咕噜、咕噜——
耳边的杂音一点一点褪去，缠绕全身的压力骤然一空。
有泥土飘散在空中，夹杂着些许血液的腥味，微风拂过脖颈，洛文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景色一点一点映入眼帘。
坍塌的宫殿，漫天的血雾，满是狼藉的土地。
眼前的一切重归清明，不再扭曲。
但。
大概是幻觉的残留，意识被拖拽回来前，洛文最后伸出手想要抓住的东西，发生了改变。
从她，变成了一个银发披肩的圣女。
在短暂的视觉残留中，两张截然不同的脸重叠到了一起，洛文立即收回视线，脸色也跟着阴沉下来。
尤其是负面情绪。
可这一瞬间，随着两张脸短暂重叠，他久违的对这幻觉中的伪物升起了名为厌恶的东西。
脚下的阴影蠢蠢欲动，指尖仍在不自觉的发力，圣者的脖颈似乎也在这一刻变得脆弱不堪。
一念，便足以拧断。
然而，数秒过去，这片废墟中并未再有新的伪物逝去。
瞥了一眼短期内已经丧失了反抗能力的纯白圣女，洛文渐渐冷静下来，捏着她的脖颈，顺手丢到一旁。
而且，洛文的计划里，直接在这里处理她，和留到今晚再处理……收益会截然不同。
就在这时，身上一阵疼痛传来，洛文低头看了一眼身上的伤口。
无论是被削去了一截的手臂切口，还是腹部的缺口，都与现实中所见到的一致。
不过，洛文并未因此产生太多不适。
因为，有微弱的荧光正覆盖在这一处处伤口之上，一点一点的修复。
此为“信仰”。
在今天之前，洛文已经无数次试着寻找这场漫长幻觉中的漏洞。
即便虚无缥缈，但这个世界的运转依旧滴水不漏。
而“信仰”，作为这个世界中比黄金秘银更加珍贵，传闻中甚至能直接转换为“神力”的东西，却是用途繁多。
即便是面对修行无能的常人，也能起到延年益寿，疗伤祛疾的作用。
只可惜，这一次的伤势源头不同以往，是圣者留下的。
洛文确信，如果这些伤口并非圣痕所留，而是凡俗事物造成，那么他现在大概就不仅仅只是止血，而是已经断肢重生，接近痊愈了。
注意力并未过多在勉强稳固下来的伤口上停留。
单手撑着膝盖，洛文缓缓从身下的神像头颅上站了起来。
回头瞥了一眼坠入凡尘的神颅，旋即，他的目光望向不远处，望向那一座又一座残缺黯淡的石块。
洛文一言不发。
曾经庄严高耸，他只能在远处仰望的七座巨像，如今加在一起，却连一双手，一颗头都凑不出来。
成了一堆破铜烂铁。
洛文静静注视着这一切，注视着这一抹与自己预期中截然不同的景色。
渐渐的，他开始感到困惑。
这是，梦么？
自己这是病灶更重了，陷进了一场更深的幻觉？
……不，不对。
眸光有些恍惚的望着残神断像，洛文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但，居于寻常圣者之上，明显在神明之下，这已经是他对于自己能力判断的极限。
参照物是他平时接触过的，曾近距离观察过其显圣的纯白圣女。
这个判断并无任何偏差，直到现在，洛文也依旧确信。
他很清楚自己与神明的差距，双方之间，存在着一道鸿沟。
本应如此才对。
这也是他在这边一直投鼠忌器，遮掩自己所谓“天魔”身份的根本所在。
但此刻，他对眼前的一切感到茫然。
我，做到了？
虽然只是几尊寄宿着神力的神像，但无疑，它们依然足以镇压任何圣者。
可刚才，它们……被捏碎了？
被我？
……
是这场幻觉里的某些漏洞，终于被自己误打误撞找到了？
还是这里面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起了作用，自己还不曾知晓？
——失控的自己捏死几条碍事的虫子后，再被那些神灵留下的伟力当作略为顽强一点的虫子一般捏死，这本是他对自己的预期。
而如今。
将有些出神的目光从惨不忍睹的神像上逐一收回，洛文仰头望向灰蒙蒙的天空。
这一刻，青年原本黯淡已久的瞳孔里竟是渐渐浮现了些许神采。
红颜祸水——这几个字，洛文以前经常能听见。
但那时，他只当这几个字是那些米青虫上脑的人常用的借口。
可现在。
洛文忽然感觉，入土长眠这一结局对自己来说，似乎还太早了一些。
即使家没了，爸妈也不会再回来了。
心里，那阔别已久的某种东西，开始一点一点涌现，占据脑海，流向四肢百骸。
与之相比，今天功亏一篑，被一群伪物背刺了这件事……似乎都变得微不足道，再难影响他的心情分毫。
……好。
那就，再努力……不对，是再全力以赴一次吧。
这一次需要顾忌的东西，已经少了许多。
什么域外天魔，什么第一天灾的温床……
既然都被送上受审台了，那今后，也不需要再去与任何伪物做争辩了。
你说是，那就是。
只要别挡了我回去的路，那大家一切安好。
但，若是连这都做不到……那事情的发展可能就会变得有些遗憾了。
而且。
随着思绪渐渐通达，洛文静静注视起了一地狼藉的神像碎片。
虽然还不清楚具体原因为何。
但如果，所谓的神明实际上就只有这种程度的话……那，今后就别再挡路了。
“……”
他还记得这东西。
在不久之前，它曾被纯白的圣女大人从高台丢下，丢到他的面前。
这是一种名为死环的东西。
一旦被人为戴上，进入激活状态后，随时都能引爆。
在近距离下，它就连圣者的脑袋也能瞬间炸开。
是名副其实的高危用品。
曾经，它离洛文的脖颈很近。
可现在。
青年就这样静静注视着手里的黑环，忽地，一声轻笑回荡在这片废墟之上。
这一点，确实是他曾经亲口告诉某个圣女。
不过她似乎忘了，这话原本的主人，是他。
以前诸神伟岸，前路黯淡断绝看不见希望，洛文也就一点一点绝了反抗的念头。
圣女在那成年礼上觉醒的伴生天赋，曾是他近乎全部的希望，他就像阴沟里的老鼠那般，将希望完全寄托于她人。
但。
现在不太一样了。
与过去不同，虽然称不上多，但他货真价实的，又有了继续走下去的动力。
而且，哪怕如今纯白的圣女已经没有继续相处与培养的价值，他也看见了另一条根除病灶的路。
【十天之内，那些神明所期望的祈愿之地必将降临于这片大陆，届时情况会格外惨烈。】
【你若想不想被那群神灵当作弃子，就不要再自误，好好考虑我方之前提出的交易。】
脑海中，浮现出昨天才从第四天灾母体嘴里得到的消息。
那是如今纯白圣女这条线断掉后，自己唯一能够回去的途径。
洛文若有所思。
“……雪伦·米莱。”
少顷，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他侧过身。
望向违背交易的背刺者，他的脸上依然没有太多表情，唯独握有死环的右手轻轻一抛。
即便并不再在意这边世界的绝大部分伪物，但，这位圣女如今在洛文眼中，依然是特别的。
毕竟，现在的她，不仅背叛了，甚至已经开始挡路了。
只见那枚脱手的漆黑圆环在半空中划过一道弧线，落至圣女面前，响声清脆。
下一秒，与目光盈满难以置信，微微颤抖着抬起脑袋的纯白少女彼此对视，青年语气平淡，一字一句的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