冷
很冷,温度在从体内流走。
指尖,四肢,躯干,内脏,大脑。连同血液慢慢凝结。
记忆如同上世纪的黑白电影,是一场无言的默剧,没有色彩,没有感情。
在剧幕的终场,被撞落山崖的青年溺毙于大海。
随着晶状物的破碎声,意识直坠深洋,看不到半分光亮。
“咔嗒。”
指针走至最后一刻,开始与结束重叠……
“喝——”
大口吮吸着空气,直到肺部充实起来,氧气灌入大脑,思绪才一点点清明。
“咳咳!”
胸口一沉,一股令人恶心的酥痒感在气管中爬动着,我遵循着自己的本能将其咳了出去。
“叮~”
异物在地面滚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那是颗有着紫黑色的奇特晶体。
“这是什么?”
我空白的大脑中浮现的唯一东西,我不假思索地将其念出。
缓过神来,我才发现。
记忆的殿堂空空如也,我忘了自己是谁……
——————
稍微整理了下现状。
我确实失去了“记忆”,但“知识”保留了下来。
换个说法,我能够认知物品,也能够对其作出思考,但与之有关的经历,我却没有。
(奇怪的现象)
比起意外失忆,倒更像是把自己的记忆从脑子里抹掉,跟擦去污渍一样。
摩挲起下巴的零碎胡渣,对于失去记忆的感想。
嗯,并没有什么太大不了的感觉,也不会说要死要活地想找回之类。
就,很平淡,仿佛失去记忆的不是我一样……这说法也不对,反正没什么想法。
不过……
“嗅嗅”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糟糕气味。
“知识”告诉我,这是混合垃圾烧焦时散发的味道。
我所身处的位置像是一处废弃房屋内部,但这个房间是被打理出来的,勉强可以住人。
但是
(不安全)
这次是来自身体的直觉,房间是封闭的,出口处被一块黑炭似的木板盖住,但有光从缝隙里穿进来。
“知识”告诉我,应该转移了,因为不清楚的威胁很可能会随时出现。
但我想稍微等等,我不认为我是独自来到这的。
房间里有其他人生活过的痕迹。
换了个盘腿的坐姿,撑着下巴放空心神。
我不知道我为什么不会感到着急,有种感觉像是……
在失去了过往的经历后,似乎也没有什么东西可以让我付诸行动去追寻。
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不觉得轻松,但也不压抑。
倒不如说,突然就发现自己很闲了。
(我以前会是个社畜吗?)
晃走了脑子里无意识的想象。
我发现自己的思想很跳脱。
这种性格不像是会老老实实蹲在岗位上工作的样子。
闲着多少还是有些无聊,把那颗从体内吐出来的石头放在手心里。
仔细观察……
它大概有一节小指那么大,切口平整,表面光滑,摸起来冰冰凉凉的,质感有点像是水晶。
但在阴影中会散发着紫黑色的光。
是错觉吗?总感觉光像在跟着我的呼吸闪烁一样。
尝试憋了一口气……
嗯,只是我的错觉罢了。
不过,我还是把这东西收进口袋。
直觉告诉我这个很特别。
但特别在哪里,“知识”没有说,所以我也不知道。
稍微伸了个腰,我用手扶着膝盖站起,再拍拍屁股上的尘土。
有脚步声传过来了,目的地是这儿。
只有一个人。
是个……
(女孩子?)
她是打开了掩盖在房间外的遮挡物才能进来的,阳光从她长有犄角的头上直直打下,让我看清了她的容貌。
红色的长发在阳光下镀上了一层橙黄的金边,冲淡了她火一般长发的狂乱。
淡紫的眼眸里是平静的审视,她有着如同捕食者般的竖瞳,里头充斥着刀锋似的锐利。
让我不自觉想要避开视线。
她的皮肤有些白,白的缺少血色,透着一股旧病刚愈的味道,这为她锋芒毕露的气质增添了几分柔弱。
“什么啊,这不是还活着吗?”
等到她开口之际,我才反应过来刚才看的有点入迷了。
“知识”告诉我,她很漂亮。
所以才会有这种反应吗?
不过比起这个,她说完这句话转身就走了,仿佛过来只是为了确认我的状态一样。
不,怕不是顺便过来看看而已。
我能感觉到,自己是死是活对她而言并没有多大重要。
我有这种预感,所以她看到我醒后才会直接转身离开吗?
呜哇,感觉好冷冰的样子。
(不对,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我迈开腿大步跟了上去。
这是我醒后遇到的第一个人。
我想问问有关于我自身的事,毕竟一无所知的话会对今后的生活造成困扰。
而且“知识”告诉我,来历不明的家伙是没办法找到好工作的。
那可不行。
踩着堆积在地上的石块,我越过那扇隔绝了房间与外界相接的门。
光很刺眼,弄得我脑袋都跟着生疼。
入眼的是一片焦土,还有火焰在某些倒塌的房梁上燃烧,尽管有猜测这一带都是这样的废墟。
但真正看到还是会感觉有点难受。
大片建筑在烈火下成了废墟,死亡和绝望在残垣断壁里弥漫……
(这里正爆发着战争)
少女就在这废墟中徐步而行,她走得不紧,像是来旅游一样,周遭的不堪好像都入不了她的眼。
她和这儿的色调很贴切,可她却又跟这儿格格不入。
也是在这时我才看清了她的全貌:
她居然带着把刀,而且刀身很长,我完全想象不出来少女挥舞那把长刀时的情景。
得有三米多高才能耍得开吧。
少女将长刀横跨在腰间,刀柄用右手的手肘架住,刀刃向上,左手扶着刀背,好不让其倾斜。
不说用,单单是架着看起来都挺勉强。
也许她走不快也有这方面的原因。
我跟上了她的背影。
但要怎么开口呢?
老实说我完全不知道。
‘姑娘,叨扰下,可否问件事?’
会不会有些过于死板。
‘小姐姐,我可以问你件事吗~’
咦,这种还是算了。
‘小姐,我可以问你件事吗?’
感觉,太普通了,会不会留下个无趣的印象。
心头乱糟糟的,我很想跟她搭上话,但可悲的是。
“知识”没有提供给我任何的经验。
啊,这样看来或许我在没失忆之前过着很孤独的生活呢~
脚步停下了。
我从跳脱的思维回归现实。
(啊,不好。)
少女不知何时侧过身子,她此刻一直盯着我,眉头皱了皱。
我想说的话被她锐利的眼神给逼回去了。
她细细地打量着我的表情,像是猎手在揣摩猎物的行为。
如果被归类为敌人的话,那把刀会毫不犹豫地砍下来吧。
我确信她一定能够做到,而事实也是她现在已经不再用手肘架着刀了,而是反握着刀柄。
(那样子能够正常挥刀吗?)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试,因为真的会死。
心跳的很快,但不是因为恋爱,是恐惧。
她的眼神压迫感太强了。
顶住转身逃跑的冲动,控制着发颤的嘴巴一开一合。
念出来啊我。
“那个……”
为什么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会说不出口啊。
“所以,你跟着我做甚么?”
眼神淡淡的,口气也淡淡的。
但我却如释重负,可以交流,那就有解除误会的余地。
“不好意思,我有些问题想问下。”
结果还是用很没礼貌的话来提问。
她仍旧轻轻皱着眉,但已经不再散发有敌意了。
……嗯,现在是一股子嫌麻烦的感觉。
她左手把刀放下,插入地面,双手抱胸倚在刀上。
“你想问什么?”
(好帅的姿势,说的话也好帅。)
“咳咳……”
理了理被吓乱的思绪。
现在最重要的问题,和最应该优先解决的问题,应该是
自己的来历,包括身份,姓名还有过去。
“可以请问下小姐您的芳名吗?”
不对!!!
我为什么会问这个?!
发生了什么事?
我刚才是被操控了吗?
一股子神秘的力量入侵了大脑,我是被掌控了吗?虽然我也确实很想知道就是了。
“Surtr(史尔特尔)”
少女清冷的声线打断了我的脑内风暴。
史尔特尔,好奇特的名。不,与其说是名,更像是代号一类。
是不想说吗?
算了,借此拉近下关系也好,方便问更多问题。
“史尔特尔小姐,”
实不相瞒,我似乎失去了记忆,想问问您知道我的来历吗?
“请问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
混蛋!拉关系是这样拉的吗?
快停下,我的嘴?
我不是准备这样问的啊!
“你?我不认识你。”
太好了,她没听出来,也没生气。
不过莫名的有点失落呢……
还有,麻烦了啊。
本来以为我和她之间再怎么萍水相逢至少也会互相知道名字来着。
结果却完全不认识吗?
(不过居然会救像我这样来历不明的人,史尔特尔小姐心地也很好啊)
但这也就意味着我和过去有可能存在的联系断掉了。
“那,请问您知道我叫什么吗?”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好像变得有些迟滞。
她陷入了沉默,我也沉默了。
但没有多久,她的眉头舒展开,眼睛里那抹不耐烦的神色消失了。
变成了很彻底的嫌弃,像是在看一个傻*。
(?)
“啊,不是的,我是想问……”
没有反应过来的是我吗?
(不是的,史尔特尔小姐,我想问的不是单纯的名字,我是想问问自己的来历。)
快冷静点啊我,她的眼神已经快上升到在看虫子的地步了。
“史尔特尔小姐,不是你所想的那样!我失忆了,脑子有点混乱,所以问的问题可能有点歧义……”
“我其实想问的是,您知不知道我的来历……”
“总之……抱歉,问了个蠢问题。”
我感觉脸颊有些烫,脑子确实有点不正常了。
(糗大了……)
她狐疑地打量了我一眼,像是在确认我有没有在说谎。
“那个,我……”
或许是因为我手忙脚乱解释的样子多了几分可信度,总之她摇了摇头打断我想说的话。
随后伸出手指了指天上。
(好纤细的手指,比例也很好看。)
“天上?”
“你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那还真是……有够独特的登场……”
“我也只是碰巧撞见。”
但这还不足以让我对自己的过往进行推测……
“我可以详细问问吗?”
……
我的到来对这个大地似乎是个意外,但也因为这个意外,才有了后来的故事。
我和少女的初次相遇比想象中的还要平淡,但我的登场方式倒是足够特别,并对此感到庆幸,如果不是因为这份特别。
我或许也不会和这位红发的少女有所交集,简直不敢想象那会是何等悲哀的场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