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她的话音,中央那口炉鼎的光芒逐渐变暗,仙舟的速度也在继续放缓。不过行驶得还算平稳,并且明显感觉到在慢慢地平稳降落,看来虽然韩大小姐驾驶经验不足,连燃料都没加满,但还不至于直接变成翻车事故。
天边已露出了鱼肚白,依稀可以看到下方的陆地被一条粗壮的大江分为两部分,两岸坐落着大大小小的船只和城寨,而江水的尽头则没入远处一望无际的大海,过不了多久,旭日就将在那里升起。
此乃沧江,神州最大的河流,蜿蜒曲折,几乎贯穿了大陆,流经之处不知泽被了多少民众。而它的尽头汇入东海,通向更广阔的天地,并能从那里获得海外奇珍。
仔细望去,凌裕发觉两岸建筑船只的样式和涂装都不太相同,看来分属两个不同的门派。只是不知为何在此处密密麻麻聚集了那么多,难道巨鲸帮和海沙帮的关系好到如胶似漆?
这时,莫申开口道:
“听说巨鲸帮和海沙帮霸占了沧江两岸,多有横行不法之事。他们互相之间又时常火并,滋扰地方,形同盗匪,名声实在差劲得很!”
凌裕听了暗自点头,看来两个帮派这么多船聚集在这儿就是为了争利。尤其是靠近入海口之处,更是大利之所在,谁都不肯相让。
这时,智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地说道:
“惭愧,俺以前曾在巨鲸帮稀里糊涂混了好一阵子,荒唐事没少干。”
大家闻言好奇,顺便问了问,这才知道,智杖在出家之前凭着一身强悍的横练工夫曾是巨鲸帮的金牌打手,幸得有缘遇见一名法华寺高僧,怜其心性质朴,惜其武道天赋出众,乃点化于他,这才迷途知返。
莫申听后正色道:
“大师不必自责,人非圣贤,孰能无过?依小生之见,全是巨鲸帮和海沙帮之过。倘若这沧江沿岸之事由一个公道的门派统一主持,世道便太平了!”
凌裕微微摇头,心想这家伙又犯书呆子脾气了。华灵钧则嗤笑道:
“这俩帮派确实缺德事没少干,一向为人所不齿。但你若觉得由一家来主持就能太平,未必太过天真!譬如这天下难道不是一个朝廷在主持,就国泰民安了?再说了,谁都知道,河务漕运天生便是财源滚滚,如何不动人心?换了谁来管,都必定存了私心,不可能公道!”
华灵钧的话虽然不无道理,但说得很不客气,莫申挑了挑眉,正要反驳,只见智空双掌一合,抢先道:
“二位施主都言之有理,不必争执。老衲倒是以为,如今形势险恶,若是巨鲸帮和海沙帮能在抗击妖魔时多多出力,也是大善。韩小姐以为如何?”
韩素冰哪里听不出老和尚的言外之意,含笑道:
“智空大师说的不错,大敌当前更要团结一致。此次天机阁也给这两个帮派发了请帖,邀其参加群英会。”
华灵钧不屑道:
“就凭这些臭鱼烂虾,去了也就是跑龙套的!”
韩素冰一笑:
“那这就看他们的本事了,反正我们意思到了呗。对了,眼下说不定还要麻烦他们呢,毕竟咱们的船降落在人家的地头,总不见得就这样走回天机阁吧!”
说话间,仙舟已缓缓降落。待大家纷纷走出船舱后,韩素冰轻盈地一抬手,将它重又变回小球收纳了起来。
众人还没往前走几步,便听得前方有许多人一阵鼓噪:
“巨鲸帮少帮主驾到!”
只见一艘大船顺流缓缓行来,船上建楼数层,颇为气派威武。船首处立着一名年轻男子,容貌英俊衣着华贵,但神情倨傲,眉宇间隐隐透着几分煞气。在他身后簇拥着不少精壮的汉子,大多一脸横肉脸色不善,匪气十足。
大船开到众人跟前停下,这男子见到领头的韩素冰,眼睛微眯,嘴角略略上翘,在船头遥遥一礼:
“方才在下望见天上的巨舟,甚为壮观,来者可是天机阁的贵客?”
韩素冰上前一步,不卑不亢地应道:
“天机阁韩素冰有礼了。”
男子眼睛一亮,姿态立马恭敬了几分,声音也变得有些激动:
“在下巨鲸帮秦寿生,见过韩仙子!”
凌裕一听差点笑出声来,好名啊好名,兄贵的父母真是人才啊!
韩素冰面无表情,只是微微一欠身以作回礼。秦寿生仿佛得了莫大的恩赐般似的,哈哈大笑道:
“本少爷正要启程赴会,却不料主人亲自上门造访,真是蓬荜生辉,不敢当、不敢当啊!”
他身后的一群马屁精反应极快,纷纷应和道:
“好兆头啊,恭喜少帮主,贺喜少帮主!”
“连天机阁的仙子也来恭迎少帮主了!”
“少帮主英明神武,马到成功!”
一时间马屁震天响,来势汹汹。凌裕撇了撇嘴,心想异界也不乏星宿老仙门徒,真是恬不知耻大言不惭。顺便鄙视了一下这伙海贼的品味,大多数人连句像样的奉承话都不会说,基本上属于一句握草走天下的货色。
秦寿生虽是个狂妄的纨绔子弟,但还有几分眼色。在大笑了一阵之后,他瞅见对面几个男人都脸色不善,自知有点得意忘形,便陪笑道:
“韩仙子,不如移驾到在下的船上,慢慢再叙。那几位是……”
他偷偷打量着韩素冰身边的其他人,这些人的气质打扮各异,尤其是气场极强的华灵钧更是引人瞩目,但怎么看,他们都不像是韩素冰的手下。
“哦,他们是我在路上偶遇的朋友,相约一道结伴同行。”
韩素冰淡淡地说道,随后简单介绍了下众人。大家早已事先约好,如遇陌生人问及身份,一笔带过便是,像华灵钧一句“在下一介散修”便闭口不言,懒得和他啰嗦。
秦寿生漫不经心地听着,脸上虽挂着笑意,心中早已不耐。他暗想这些鱼龙混杂的家伙简直祖坟冒青烟了,居然能和韩素冰同行,尤其是那个一无是处的穷酸秀才更是不配,于是便在琢磨着接下来怎么把他们一脚踢开。
他一边动着歪脑筋,一边笑道:
“好好好,来的都是客。韩仙子,那就快请上船吧!”
韩素冰见他眼珠直转,脸上又尬笑连连,早就将秦寿生的心思猜中了几分。当下也不点破,只是含笑站在原地,并不挪步。
“慢着!”
突然间,从不远处传来一声暴喝。只见一条差不多大小的楼船迅速靠了过来,船头站着一个衣着华丽的矮胖男子,一脸凶相,一双小眼珠看上去又有几分猥琐。他的身边也簇拥着好多海贼打扮的手下,派头和秦寿生差不多。
“秦寿生,就凭你也配恭迎天机阁仙子?问过爷爷我了么!”
一见到这胖子,秦寿生立刻变了脸色,恶狠狠地骂道:
“范剑!我不配难道你配?瞅瞅你那模样,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滚回窝里啃沙子去吧!”
凌裕一听乐了,这家伙的名字起得够可以的,有个性,这俩贵物倒是蛮般配的!看来不单是星宿老仙弟子到处都有,有卧龙处必有凤雏也是自然规律啊!
对面的范剑怒道:
“哼,秦寿生,这条沧江可不是你家的,这东海更不是!你那臭鱼帮现在连水上的生意都抢不过我海沙帮,还想和我抢人?”
秦寿生哼哼笑道:
“放你的P!你这没见识的乡巴佬,赚了点小钱就尾巴翘到天上去了,可笑!再说,睁大你的狗眼看清楚了,韩仙子站在什么地方?这边岸上可是我的地盘,又是我先遇见的韩仙子,怎么说都轮不到你!”
范剑忽然哈哈大笑道:
“可笑的是你!你以为是你先?老子早就看到韩仙子了,所以立马赶回来了。正好,当着韩仙子的面,告诉你为什么水上的生意做不过我,好让你心服口服!本来这事也是托天机阁的福。”
“哦?”
韩素冰闻言倒是来了兴趣:
“贵帮财源广进,与我天机阁还有关系?”
“正是,在下海沙帮范剑,见过韩仙子。”
范剑一听有门,不禁喜上眉梢,立刻朝韩素冰恭敬地一揖到底,再抬起头时,脸上已堆满了买卖人职业的笑容。
“大家都知道,我们这些跑船的,尤其到了海上,最怕方向不明,再就是老天爷赏不赏脸。要是遇上狂风巨浪,任你天王老子都没用。原先我们海沙帮的船上装的是罗盘,上回帮里几个工匠见识了天机阁的一些新鲜物事,好像是开悟了,现在捣鼓出这玩意来。”
说着,他向手下努了努嘴,那些人立刻会意,七手八脚抬上来一口酒樽般的器物。它通体由铜所制,外头伸出一圈八个龙头,每个龙头下面趴着一蛤蟆。
“有这玩意在,只要哪个方向一有风吹草动,我立刻可以知道,从而趋利避害,逢凶化吉。因此我们海沙帮的船比他们开得远,生意也做得大得多!”
范剑一边说着,一边洋洋得意地指着一只蛤蟆。只见它嘴里含着一颗铜珠,乃是上方的龙头张嘴掉落的。
凌裕一看差点笑出声来,这玩意我看着眼熟啊,没想到兄弟你也有哈!
韩素冰听了笑眯眯地问道:
“你的意思是,这蛤蟆早就感知到我们了,所以你就赶来迎接?”
“正是。此物是得了天机阁的启发而制,所以还有请韩仙子登船指教一二,海沙帮不胜感激!”
凌裕听了在心中大笑,且不说这家伙的实力与秦寿生相比孰强孰弱,单论厚颜无耻程度,俩人倒真可以并称瑜亮。拜托,咱们这么大一仙舟大摇大摆一路飞过来,只要眼睛不瞎都看得见。要说是凭这玩意探测到的?我信你个鬼!除非你变个蛤蟆蹲在下面张大嘴巴接着,我才信。
秦寿生在一旁冷笑道:
“强词夺理,可笑之极!”
范剑不甘示弱道:
“既如此,我也不和你作无谓的口舌之争!且凭韩仙子决断吧。”
此言一出,顿时谁也不说话了。韩素冰眼波流转,目光快速掠过他们两人,忽然扑哧一笑。
“敢问两位少帮主,都收到了我天机阁的请柬吧?”
“正是!”“不错!”
“既如此,我们一同去天机阁可好?”
秦寿生和范剑对望了一眼,互不服气地哼了一声,又齐声应道:
“好,只是……”
“咳,小女子其实没啥能耐,用不着太在意。但既然你们都盛情相邀,不如这样,现在我到秦公子处,同行的那些朋友麻烦范公子照顾。到了晚上我过来走动走动,改天再换回来,这样可好?”
秦寿生和范剑皱了皱眉,他们都没想到韩素冰会这么说。但既然有言在先要听她的,这法子也算两家面子都给了,即便不甚满意,也只好听从了。
于是韩素冰朝华灵钧使了个眼色,自己轻盈地一跃,便在巨鲸帮众的惊呼声中腾空数丈,稳稳立到了船首最顶端。
这一手端得漂亮之极。固然,武道修为达到了一定境界要做到这样并不难,但问题是没人感到从她身上散发出任何真气波动。联想到天机阁传说中无所不能的各种手段,白衣女子在巨鲸帮众人心中立刻变得深不可测起来,而秦寿生眼神中的钦慕和贪婪也瞬间化作了谨慎和畏惧。
另一边,华灵钧认命般地叹了口气,领着其余人朝缓缓靠过来的海沙帮楼船走去。他可不能像韩素冰那样高调地上船,即便凌裕和大剑妹子们行,这边还有老和尚及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只好老老实实走上去。
老实说,对于接纳他们,海沙帮并不感冒,尤其察觉到还有莫申这个没本事的凡人,心中更为不屑。死胖子范剑摆出一副鼻孔朝天的骄横模样,他的手下们察言观色,一个小贼奸猾地一笑,趁众人上船的当口,他佯装失手轻呼了一声,一颗深蓝色的小珠子便骨碌碌朝书生滚去。
莫申猝不及防,一脚踩在上面,顿时感觉一股凉意迅速从脚底蔓延上来,同时耳中听到噗地一声,竟是那珠子碎成了大片的海浪劈头盖脸打来。
海沙帮众人见状都不怀好意地笑了起来。在他们看来,下一秒书生就会变成一只落汤鸡,说不定还会狼狈不堪地被海浪拍落,跌下船去。
然而,他们戏谑的笑意瞬间凝固在了脸上,转而惊骇得合不拢嘴。只见一道透明的光幕横在了莫申面前,将他和大片海水隔开了。
光幕后面,除了惊呆了的书生外,还有神情冷峻的迪维。她用犀利的眼神盯着那几个海贼,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战。
一瞬间,水流似乎纷纷被光幕所吸附,一时粘在上面动弹不得,过了几秒才缓缓朝下流去。然而,不等海水落到甲板上,它们却又一下子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华灵钧的身影鬼魅般出现在了海沙帮众面前,他的手中不知何时多出了一把透明的长剑。
“跪下!”
长剑架在了肇事的小贼脖颈处,他骇然发觉,这把剑竟然是由不停流动着的一股股海水构成,从剑身处传来一阵阵寒气,几乎让自己全身的血液都冻住了。
同样寒意逼人的还有华灵钧的语气和神情。小贼一哆嗦,一根头发沾到了剑锋,顿时轻飘飘地断成了两截。他的腿肚子不由自主地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是浑身发抖,连连叩头。
华灵钧冷哼一声,随手一握,那柄流水构成的长剑便呯地碎裂,恢复了原状,将小贼浇了个透心凉,却没有一滴水溅到自己身上。华灵钧随后高昂着头颅,继续领着众人缓缓向前,根本看都不看周围的人一眼。
“他是华灵钧,天下第一散修华灵钧!”
海沙帮众里不乏见多识广之辈,有人叫破了这煞神的身份,顿时一片骚动。
范剑的脸色变了又变,只得重新勉强挂起笑容,恭敬地来到众人跟前,亲自引路。
华灵钧是何等人物,他自然知道。单凭刚才举重若轻的那一手,他便知道对方的境界比传言中更可怕,恐怕一人单挑自己整个帮派都不在话下。之前那个挡下己方偷袭的女修也不是等闲之辈,而她的身份地位在这群人中貌似并不突出,那样看来,他们定然个个都身怀绝技,如何惹得起?
想想也是,能入韩素冰法眼的哪有等闲之辈?范剑深悔自己的托大,只能前倨后恭,拼命为自己的犯贱买单了。
华灵钧、智空和凌裕等人都神色不变,像是自动屏蔽了范剑讨好的奉承话,只管一路向前。直到海沙帮少帮主领着他们来到最大的一间船舱内,华灵钧才开口道:
“你先下去吧,有事我再叫你。”
死胖子陪着笑脸诺诺连声,忙不迭地退出房间。凌裕隐约听到那家伙在门外如释重负地呼了口气,不觉心中好笑。
此时凌裕一抬头,发觉华灵钧和莫申正目光炯炯地对视着。他心中一动,觉得现在倒是个好时机,于是琢磨起来,看看该和他们说些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