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到这里的时候,米尔微微喘了几口气,既是累的,也是被压抑的。
日记之中描述的东西并不多,但却充斥着死亡和灾难,那抹近乎透过纸张当中的悲凉,让米尔有些喘不过气。
狄更斯和安德贝尔此刻也沉默着,她们挨在米尔身边,看着那有些泛黄的日记本,一言不发。
“霜月四十日,大雨,村子里面能够吃的东西已经全部吃光了,村子西边的水位上涨,一些土块和巨石从山顶上落了下来,又砸死了几个人,但所幸在我的劝说下,西边的住户大部分都已经离开了,剩下的那些,我真的劝说不动。”
“但,有个不好的消息,提姆死了,他死在自己妻子的床边,他是被饿死的,那天交换的“食物”,他全都给了妻子,自己只是喝了一些汤,他偷偷告诉自己,说他还年轻,还能够扛得住,妻子身体本身就比较虚弱,他不能眼睁睁看着自己心爱之人死。”
“我还记得他跟我说这些话时脸上的表情,他那早已饿得干瘪的脸上,带着一抹憔悴的笑容,他的嘴唇干枯,颧骨凸出,他在笑,但是笑得却很悲哀,他笑着笑着就流下了眼泪,但是那泪水并没有声音,他只是问我。”
“提姆说,他和妻子才结婚不到一年半,他从小就被弃养,在城市当中捡垃圾,和流浪狗抢夺食物,他从来没有感受过任何爱意,他一直是城市之中的阴影,他的世界,永远是黑白色的。”
“她是他生活之中的一抹光,是画笔,将他那没有任何颜色的世界抹上了颜色,为了能够与她结婚,为了能够给她好的生活,提姆打了三份工,白天耕种,夜晚帮别人修理物件,在农忙之余会去城市当中给人擦鞋,他告诉我说,他不累,只要她在他身后,他就很满足很满足了。”
“我记得提姆说到这里的时候,他整个人的身躯颤抖着,像是要被冻死一般,他抬起头,脸上的泪痕很刺目,他问我,人死了之后会不会真的回归主的怀抱,或者说,能不能在天堂或者地狱,再一次遇见妻子。”
“看着提姆那几乎油枯灯尽的身躯,我告诉他,是可以的,神会允许情深意切之人永世相伴。”
“他笑了,但他告诉我说,他不想死,想要再陪陪她。”
“我安慰提姆,告诉他,他不会死的,但他只是笑了笑,随后对我说了一声谢谢,接着就挪动着步子,朝着她的房间走去。”
“第二天一早,村民告诉我,提姆死了,他带着微笑,紧紧握住了妻子的手,死在了她的床边。”
“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我有些发蒙,但也有些麻木,我问道,那提姆夫人现在怎么样了?”
“村民说她没有哭,也没有闹,只是静静看着自己丈夫的尸体,紧紧握住了他的手。”
“听到这里,我心里其实已经有了不好的预感,而当我推开房门时,眼前的景象印证了我的猜想,她抱着他,手指扣在一起,眼睛微微闭合,脸上的表情看不出是笑还是哭,一阵风出来,夹杂着些许凉意,她也死了。”
“霜月四十七日,大雨,村里的人已经死了一半,雨水依旧没有任何停下来的预兆,我也要到极限了,威廉这些天将他的食物分给我,我不想吃,但他强迫着,每天都喂给我,我一边吃一边落泪,我没有履行到安妮与我的约定,这样下去,威廉也会死!”
“我看着日渐消瘦的威廉,看着逐渐被秃鹫包围的村庄,看着那一个又一个从记忆中消散的人,我发誓,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背负怎么样的骂名!无论是将灵魂出卖给谁,我都要救下他们!”
“我来到书房,将一本被压在最底下的书籍取出,这是我年轻时在某处遗迹当中获得的,书上面说,如果愿意付出自己的灵魂,就能够获得神明的召唤,从而满足一项自己的愿望,但代价是被抽走的灵魂将会永生永世被地狱的烈火灼烧。”
“对于这本书,我其实并没有抱有太多的希望,但已经到了这个时候,就算是真的要灵魂又如何,就算真的要在地狱当中被灼烧又如何?!现在的村庄,和地狱又有什么两样!只要能拯救他们!灵魂!肉体!血液!生命!什么都随便你!”
“按照书上说的,我将法阵刻画好,随后在那六芒星的法阵中心摆上了一个破旧的瓷碗,念诵着怪异的咒语,法阵微微亮起光芒,一抹若有如无的联系似乎正在建立,我能够感觉到,有一根无形的线,正从深渊之中缓慢涌出。”
“那丝线的联系并不深刻,我知道,没有任何代价是召唤不来神明的,按照书上所说,我这个时候需要做的事情很简单,只需要拿出小刀,将自己的心脏取出,放入那个瓷碗内,就可以见到那位神明了。”
“匕首刺入体内,剧烈的疼痛感几乎让我昏厥,但我忍住了,我将手臂伸入胸膛,拽动心脏,按照常理来说,我那个时候其实就已经死了,但那根无形的线却让我一直活着,每一次拉扯,我都感觉整个人仿佛要痛死过去,全身的神经都在颤抖,肌肉在哀嚎,精神濒临崩溃!”
“随着瓷碗的颤抖,我将心脏摆放在了碗内,下一刻,我念诵着咒语,意识渐渐陷入黑暗,唯有痛苦和冰冷包裹着我。”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忽然感觉身体上传来一阵暖意,等到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一个近乎笼罩了整个世界的巨大光球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我不知道该怎么去描述那颗光球,祂通体散发着紫色的光芒,那些光芒照耀在星系之中,而沐浴到光芒的星辰,会在瞬间被腐蚀消融,最后化为宇宙中的一粒尘埃,祂的声音冷漠而仁慈。”
“你想要什么?”
“让他们活下去!”
“无论用何种代价?”
“如你所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