脱离大部队后撤的中年男人才满头冷汗,蜷缩到了一块巨石侧面,心有余悸。
肩上的印章微微反光。
原本,身为赫卡兰狄亚国内圣殿骑士副团长的他,在刚才挺身而出,拥护联合骑士团的处决指令、力压一众圣殿骑士后,还在期待着后续的奖赏。
虽然此举无疑会恶了他与赫卡兰狄亚国内的关系,但同样的,若是能借此除掉那个天魔和圣女,他将会站上更大的舞台。
与在联合骑士团里的发展相比,赫卡兰狄亚国内的圣殿骑士又算得了什么呢?
说不定,自己还有希望收获其余六位神灵的好感。
毕竟,自从初代神主失踪,神国联合一分为七以后,其内部从来都不是铁板一块。
若不是有赫卡兰狄亚的母神做靠山,那纯白的圣女在成长到如今这个地步之前,多半就已经被其他神灵处理掉了。
如今的神国联合,实际上并不需要新神。
一块蛋糕,分成七份已经足够了。
更何况,他打从心底厌恶那个圣女。
若是今天能以正当理由,在镇压域外天魔的同时将纯白圣女也抹除掉,那么在关键时刻压服圣殿骑士的自己,显然也是功劳一件。
从此往后一帆风顺直接踏上更完美的人生也并非不可能。
可是。
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屠圣重炮那边,怎么会突然出这种幺蛾子!?
那群该死的宪兵,到底在做什么!
瞪着布满血丝的眼睛,霍利·兰德死死望向屠圣重炮架设的方向。
然后,他终于明白了一切。
他看到此刻炮塔的操纵台上,那些原本负责瞄准的宪兵,已经被悉数制服。
取而代之的,是另外两名骑士。
两名甲胄上留有赫卡兰狄亚国徽的骑士。
尽管同为神国内的四大官方暴力机构之一,但与联合骑士相比,平常主要负责管理平民的宪兵,实力并不强。
面对骑士时,自然也没有太多反抗能力。
“……该死、居然是他们?他们也疯了?!”
尽管在头盔的遮掩下,霍利·兰德无法看清两人的相貌。
但即便如此,他也已经判断出这一男一女两名骑士的身份。
赫卡兰狄亚圣殿骑士第三席,简·赫丽。
赫卡兰狄亚圣殿骑士第九席,尤金·贝内特。
因为平时对待周围人极其冷淡,即使是在国内的圣殿骑士团中,那域外天魔也依然不得民心。
毫无疑问,唯一有可能在这种时候背叛联合骑士团,倒向那个域外天魔一方的人,就只有这两人。
这两个曾在天灾刚开始时……被天魔亲手救下来的小鬼。
“那两个蠢货,知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做什么?他们居然还对那个天魔心存幻想……?”
惊怒之余,霍利·兰德眼底还浮现出了难以形容的茫然。
在刚刚成年后便遇见天灾来袭,这两人各自的家族都在灾难中毁于一旦。
被域外天魔救下后不久,他们主动登记成为预备役骑士,想要为治灾出力,报答恩情。
之后,两人更是凭借惊人的天赋,以及各自家族的遗产,在短短两年多时间里势如破竹,从一个刚刚成年的普通人,一路成为了圣殿骑士……乃至联合骑士的正式成员。
尤其是那圣殿骑士第三席,名为简·赫丽的骑士。
她在成年后开始修行的几年间,更是展现出了几乎压过纯白圣女的修行速度。
那耀眼的程度,就连当时那个一向待人冷淡的天魔,都对二人温和以待。
若不是登临五阶后的叹息之壁显现,宣告了她与那位纯白圣女的成圣难度差异,她甚至有望比那个纯白圣女更早踏进圣境。
论凡俗天赋,这身为大家族后裔的两人,在联合骑士中无疑也排得上前列。
但如今,最关键的是,这两个人,早就已经被那个天魔抛弃了啊!
霍利·兰德记得很清楚。
当初,就在这那个女骑士登上五阶,目睹了自己今后踏入圣境所需迈过的叹息之壁厚重得有多么令人绝望的那天,那域外天魔对这两人的态度就重新冷了下来。
之后的数月时间里,双方更是直接断了私下来往,连名字都没再提过。
……不是。
明明都已经被那个天魔这样像垃圾一样的丢掉了,这两个蠢货,为什么现在还要站到天魔那一边?
难不成那天魔之前都是在演戏,为了让这两颗明面上的棋子沉淀下去?
……该死的。
不管事实怎样,这两个蠢货,该不会以为背叛了联合骑士团,会有什么好下场吧?
霍利·兰德咬牙切齿。
就因为这两个家伙,自己现在不但恶了赫卡兰狄亚国内的关系,就连本来光明的前途,也全部……全部都泡汤了——!
轰隆!
轰——!
整个圣堂废墟周边,大地震颤,火蛇不熄,爆炸声连绵不断。
直到十余道火光划过半空后,这片区域才重归寂静。
硕大的炮管烧的通红,膛口不断冒出过载的白烟,整个圣堂废墟周边也都被硝烟笼罩,前方的大地更是变得坑坑洼洼,整个向下沉陷腐蚀了不知多少米。
在洛文一言不发的注视中,在纯白圣女近乎呆滞的眸光中,硝烟一点一点散去。
此刻,那狼藉一片的焦土上,除去三十余具四分五裂的甲胄,以及其中的不明有机物外,再无其他骑士的人影。
整个过程中,洛文一言不发。
虽然已经隐隐约约猜到了重炮为何并未瞄准自己,但在意识到自己不会被轰炸后,他的注意力便转到了另一处。
他望向那些在轰炸边缘,还勉强辨认得出人形的骑士残躯。
漆黑的瞳孔里泛着冷意,洛文注视着那些四分五裂的尸体扭曲,蠕动。
最终,尸体们重新组装汇聚,犹如怪物一般重新从地上爬起。
那一双双布满怨毒的眼球徒然转动,死死盯住了洛文。
啊啊,又来了。
被困在这边的漫长时光里,洛文偶尔会产生一种这边才是现实,人类末日的世界反而是自己幻想的念头。
但,每当被这样的眼神凝视时,他就会迅速清醒,并清晰的意识到,这边的一切,都是幻觉。
是的,唯独咬着自己不放。
就连历史上的其他天魔,也从未有谁得到过这般热情的待遇。
在这边,只要与他离得近的,临死前没有碎成肉沫的伪物,最终都会再一次爬起来。
然后,仿佛被什么东西附身诅咒了一般,扭头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珠盯住他,袭击他。
有时,洛文甚至会想,说不定这些东西的本质,那一双双怨毒眼神背后真正的主人,就与他身上的病灶有关系。
不过,他至今没能成功活捉过这种东西。
一旦靠近,后者近乎癫狂的攻击性,以及完全无法沟通的特征,让他只能直接动手处理。
但,这一次倒是和以往稍稍有些不同。
尽管发生尸变的是平均修行到五阶的联合骑士,但洛文并不需要再亲自动手。
因为没过几秒,尸变后的它们又会被新一轮的炮击轰碎,直至支离破碎,彻底不成人形。
“……”
少顷,青年脚下扭动的阴影重新平静下来。
联合骑士们早已撤得没了影,所有死后发生异变的伪物也都尽皆死去。
洛文心有所感,视线穿过淡淡的黑烟,望向远方轮廓清晰的重炮。
在那里,一道人影从高高的操纵杆台上跃下,骑上战马,径直朝着圣堂废墟的方向赶了过来。
途中,临近还有大片浓郁白烟升腾的轰炸区时,骑士身下的战马发出悲鸣,死活不愿再靠近。
见状,骑士直接翻身下马,径直穿过战场,快步奔向洛文。
“文鸳大人,我来迟了……”
下一秒,洛文的耳畔听见了那道稍稍有些熟悉的声音。
眼前的骑士将头盔取下,抱在胸口,淡金色的长发在烟尘中轻轻飘散,精致端庄的面孔微微低下。
不知是不是因为时隔许久的交谈,让此刻眼前这位骑士的举止看起来有些局促,有些不安。
“……”
然而,凝视着眼前单膝弯曲,向自己行骑士礼的女骑士,洛文那张一直维持着平静的脸上终究是有了一些变化。
…不是。
你也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