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的呼吸器呢?”
四号平台的控制室里,全副武装的支队长望着门口清一色露着脸的队员,脸上的肌肉止不住的颤动着,眼神中仿佛能喷出火。
“我,我们忘了。”
已经耽误了时间的队员们一看形势不对,连忙认怂,早已准备好的各种借口也都抛在了脑后。
“一个人忘了情有可原,你们全都忘了?平时战斗守则都是怎么背的?”
支队长说着,握着拳头狠命的敲了敲桌子。
“你们这些蠢货!你们都该去死!如果我们受罚,你们必须负主要责任!”
他极力的嘶吼着。其声音之大,甚至盖过了通讯耳机的降噪容量,让整个控制室的人都停止了手上的工作,战战兢兢的看向他。
“队长,现在不是划分责任的时候。”
见自己的上司情绪越来越不正常,二班组的班长连忙提醒道。
“我们先把走廊和能源室的空气排掉吧,它们目标更大,更容易被击中。我们先维持控制室的气压不变,派几个人去取呼吸器,等他们回来了,再释放控制室的压力。”
“五分钟时间已经过了!有什么用?”
支队长转过头,对着班长吼道。
“我们没能在规定时限内做完检查单,已经犯下错误了!补救做的再好,也弥补不了过失!你还放他们回去?你有没有考虑过,这帮懦夫要是趁机跑了,你我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可做了总比没做强。何况我们前些年做的战斗模拟中,走廊和能源室确实更容易被击中。如果我们……”
“你懂,不代表外空间防御处那帮人也懂!到时候人家问你,你凭什么做这样的决定?手册上有写吗?检查单上有写吗?你怎么回答?”
班长的话还未说完,就被支队长粗暴的打断了。
“队长,你是指挥官!你是最懂战场态势的人!”
班长急的涨红了脸,他指了指控制室的观察窗。
"你自己看看窗外,三号平台的防御网已经受到攻击了。我们没有时间可浪费了!现在纠结责任划分,有意义吗?"
窗外,星空深邃的背景下,三号平台防护网所散发出的蓝色辉光格外明亮。那是防御网中的电子吸收了进攻能量,从激发态回落时发出的。
“你也知道我是指挥官?自己屁都不懂,就在这指手画脚?我当上军官的时候,你还是个基层的大头兵呢!”
支队长也不甘示弱,立即搬出资历作为自己的终极武器。
此言一出,控制室内一片寂静。因为在这一方面,第四支队中确实没人能和他抗衡。
在防御平台的编组中,只有支队长是军官,其他人即便担任了一些指挥和管理职务,也都是士兵。所以,支队长的命令是需要无条件执行的。
班长也自知理亏,于是不再与自己的长官争论,转身坐回了自己的战斗位置。
整个控制室就在极度沉闷的气氛中工作着,直到几分钟后,联合传感器上指示武器开火的图标忽然闪动了几下。
“敌袭!”
火控和防御组的负责人几乎同时喊了出来。情急之下,两人都忘了使用指挥通信系统,而是以足够大的音量直接引起了同事们的注意,就像几分钟前他们支队长做的那样。
“不要慌!防御网立刻充能至150%。”
经过这一通惊吓,支队长也从情绪波动中挣脱出来。按照战斗守则,指挥员必须对袭击做出坚决且有效的反应。如果自己的反应速度不够快,或者处理手段不够强,战斗结束后是要被追究责任的。
“防御。请求确认充能深度。我们还未确定袭击类型,是不是应该……”
负责防御系统的人是个新兵。他立刻意识到自己长官的这个指令与他所学的处理办法不太一样。
防御网是对付激光和粒子的,速射炮是对付炮弹和鱼雷的。这是空间站两种截然不同的自卫手段。
可眼下,传感器只发现敌对目标向着自己的方向输出了能量,却无法确定攻击的类型。150%的充能深度足矣耗尽反应堆的全部功率,这完全是一个孤注一掷的决定。
如果敌人发射的是激光或粒子束,过度充能的防御网能轻而易举的拦下这次攻击。可如果敌人发射的是鱼雷或者炮弹,防御网则完全没有作用,且平台会因无法及时给速射炮充能而失去拦截的机会。
但当他转头看见了支队长那吃人一般的眼神,他决定马上撤回自己的质疑。
在长官面前,不要作出头的人。这在是四号平台所有新兵都熟记于心的一句忠告。
“能源。检查到计划之外的能量输出!反应堆超负荷,只能再维持三分钟。”
就在防御组给防御网充能的同时,能源组的负责人很快发现了这个突然出现的重负载,于是立刻向指挥组汇报道。支队长这才发现自己在批准高耗能指令时忘了询问能源组。
“不行!必须给我维持住!”
此时,气急败坏的他甚至顾不上使用通信指挥系统了,而是直接跑到能源组的战斗位置上,对着负责人的耳朵喊道。
“反应堆在此功率下只能维持三分钟!聚变室核心温度已经超过了设计极限,继续下去的话,磁场约束绕组有失超的风险!”
能源组负责人也急了。
空间站使用的反应堆是一种名为“仿星器”的聚变设备。这种设备能模拟恒星内部的聚变反应,靠聚变产生的等离子体流动激发磁场,进而用这个磁场约束后续产生的等离子体。
这是一种自约束机制。
相比托卡马克,仿星器对外加约束磁场的要求低得多。外加磁场不承担主要的约束功能,只需要对自激磁场进行一些微调即可。
但这并不意味着仿星器可以脱离外加磁场运行!
约束绕组一旦过热,就会失去超导特性,这被称为失超。此时,线圈会迅速积热,电流会急剧减小。聚变反应产生的超高温等离子体将逐渐偏离反应室中心,且这种误差会逐渐积累,越变越大。短短几秒后,反应室的腔体壁就会碰到上亿度的等离子体,这相当于一枚小型氢弹在能源室炸开。届时整个防御平台都将处于爆炸的火球中。
“你在质疑我的指挥吗?我不管你用什么办法,必须给我维持五分钟!这是你的任务!”
支队长拍着桌子喊道。
能源组的总负责人此时欲哭无泪。
反应堆是一台精密机器,它有自己的规律和运行逻辑。他的工作是维护这种规律,理解这种逻辑,而不是超越这种规律,背离这种逻辑。
他只是一个技术兵,又不是相关领域的前沿学者。突破物理法则这种事,怎么说都不该由他来做吧?
不过他也大概能猜到支队长此时的心理。这位长官虽然脾气差了点,但不可能对反应堆的工作原理一无所知,不然他也无法通过军官考核。
他只是不愿意承认自己指挥上的失误,于是下意识要把错的说成对的,把任务可行性上的问题推到基层执行者头上。
结束这种玩闹般的固执也很简单,给他一个台阶下即可。
可怎么去找这个台阶呢?能源组的总负责人正冥思苦想着,一则来自外部频道的通信打断了他的思绪。
“平台四,我是平台三。敌舰疑似向你发射了动能武器,高威胁。我雷达处于‘边扫描边跟踪’模式,无法聚焦。我将疑似坐标发给你,建议使用孔径模式查证。”
“三号平台的黎元。真是阴魂不散。”
支队长咬着牙说道。
已经陷入混乱的他对三号平台这种多管闲事的行为极度反感。但他还是对黎元的警告做出了反应,迅速指挥火控组用雷达去照射那个疑似目标了。
这样做,倒不是出于对平台安全的考虑,也不是出于对三号平台的信任。他只是不想担责而已。
紧急状态中,通讯系统里的通话是有录音的。像这种临近单位的辅助报告在原则上也属于战场态势信息,优先级和自己传感器探测到的信息是等同的。如果他不处理,事后很可能被别有用心的人当作把柄。
“我们要不要让速射炮提前做一下准备?”
二班组的班长问道。
从他们自己的传感器发出敌袭预警后,他就一直觉得心里不踏实。虽然在此前的训练和演习中,听到敌袭警报就给防御网充能总是没错的,但那是因为题库中并没有收录鱼雷拦截和动能炮弹拦截相关的题目。
训练大纲之所以这样做,固然是因为当下激光和粒子束攻击已经成为主流,是防御体系需要重点应对的威胁。
可敌人会按照他们划的重点发动进攻吗?他不知道。
“你这么信他,你调到三号平台去呗?”
支队长看出了他的想法,在一旁讥讽道。
“笑死,还动能武器。这么远的距离,动能武器能打中就见鬼了。他黎元也就这水平了,也想来指挥我?”
借着这个机会,他毫不掩饰的将三号平台的同事贬损了一番。可他却没细想,空间站之所以很难用动能武器命中远距离目标,是因为目标可以在炮弹飞行途中进行规避机动。但空间站却是固定在轨道上的。对于在真空中匀速直线运动的炮弹来说,空间站是一个不折不扣的固定靶。
火控组的总负责人也经历过很多次训练和演习了,他也对三号平台提供的信息极为不屑。可当他慢悠悠的把那串坐标输入到系统中后,冰冷的汗珠顺着他的脊背滑下。他感到自己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束缚住,喉咙里涌上一股伴着苦味的干涩。
荧屏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光点。那个体积和速度不可能是粒子束!
“火控。雷达发现目标。57枚动能炮弹,正高速向我飞来!预计84秒后命中!”
他的副手见状,立刻代替他向指挥组发出了警告。
“你说什么?”
支队长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尖叫着问道。
“火控。雷达发现目标。57枚动能炮弹,预计61秒后命中!”
“近防炮,充能!快!”
他手舞足蹈的喊叫着,仿佛深处漩涡中的人,下意识的想去抓些东西。
这一刻,他才真正意识到了恐惧。
这可是一个没有释压的舱室!哪怕只有一枚炮弹命中,爆炸性失压都会要了他们的命!
可是,经历了太长时间的混乱,四号平台积累下了太多隐患,早已积重难返。
“能源。反应堆功率不够了。”
能源组负责人喊道。
早在几分钟前,反应堆就已经超出额定功率了。而电磁速射炮发射前就要先充磁和蓄能,这让原本就不充裕的能源更加紧张。
“关防御网!除火控和近防炮外,其余单位一律关闭电源!”
支队长喊道。
这个指令是违背作战守则的。他不能一次性关闭这么多设备,除非他执行了解除耦合检查单,确保关闭这些设备不会对未来造成影响。
但他陷入顾不上这么多了。
“46秒!”
“防御。已关闭防护网!”
“鱼雷。已关闭电源。”
“激光。已关闭电源。”
“防御。能源供应不足,近防炮无法充能。”
“你们到底在干什么?为什么还是不行?你们要我关多少设备?”
他一把将自己的耳机摘下,重重的摔在控制台上,然后冲到能源组的战斗位置旁边,扯着总负责人的衣领喊道。
“绕组即将失超,只能稳燃维持功率不变,无法提升聚变功率!”
能源组负责人的副手回答道。他解释完原因,正要进一步说明自己的下一步尝试方法,火控组的倒计时就打断了他。
“31秒!”
来不及了!
已经没有更多时间,让能源组去尝试其他方案了。
电磁速射炮有一种紧急情况的使用方式,就是在时间来不及的时候不充磁,直接给绕组通电。这样做,速射炮的线圈会因感应电动势太小而在几秒钟内烧毁。但这能节省一分钟左右的时间。
可现在,即便不充磁都来不及了。飞轮蓄能、瞄准、伺服追踪、弹丸装填、伺服闭锁、电枢预热……
这一系列复杂的发射流程不可能在30秒内结束。更何况此时反应堆的问题还未解决,负责给电磁炮提供脉冲能量的飞轮根本没达到启动转速。
“鱼雷!执行近距拦截!”
他决定放弃使用电磁炮,改用鱼雷做近距离拦截。可他没时间让鱼雷更换引信和制导方式了。如此近的距离,鱼雷的导引头可能还未开机就飞过目标。即使能找到目标,全当量的战斗部也可能会伤到空间站。他只能赌一把。
可话刚到嘴边,他就发现问题了。
几分钟前,在反应堆出现问题的时候,他好像是让除电磁炮外的所有单位都切断电源了。
“快!把除控制室外的其他地方全部抽空!”
他继续喊着,但同时又发现了新的问题。
改变气压需要调节一个极其复杂的管网,这个过程最快也需要6分钟。
控制室内的战斗人员静静的看着自己的长官垂死挣扎般的发布着各种毫无意义的指令。此时,四号平台的命运已经注定。
在他们最后的时刻,没有人执行命令,也没有人试图寻找希望。只有火控组不停报出的倒计时在宣读他们最后的宿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