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发将军没有在长乐天的广场上过多停留,他挥一挥衣袖,走上一边的台阶,渐行渐远,只余广场附近路人的议论纷纷。
李鸣的目光也在白发将军身后停留许久。
那举手投足间便能放出灿灿金雷的“威灵”,让李鸣不由自主的心驰神往。
“我去,真他妈帅啊。”
李鸣忍不住感叹。
“那可不,所谓踰凌玉界,麾斥天戈,说的便是我们罗浮仙舟的神策将军——景元。”
广大也是深深吸气,心神摇晃,犹沉浸在那一刀的余威之中,“只是,将军已经有很长时间不亲自动手了,不知为何这次却心血来潮?”
魔阴身,是每一个仙舟人的宿命。
不管一个人生前有多威风,也终有堕入魔阴之日。
届时,一切美好的记忆都会忽然消逝,只留下那些最遗憾、最痛苦、最后悔的回忆,反复折磨。
最终心神沦丧,化为孽障,空余躯壳。
而在仙舟人中,云骑军魔阴身发作的时间,来的总是特别的早。
而云骑将军,更是如此。
仙舟星历八千多年来,就没有一位将军,能在任百年以上的时光。
唯有神策将军景元,在位已逾百年,但也极少出手,出手也只是借用身后神君之力。
外界人猜测,他是为了拖延魔阴发作,才不得不如此。
此间事了,方才去支援云骑军的俊良,也如没事人般走到他们身边。
“你们看到没?哥刚刚在五个魔阴身中间斗转腾挪,是不是帅的一比?”
俊良眉飞色舞的吹嘘道。
“呵呵,不如将军一根。”
广大只用一句话,就把俊良的表现欲给扼杀了。
“嗯……将军确实厉害,但这不是一码归一码……”俊良小声嘀咕着。
魔阴身的威胁已除,前路再无险阻。
俊良与广大二人,领着李鸣向前直走,从刚刚战斗的广场上穿过。
广场的地面是完全透明的玻璃状物体,李鸣站在上面,能直接看到下方的虚空。
第一次走在上面,总有种从高空失坠的恐慌。
在广场的每个角落,都挂着一盏莲花形状的吊灯。
明明天色并不昏暗,却能看到有的莲花灯正在发光。
“这些灯是坏了吗?”
李鸣摸了摸莲花灯,惊愕的发现,它竟然有植物的触感。
“这些是真花?”
“嗐,大惊小怪的,那没什么,来,来这边。”
广大和俊良二人,在赭色大门前的两侧站定。
“这里就是地衡司公廨了,广大,你带他进去吧。”
“你怎么不去?”
“嗐,被执事要看到,他又要说我游手好闲、不干正事了,你去就好。”
广大也不推脱,推开大门,“随我进去吧。”
李鸣抬头,地衡司公廨的全貌映入眼帘。
这是一栋四层高的建筑,大门的上方挂着一副两层楼那么长的山水画,窗棂用纸糊着,看不到里面的情况,两侧的白色石墙上,还雕刻着李鸣不认识的瑞兽脑袋,有点像狼。
李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走入地衡司公廨。
他也不知为何如此紧张。
或许是因为,眼前这一幕,跟上一世读书时,被班主任叫到办公室的经历,太过相似。
公廨内,人出乎意料的少。
木桌上下,整齐或随意摆放着各种文书卷宗。
一个黑发黑瞳、八字胡、邋遢大叔模样的仙舟人,坐在正对着大门的木桌后面,一进来就能看到。
“执事官大人。”
广大随意站在大叔模样的执事官桌前,用惫懒的语气道:“早上那起…化外民非法进入仙舟的事件,事情有点复杂。”
“涉事化外民李鸣,已经带到。”
“噢?怎么个复杂法。”
执事官将手里的卷宗随意放到一旁,一双死鱼眼看向李鸣。
“还有,我都跟你们说了多少次,执行公务的时候,不许用【化外民】这个词!”
执事官的呵斥不甚严厉,广大还是没放心里去的样子。
李鸣趁机观察了一番公廨里的情况。
包括大叔模样的执事官在内,公廨里原本有三个人。
执事官位于正中的位置,身份应当是公廨内最高的。
而在执事官左手边,公廨右侧木桌后的,是一名头顶上竖起一对毛茸茸长耳的狐人男性。
他在室内戴着墨镜,扇着折扇,不像公干,倒似是路边摆摊说书的先生。
执事官的右手边,公廨进门左侧,则有一位神色肃穆的女子站立在后。
她长着一对精灵般的尖耳朵,跟广大一样,有一对细而长的尖耳。
小小公廨,竟同时有三个种族汇聚一堂。
现在加上李鸣,或许算四个了。
寿命动辄几百年的仙舟人,李鸣打心里不觉得是自己的同类。
李鸣在观察公廨内部的时候,执事官的眼睛,也一直在他身上打量。
这少年虽然年纪轻轻,生得白净,可那双招子亮得惊人,手上也能看到长时间练武留下来的茧子。
“李鸣…对吧?”执事官沉声问,“你来自何处?为何不事先报备就进入罗浮?还有,你是通过何种渠道偷渡而来?”
执事官的目光带着无形的压迫力,逼视着李鸣。
执事官试图用接连不断的问题,迫使李鸣没有时间编造谎言。
这种简单的审问方法对心神不宁的人格外有用,对于心智尚不健全的孩童也一样。
李鸣并不是真正的孩童,对于执事官连续的质问,回答不慌不忙,不卑不亢。
“在来到贵地之前,我还在月球的圣方丹上。当时突发意外,我只得躲入星门,紧急避险,谁知醒来之后,就到了这里。
后面的事,贵司的二位勤务,想必也知道了。”
执事官闻言,与侍立在旁的广大对视一眼,却没有说话。
广大明白了他的意思,叹了口气,惫懒开口。
“我和俊良见到疑似偷渡者李鸣的时候,他正躺在星槎海中枢的街角,昏迷未醒。
一路上我和俊良二人与他交流颇多,李鸣言辞之间,竟如未曾听闻我罗浮仙舟。
属下私以为,李鸣并非附近星系之人。
许是当初他躲藏的星门受到不知名力量的影响,导致时空曲率错乱,机缘巧合下,才意外来到罗浮仙舟。”
“嗯……”
执事官摸了摸自己有寸许胡须的下巴,沉吟片刻。
又道:“就算你的判断属实,李鸣真的是由于机缘巧合,方才意外到此。
但规矩就是规矩,没有规矩不成方圆。
根据罗浮仙舟治安管理处罚法,第四百六十二条规定:未获批准、或办理相关入境手续的外来者,一律在三日后予以驱逐出境。
所以……”
执事官歉意的看着李鸣,正要说出他的判决。
看他的眼神,李鸣已经猜到他要说什么了。
搞什么,自己才刚来啊,意思就是两天内拿不到许可,就要被驱逐了吗?李鸣感觉有点小麻烦。
“执事官大人,小的还有一言,不知当不当讲。”广大忽然插嘴道。
执事官不满地瞥了广大一眼,“放!”
“方才在公廨外时,有魔阴身作祟,李鸣曾出一剑,救下勤务俊良。”
广大略微停顿,补充道:“而后,景元将军出面,曾言李鸣剑法神俊,可往神策府一叙。”
话音未落,执事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误会,都是误会啊。
这么重要的事,广大这小子怎么到最后才说?
规矩,规矩。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呀,将军看中的人才,岂能让自己坏事?
被将军看中,那入境许可,甚至是永久居住证明,都是想办就办的啊。
“咳,我刚刚又想了一想,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嘛。我们地衡司做事,不能不近人情,要学会变通。”
执事官从桌边拿过纸笔,右手挥洒,不消多时就写好一封信,并在封皮处盖上地衡司专用的印章。
“这样,你们拿着我的亲笔信,去天舶司司辰宫办理入境手续,想必很快就能通过程序,解决李鸣小兄弟的身份问题。”
说完,执事官还从裤兜里掏出一台手机模样的玉兆,“我给天舶司的驭空大人发个消息……好了。广大,你带李鸣小兄弟去办手续吧。”
广大闻言,叹了口气,垂着脑袋,低声抱怨:“又要跑腿,这日子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走吧,咱们去天舶司,把你的身份问题给解决了。”
广大率先离开,走的比李鸣还快。
李鸣有心再问尖耳朵的是什么种族,耐不住广大那幽怨的眼神,只好作罢离去。
刚刚走出门,俊良的声音就从门口一侧响起。
“怎么样,大毫他没刁难小兄弟吧。”
广大轻轻摇头:“执事官太过死板,还好我们之前遇到了将军。”
俊良接道:“那咱们这就把小兄弟送去神策府?离这儿也不远,也就几步路。”
广大泄气道:“饶了我吧,你是没任务了,可我还有很多事要做啊。”
“还不是你有一个任务就做一个任务,从不拖延,大毫他才把你当牛马使唤。”
俊良看着广大摇头叹息,“哎,工作做的越快,就越是有做不完的工作,你就慢慢操劳吧,我不奉陪,先告辞咯。”
说完还对李鸣挥了挥手:“小兄弟,我先走了嗷!有空请你吃饭!”
李鸣尴尬而不失礼貌地回以微笑。
不愧是长生种,即使已经是几百岁的人了,心态依旧和样貌一样年轻。
李鸣理解的踮起脚,拍了拍广大的肩膀:“你也挺辛苦的。”
广大这次却没有叹息,反而看着俊良的背影,难得的笑了。
“李鸣,在仙舟人里,退役云骑军是最容易堕入魔阴的。”
“对他们而言,负面情绪就像是催命的魔咒,必须及时排解。”
“像我这样庸碌无为的人,多辛苦一点,俊良这样的退役云骑军,就越晚被十王司的冥差带走。”
“或许有些一厢情愿吧,但我是这么觉得的。”
李鸣有些意外。
广大整天一副中年加班人的颓废模样,没想到他居然还有这等奉献精神。
但广大的笑,并没有持续太久。
“走吧,天舶司就在星槎海中枢的中心,运气好的话,一个时辰后就能办完手续。”
一提到任务,他马上就摆出一双死鱼眼。
星槎海中枢,正是他们来长乐天前的地方。
总之就是原路返回。
路上,李鸣忍不住将这一路上的疑惑,一一向广大询问。
广大也不隐瞒,大方地将可公开的信息告知李鸣。
在广大的描述里,仙舟文明的历史,始于八千多年前。
那时的仙舟人,在帝祖的命令下,离开了自己的原始星球,迈向群星,寻求长生不老之法。
两千多年后,幸运,或是不幸的,仙舟人遇到了【丰饶】命途的星神,“药师”。
无偿的施与,不求回报的治愈,药师为仙舟人“治愈”了衰老死亡的“疾病”。
从此,仙舟人群体飞升,挣脱桎梏,成为长生种。
听到这里,李鸣不禁疑惑道:“既然如此,听起来你们仙舟人应该是丰饶的选民、信徒才对,为何谈到药师的时候都那么苦大仇深?”
“那是仙舟人成为长生种之后的事情了。”
广大露出回忆的神色。
“根据史书记载,在得到寿瘟祸祖的治愈之后,仙舟人也曾将祂视作信仰,并将其称之为【慈怀药王】。”
“最初几百年里,仙舟人渡过了一段飞速发展的时光。”
“知识、技术不会因为人员更迭而断代,人口在数百年里只增不减,无数惊才艳艳之人不断推动仙舟科技的进步……”
“其间不是没有发生变故,但一切的转折点,还要从星历3200年的圆峤仙舟说起。”
广大将一段五千年前的记载娓娓道来。
“彼时,从始源星系离开的仙舟人,共有八艘仙舟,圆峤仙舟正是其一。”
“星历3200年,当时的圆峤仙舟上,忽然爆发了一起大规模的云骑军叛乱事件。”
“仙舟历史上,那还是有史以来的第一次。”
“尽管叛乱势头很足,最终仙舟人还是压制了叛军,并将他们从仙舟逼退。但当时圆峤仙舟上的云骑将军,并不愿放弃叛乱的云骑,驱使仙舟追逐驾驶星舰出逃的云骑军。”
“圆峤仙舟一路追逐,后因不明原因,航入一颗红巨星的影响范围,从此了无音讯。”
“仅在【黄钟系统共鸣记录】里,我们能找到圆峤将军的最后一句话——”
“果然,哪有白白赐予长生不老的好事。”
“后来其他仙舟上,有更多类似事件爆发后,我们才了解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那是渴求丰饶力量到近乎癫狂的丰饶之民。
其中,也包括了仙舟人中追随丰饶的人,他们自称【药王秘传】。”
“因此,后来负责书写史书的官员,也将星历3200年圆峤仙舟的覆灭,记载为【阋墙之战】。”
“后来嘛,还有丰饶民的联军和被寿瘟祸祖点化的活体星球进攻仙舟,前前后后,一共三艘仙舟毁于丰饶孽物手中。”
“说起来还有点不敬,仙舟现在信仰的帝弓司命,是在一场守卫仙舟的战役中牺牲,而后升格为星神的来着。
当时仙舟人甚至意识不到祂的存在,毕竟谁会认真相信一位牺牲的英雄会成神庇佑我们……咳,扯远了。”
“总之,仙舟之人,早已与寿瘟祸祖和祂麾下的丰饶孽物结下不共戴天之仇。”
“仙舟联盟,誓要在帝弓司命的带领下,涤荡这世间的不死孽物,还寰宇个朗朗乾坤。”
尽管广大的描述非常简略,近乎春秋笔法,省略了许多细节。
李鸣依旧能从中感受到,这个世界,不管是科技水平,还是力量层次,都不是崩坏世界的地球能够比拟的。
或许……
这里,又是一个“平行宇宙”。
难道又穿越了?李鸣心里微微感到焦虑。
万一很长时间都回不去,真不知道师父那边会怎么样。
不过想那么多也没用,对他现在的处境无济于事。
在罗浮仙舟,人不生地不熟,要不是有地衡司的勤务带着,他怕不是早就被仙舟的执法机构给抓起来了。
就算机缘巧合下,得到了在仙舟行走的合法身份,可是……
钱,从哪里来?衣食住行,总得花钱的吧?
到现在为止,他甚至连仙舟人用的货币单位是啥都不知道,更别提怎么赚钱了。
一分钱难倒英雄汉,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去往天舶司的路上,广大又与李鸣说了许多罗浮仙舟的事。
不久后,两人又乘坐星槎抵达星槎海中枢,来到天舶司的附近。
广场下的通道人头攒动,人流如织。而一座气派的建筑,矗立在名为坤舆台的广场之上。
通过台阶向上,李鸣看到不少拄着关刃的云骑军士卒,在坤舆台上巡逻,盘问每一个想要前往天舶司的来人。等看到广大和李鸣这边时,云骑军的目光在地衡司的制服上稍许停留后,直接示意通过。
这时李鸣才看到天舶司总部,司辰宫的全貌。
整体上看,它是一座上宽下窄的建筑,有差不多八层楼那么高。两头比两个人还要高的石头狮子,立于朱红色大门外的两侧,几名全副武装的云骑士卒,始终在门口的位置站岗。比地衡司公廨,要气派几倍。
倒也可以理解,毕竟天舶司负责管理星槎出入,外来者签证等等,是罗浮仙舟对外的窗口和门面。
而地衡司,一个专门处理内务的机构,自然无需繁饰就好。
有地衡司勤务广大带路,李鸣进入司晨宫时,一路绿灯,云骑军皆未阻拦。
司晨宫内,不少人员都是狐人,广大跟一名狐人小姐简单说明情况后,对方便开始为李鸣办理手续,甚至不用排队。
不到三分钟,李鸣便在罗浮仙舟的官方系统中录入了个人信息,得到了功能类似护照的“仙舟通行证”。
虽然,想在仙舟上久居需要“永久居住许可证”,但他们给李鸣的这张“仙舟通行证”的有效性是……五十年。
对长生种而言,百年的时光也不过弹指。
更有甚者,在仙舟人中还有两百多岁都没成年的。(仙舟人是否成年跟年龄无关,取决于他是否能独立工作,自己养活自己)
有了这张“仙舟通行证”后,李鸣就有了一个合法的身份,他甚至能够在仙舟上住到六十岁。
然而对李鸣来说,罗浮仙舟虽如梦似幻,美不胜收。
可自己终究不属于这里,只是暂时流落此地的旅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