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鲸鸣响彻天空的同时,刚好有一架客机打算冒雨降落。
机长打开起落架,却发现仪表板不知道怎么回事失控了,接着他的耳朵一阵刺痛。他和副机长对视一眼,发现对方耳朵也在流血。
仪表板全部失效,只能完全依靠手动和目视降落。
飞机的高度轰的一下降了一点,几乎是从殷辰砂头顶飞过去的,比以往还要夸张的狂风将殷红的头发吹起,雨滴四处乱飞。
“结束了。”殷辰砂仰头看着天空,大客机摇摇晃晃地飞过去,雨水滴在她失明的那只眼珠上,像是泪水般滑落。
殷辰砂抹掉脸上的东西,走向崩溃的御冷千夏。白花在她身后逐渐长大,洁萝浑身是血地从花蕊里爬出来,没两秒钟所有的血液都顺着雨水流到地上,浑身光洁得如同婴儿的洁萝睁开暗红色的左眼。
“为什么......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御冷千夏像是看怪物一样看着殷辰砂和洁萝,“就连你后面那个不死的怪物都死了一次,为什么你一点事都没有?!”
她举起枪,颤抖地瞄准殷辰砂,扣下扳机。
咔哒。
枪膛里面已经没子弹了。
“放下枪。”殷辰砂走到她跟前,轻轻压下带着消音器的枪口,“燃烧之男不会再救你了,下一次你抬起枪口的时候,就是你的死期。”
“怪物。”御冷千夏丢下手枪,闭上眼,“我输了,你想怎么样就怎么样吧。”
“怪物?你也不逞多让。”殷辰砂皮笑肉不笑地歪下脑袋,“你觉得刚刚那一嗓子死了多少人?”
“......我不知道。”
“感觉得到吗,你对以太的掌握度和以太的容量完全不能支撑起那么强大的歌声,那声悲鸣......不是你的力量。”殷辰砂说。
“我知道......”御冷千夏握紧拳头,“......那不是我的力量,我也不知道是从哪来的,就和那个帮倒忙的火男一样,他们都是......为了帮我复仇。”
“燃烧之男可是救了你。”
“可是他和师傅一样——和师傅一样不肯听我劝!”御冷千夏抬起脸,泪水混杂在雨水中,顺着她的脸颊落下。
“我明明......我明明告诉过他们......不要上去......”她好像突然把殷辰砂忘了,以为这里只有自己一个人,断断续续地输出自己的情绪。
又或者她其实就是想让殷辰砂知道,这些话都是说给殷辰砂听的。
“我们来做个交换怎么样。”殷辰砂淡淡地打断了御冷千夏的独角戏,“你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告诉你为什么我没有事,还有最开始的问题,我为什么会成为军火商和承包商。”
洁萝默默地走到殷辰砂身后,将小西装披在她肩上,自己只留了一件薄薄的白色衬衫。
“问吧......”御冷千夏垂下脑袋,一副万念俱灰的模样。
“你唱歌挺好听的,是专业的吗。”
“你就想问这个?”
“嗯啊,顺便讲讲你为什么会来到这边的世界。”
殷辰砂双手抱胸,靠在墙边,下意识地想伸手拿烟,却发现自己的包包早就不知道落哪去了。
她摇摇头说算了,安静地等御冷千夏的答复。
“什么叫这边的世界。”御冷千夏提出疑问,然后回答了殷辰砂的第一个问题,“我以前是合唱团的领唱。”
“你没听过这个说法吗?”殷辰砂倒是有些意外。
“我一直跟着师傅。”
“嘛,你以前的那个世界,对我们来说,就是另一边。”殷辰砂耸耸肩,轻描淡写地说,“两大政体庇护下的普通人,优哉游哉地生活,去咖啡店喝咖啡,逛商场,看电影,上学,上班,对着领导点头哈腰,赚取生活费,过得再不舒服,总得来说也不至于饿死。”
这也是她上一辈子生活的世界,现在想想,真的好像是梦里面才有的生活。
“如果出了那层保护层呢?联邦与延夏周边的小国,无国界之地,我脚底下的九龙城寨的黑户们,这里的人每天都在为了活下去挣扎,与无处不在的子弹和成瘾品搏斗,他们可没有听过什么咖啡电影,也没有见过什么义务教育和医疗保险,手里能有一把枪,能看到明天的太阳就已经是上天最大的恩赐。”
“这就是我们的世界。”
天上打了一道响雷,闪电将殷辰砂的灰暗的右眼和角照亮。
“那边世界的人从来不会关注这边一眼,对他们来说,我们是不存在的人。”她冷冷地说,“生也好死也好都不过是电视台为了自己的政治目的而播出的被限制的信息,真正的世界被怎么样的悲惨笼罩,那边的世界不会有人在乎。”
“御冷千夏,你和你的疯子师傅不一样,你在两个世界都生活过,应该明白,两边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你想说什么?”
“你有能力改变我们的世界。”
御冷千夏抿着嘴唇,没有说话。
“好了,我额外回答了你一问题,是不是该用一个故事来回报我。”殷辰砂朝她眨眨眼。
“其实也没什么......”
话题转得很突然,提到卢修斯,御冷千夏脸变得红彤彤的。
“......师傅在我合唱的时候屠杀了剧院,只剩我活着。”她缓缓地说,“我拿起他随处乱丢的武器对他开了一枪......然后他回头跟我说,他喜欢我的枪声,很中意我。从那以后我和师傅一直寸步不离。”
御冷千夏玩着自己的头发,回想起自己和卢修斯的过往,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我其实也是个疯子。”
“不错的回答。”殷辰砂笑着拍拍手,“那么到我。你想要的答案,我猜是因为我死过一次,不能再死一次。”
她耸耸肩。
“可是你也看到我的小助手都死而复生,两次了,这个说法的可能性不大。”
“用一个被自己否定的猜想来回答我,这不算回答。”御冷千夏说,“继续说。”
殷辰砂满意地笑了笑,“当然,我知道这没办法满足你。”
“所以另外一个可能和以太有关,五年前有一篇以太学论文,大概说的是以太的强度以及个体受到以太影响的承受能力和情绪相关。”她凑到御冷千夏耳边,压低了声音,“我叫殷辰砂,也许你听你师傅提过这个名字。”
为什么从论文一下子跳到了自我介绍?御冷千夏断片了一小会。
这个名字御冷千夏当然知道,那是卢修斯一直挂在嘴边的名字之一,是卢修斯的偶像,是全球最大的军事承包商,是能给整个世界上演一场盛大交响乐的人,可惜,在很久以前就死了,现在已经没什么人记得她。
等等。
她是怎么死的?
又为什么会在自己面前?
她直到现在才蓦然惊醒,对面前的女人有了一点真正意义上的了解。
闪电打过,将她的脸照亮。一头好看的红发在滂沱的雨水下紧紧贴着脸颊,脖子,布满缝合伤疤的脸看上去不像是一个活着的人,反而更像是弗兰肯斯坦用尸体拼接成的人造人。
“亚哈这个假名来自《白鲸》。”殷辰砂说。
御冷千夏恍然大悟,虹膜里倒映着殷辰砂额头上峥嵘的角,她甚至开始怀疑这个女人压根就不是活人,而是从地狱爬回来的死者。
“《白鲸》?怪不得叫亚哈船长......”
白鲸是个复仇的故事,是亚哈船长为了向掀翻自己的船的白鲸莫比迪克复仇的故事。
殷辰砂是为了复仇从地狱爬回来的死者。
御冷千夏打了个寒颤。
“Bingo~”殷辰砂眯起眼,笑眯眯地拍拍御冷千夏的头,“你可以认为我是猎杀白鲸的亚哈船长,那头白鲸的名字,是——”
轰隆————
一道雷声让全世界都安静了片刻。
对御冷千夏来说,那个被雷声盖过的词语,远远比雷鸣更加震耳欲聋。
“我失去的,我会亲手拿回来,这个世界,不会再由他们来定义。”
雨越下越大,可殷辰砂的声音压过了雨幕的声响,在御冷千夏的天灵盖下回荡。殷辰砂翘起嘴角,露出毒蛇般的笑容。
“这是第二个问题的回答。”殷辰砂说。
“怪物......你是个彻头彻尾的怪物。”御冷千夏往后退了两步。
“这个词你说了好几次啦。”殷辰砂害羞地摆摆手,“谬赞谬赞,不过我倒是挺中意你嘞,要不要我养你,等你哪天有机会杀了我了就来试试,在此之前先给我打打工?我认真的,非常非常认真。”
“......很诱人的条件。”御冷千夏垂下脑袋,不知道在想什么。
说她有改变世界的能力?这女人居然很看好自己?
怎么可能,这是在做梦吗......御冷千夏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雨水啪啦啪啦地落在手掌上,汇聚成一个小水坑。
“那么你的答案呢?”殷辰砂眼里闪着星星,不顾身后洁萝不满地拽了下她的衣角。
洁萝真的不敢相信殷辰砂居然能说出这样的话。
“你这人真的挺有意思,差点把我逼上绝路呢。”殷辰砂笑伸出右手。
“......嗯。”
御冷千夏低头,看着殷辰砂伸出来的右手,缓缓地握上去。
然后,在快握住的时候,拍开殷辰砂的手,像是变魔术一样,在手心变出卢修斯留下的十字架。
她想清楚了,自己的答案。
“不可能!”她亲吻十字架,“如果每个人心里都有一头白鲸,那你就是我的白鲸,让我跟着你那是做梦!”
她睁开眼,棕色的瞳孔在大雨中显得澄澈透亮。
“别看走眼了,婊子!我们吟游诗人是为了自由和奏响死亡乐章的艺术家,不会臣服于任何人膝下!”她撩起裙摆,从大腿内侧拔出藏好的手枪,对准殷辰砂的眉心。
这是殷辰砂最放松的时刻,是自己最后的机会!
当————!
扳机进程还不到一半,子弹贯穿御冷千夏的掌心,打飞了她手上的枪,枪声随后而至,同时第二个弹孔出现在腰部,子弹从另一侧飞出来,在旋转变向之后钻进水泥地里,在女孩腰侧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
砰——砰————!
两颗子弹夺走了御冷千夏最后的机会,拿枪的手被贯穿,内脏被搅碎,脊椎被射断,她跪在殷辰砂的怀里,血泡从嘴里冒出来,血渐渐染红了她的衣裳。
“你知道他们在的,为什么。”殷辰砂不解地问。
“我以为......我能比她快......”御冷千夏自嘲地笑道,“不应该......她不应该有那么快。”
“你看人很准......但开枪的是另一个人。”
“这样吗......怪不得......”
虽然说话的对象是这个可怜的小女孩,但是殷辰砂的目光由始自终都没有在御冷千夏身上。她看的是御冷千夏的身后,漂浮在空中的朦胧人影。雨水穿过人影,落向地面。角的存在让她时不时会产生幻觉,自己看到的人影大概是个幻觉。
那个幻觉在她从医院逃出来的那天也见过一次,不过那一次太淡了,淡到几乎融入空气,她压根没注意到。
现在幻觉长大了,变得更加凝实,像是一团纯粹的黑泥,像是千与千寻的无面男,笼罩在天空,将她和御冷千夏完全笼罩。
那是纯粹情绪构成的怪兽,是大雨都无法浇灭的怨火,就像那天从地平线跃起的火焰鲸鱼。
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身上,落在地上,在天台溅起一片随风飞走的水雾,将殷辰砂和御冷千夏的身影变得好似朦胧的画中人,她们不过是这幅画里的两颗小小的墨点,站在迷宫一般的九龙城寨的最顶端,在城寨顶端的天空,有一只半透明的巨大鲸鱼。
朱砂色的小小墨点,成为了整幅画的焦点。
“你已经做得很棒了,辛苦了。”
“殷辰砂......”御冷千夏气若游丝,“......这是你的真名吗......果然......你是个.......和你的名字......一模一样的人......”
“我真的很想让你留在我身边。”殷辰砂说,“和我一起改变‘我们的世界’。”
“没......门......”
“没门就没门吧......好好睡一觉。”
殷辰砂摸摸御冷千夏的头发。
“复仇很累吧。”
她垂下眼眸,轻轻地抚摸怀中完全失去呼吸的女孩躯体,为她合上眼睑。
“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