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离开了湖边向宿舍走去。
“……有没有把你吓到?”
“……或许吧。虽然我觉得你不会傻到这种程度。”而且你还一直在主动找我一起散步聊天,不是吗,真正溺死在潜意识之海里的人会有求救的欲望吗?
“这叫个什么话啊!我生气了!”
“……”我回以白眼。
“……不对,我好像不该生气来着,你没在说我傻。”
谢谢,现在觉得你傻了。
主办公楼的灯还亮着不少,回望南湖,倒影里微光闪烁恍若繁星洒满的夜空。
“还记得海潮吗?”稀音小姐不甘寂寞。
“还要再吓唬我一次吗?”这家伙,到底是不是猜到我借了本和她一样的书啊……我有点不自在,声音也大了些。
“我说停停啦,真的不是刚刚的故事了!抽泣抽泣,我明明只是想说个鬼故事吓唬吓唬白纸酱嘛,没想到故事还没讲完就被白纸酱猜了个透,抽泣抽泣……”
“哼。”一开始还真吓了我一跳,而且一直念叨“抽泣抽泣”也太蠢了吧。
“真的真的,我可是最喜欢白纸酱了,要给我最最亲爱的白纸酱分享今天刚刚发现的大秘密呢!”
“……”……切,都是什么苟屁话。感觉自己越来越恼火了。
“想一想嘛,海潮到底是什么呢?”她开始晃我的胳膊,明明这个家伙比我高了10公分,在大一四百多人的年级里也是一顶一高的女生,这会儿来俯下身子晃我的胳膊,真是老妪故作惺惺之态,让人……
……把持不住。
“……无非是夜晚的虫鸣,教学楼的黑影之类的吧。”确实是今晚一直想不到的东西。海潮到底是什么呢,难道要从拼音和密码学的角度来理解吗。
“太随意了吧!”她忽然拿胳膊肘顶了我一下,我吃痛不已,顺势就把拳头砸到了她垂下来的脑袋上,以我们的身高差这真是奇迹。于是两人双双哀嚎起来,尤其是这家伙的胳臂肘还被我夹在腋下动弹不得,我猜从远处看我们俩就是一幅互相搀着的醉鬼模样。我忽然有点不自在,主动放开了她。
“……所以?”
“还记得《蔚蓝》吗?”她一脸神秘。
我确实还记得,那是大一时她拉我入坑的一个以困难著称的平台跳跃游戏《celeste》。我向来钟情于2d恐怖解谜类小游戏,碰上那样高难度的操作着实卡了许久,勉勉强强拿了全成就后更多的收集要素就再也没碰过了。倒是这家伙,平时看着一脸萌新,打游戏时手指还真是灵活啊……
有些浮想联翩,耳朵大抵是红了些。冲国人特有的无意义联想。
“嗯哼?”先把话题继续下去。
“对里面的音乐有什么感受吗?”
我确实记得不少,不仅仅是因为她的年度歌单里总是会有那么一两首《蔚蓝》的配乐,只考虑音乐本身那也是极其出彩的。
“《scattered and lost》吗?”我问。第三章的A面配乐,从钢琴到电子乐器的杂乱化过渡得十分有魅力。
“那首确实不错呀,小白纸很有见地嘛。不过,你还记得第八章的故事吗?”
当然记得了。那一章主角试图进入山的核心,外表白雪皑皑的高峰内部却是冰与火的两重天,这种由外而内的探索模式加上《蔚蓝》本身的“抑郁症”和“与自我和解”的内核,在游玩时给我带来了一种大脑放空的舒畅与安宁。除了卡关的时候。
“与自己的潜意识和解吗?”我笑着问。
“确实很像呢。去听B面的配乐《the core》的话,你有时会觉得自己不是在进入山的内部,而是一片无垠的大海。”
到底是山还是海呢?我没有回应,试图放空思绪,让潜意识呼唤起久远的回忆,那首歌确实已经没有印象了。山是宁静而狭窄的山,海却是奔腾而广博的海。
“我一直都很喜欢海。那是海啊,生命的起源与归宿,”她伸出手想要抓着些什么,但那东西好像海水般从指尖滑落,“我们穿过迷雾,越过长堤和沙滩,在那灯塔照耀不到的波涛边,浪花翻涌,于是我见到了海。”
“海是什么样的呢?”
“我说不出来,那太朦胧了。我更多只是感受到了海潮,那是海的尽头。你知道沙滩吗?”
“沙滩?”我表示疑惑。
“有时我从沙滩上走过,拾取那些细碎的残片。它们从生机富饶的深邃之处被海潮带出,曾经的璀璨凝结成纹理,徒留下吉光片羽的传说。”
“在指贝壳吗?”
“或许吧,更多的也只是成为了沙滩本身。”
“这么说的话会让我有一种感觉呢,”我说,“仿佛贝壳追逐着我们,沙滩追逐着贝壳,而海潮追逐着沙滩。”
“真是新奇的想法。”她忍不住轻笑了一下,“谁又能说这样的想法不对呢?海潮是大量相同之物的富集,你现在看看周围,那些树干上交错的枝叶,那些远处传来的虫鸣,那些蜿蜒徘徊的黑暗,那些形形色色的人,怎么样,听到了海潮的声音吗?”
“啊……”
我忽然感受到了水汽,那是铺面而来的气息,生命的无生命的,噪杂而微小的东西却组成了庄严宏大之物;人们的交谈声倏尔远去,眼前景色的轮廓也消散在黑暗中,只有全身的血液脉流簇拥着自己、挤压着自己,又随着呼吸散去。只有耳朵,什么也没有听见。
“……听见了吗?”我回过神来,她正眨巴着眼睛看我,这人惯常喜欢眨巴眼睛卖萌,就是身高有些不太合适。
“有些小窒息,别的什么都没有听见。”我诚实地说。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她却又摆出一幅萌新装大佬一样的表情了,一半透漏着智慧的高傲,一半又流露出清纯的愚蠢,着实让我怀疑自己是不是想太多。
这时已经到了宿舍楼下,我定定地看着她,恍惚间有些分不清之前讲的到底是不是鬼故事了。她却仿佛全无烦恼,随意挥了挥手:“晚安~”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