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医院一楼满是消毒水的气味。
搭电梯到地下一楼出来,这里人少多了,剩下些来往的护士。苍岚往走廊最底端走去,她想去看下自己醒来的那间病房。
然而走到了底部,她记忆却是变得有些模糊了,分不清当时自己住的究竟是最后间还是倒数第二间。她在两处门口间徘徊着透过窗户往里看,最里面的房间有两张用帘子隔开的床铺,床单使用过凌乱的铺着,倒数第二间能看到有护士在照顾着一名老爷爷。
这两间住院病房比她印象中的要小许多,苍岚记得自己醒来的那间还有带个小浴室,大概是走错了吧,记忆变得愈发模糊苍岚开始质疑起自己,脚步踌躇着回去电梯前。走楼梯下去B2,再到这边的廊底往病房里看,一样的小房间。
走错方向了吗?苍岚检索着自己的记忆,再往回走,看周围有没有熟悉的事物。她想问人,但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医院应该会有她住院的记录,但这还要去登记请人帮忙查找好麻烦,而且她能用什么理由呢?难道说自己忘了东西在这边?都过那么久了。她只是想再来看下自己的病房,心中有块地方堵堵的好不舒服,莫名感觉自己只要回来看看就能得到些许安慰。
走廊中一名护士从病房内打开门出来,对苍岚点头微笑,或许是将她当成来探望病人的家属了,心虚地低下头继续往回走,打算先下去B3看看,如果还不是的话再回来。只是在苍岚要往楼梯口走去之前,一个声音在身后叫住了她,“Mia?”
苍岚吓了一大跳肩膀缩起,回过头面向叫住她的这名女性心急只想找些借口,然后才反应过来对方知道她的名字。内心困惑,抬起眼看向面前这位身着白大褂,面容慈祥的中年女性,她竟过了好一会儿才认出来是爱琳医生。或是那薄薄的镜片后面失去了些锐气,或是那站立的姿态间少了点干练,让苍岚还以为自己面对的是名和蔼可亲的邻居阿姨。
“啊…”才回过神来苍岚很是不好意思,连忙隐藏起脸上的惊讶,她心慌慌地低下头,“我…只是想来看看…”
“那要不要去看下给你动手术的地方?”爱琳医生走来电梯旁边按向上的按钮,回过身看着她依旧面带笑容。
“!”不安地挪动着脚步,偷偷观察爱琳医生的神情,苍岚很想直接就同意了但又担心会占用到对方太多时间,她内心矛盾非常,最后只是局促地点点脑袋,“谢谢…”
“那跟我来。”电梯门打开爱琳医生先走进去,苍岚赶紧跟上,进去面对着键盘手指捏着摆在身前。她还是第一次和爱琳医生独处,以前要么赵赟在要么父母在,虽然医生形象忽然变了好多,但前几次那严肃不苟言笑地样子给苍岚留有印象太深,以至于她现在还是不敢出声。只是看着显示屏上面的数字变化,边透过电梯门反光密切留意身后爱琳医生的一举一动。
不记得自己曾有如此仔细地观察过爱琳医生,她脸上那些辛劳的痕迹是最近才出现的吗,还是上次见面时就有了。中长发依然简单地束起在后脑勺处像干稻草一般,两鬓间的白发似乎长了些,变得更加明显了。
“刚开始我并不赞同对你进行手术,但是赵赟他说服了我。”
苍岚弯起的指节伴随着身体晃动轻轻碰了下电梯内壁,然后大脑才消化下爱琳医生的话语,侧过身看向她眼里闪着不解的光芒。
“维持男性的身体外观,但要接受可能长达数年的矫正和药物治疗,而且无法生育,你会愿意接受吗?”
“……我…我不知道?”
苍岚嘴唇动了动,但仅仅是这句话便让她推断出了事情的大概原委,和自己过去的猜想所重叠。果然是因为有其它看似更保险的选择,才会那么强硬的!……巨大的欣喜淹没了她的内心,几乎无法抑制住颤抖的嘴唇间漏出微吟,苍岚再次面向电梯键盘,手掩住嘴角身体靠上去一下下碰着。或是她的心中一直期望着如此,事情如自己盼望中的方向发展真是太好了,不用再欺骗自己的内心帮忙辩解……
“原本我不同意进行手术,因为有风险。”也不知道有没有看出苍岚的状态,爱琳医生依旧慈祥笑着。电梯到达五楼打开门,她双手背在身后走出去,和路过的医生护士点头打招呼,往走廊深处走去,“基于过去的经验,仅吃药和注射我能保证你三到五年的正常生活,且随着技术的进步,几年后我们或许就能找到让你一直健康下去的方法了,至少我曾坚信着自己能够做到。”
“…过去的经验?”苍岚亦步亦趋紧跟在她身旁,小声好奇问。
爱琳医生点点头,“你的案例很稀少,但并非仅此一例。巧合的是,我曾经是上一个‘他’的主治医生。”
“那他…现在怎么样了?”内心有不好的预感,苍岚偷瞄着医生的表情小心问出。
“他在四年前过世了,从身体出现不适直到死亡中间相隔五年,但其中有包含些心理方面的因素。”
“哦…”内心抱歉,苍岚不知道该怎么回应,不知所措地低下脑袋。
“你的手术比我预计中的要成功。”爱琳医生停在了一处房间前,抬起下巴示意里面,“这是给你做CT检查的地方。”
苍岚透过窗口往里看,房内有个巨大的圆环型仪器,中间连接着细长的病床。心里震撼,她竟然在这种新奇的机器内躺过,可惜那个时候处于完全昏迷状态,以至于一点模糊的印象都没有。
她们继续往前走。
“手术风险暂且不谈,原本在我的预想中,你现在的面貌应该会更趋向于过去男性时的脸庞,处于两者之间。而且留下些不可愈合的伤疤机率极高,以及骨头上的损伤,但幸运的是,在手术期间我们成功避免了。”
“……非常感谢。”
是啊,苍岚恍然。
手术期间完全昏迷着,很容易忽略掉这期间的艰辛,恐怕是一辈子都难以体会到吧,当初那病房里外的人们是多么努力地在让她重获新生。偷偷瞄着爱琳医生脸庞上那些因操劳留下的痕迹,苍岚不知该如何去表达自己的感谢之情,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该怎么去弥补对方,但紧接着意识到如此之大的恩情又能如何回报,物质上的反而像是在侮辱对方,如果能有什么机会……不对,单纯期待着这份机会不就是在期待着对方不幸吗,这更是恩将仇报……苍岚内心夹杂着羞愧感激都快抬不起头了,只是盲目跟着爱琳医生走,“非常感谢…”
爱琳医生回过头来面容依旧和蔼,那眼角的皱纹间都仿佛带了些思绪,苍岚轻咬着嘴唇努力抬起脑袋和她对视,但医生没多说什么只是又笑了笑,继续往前走。
停在了走廊底处的房间前,她指向里面,“我们到了。”
苍岚凑上前去透过窗口往里看,只在电影中看过的手术房出现在了她眼前,不大的房间内摆满了各式各样不知道功能的仪器,只留下狭小的过道。中央手术床正上方有两盏收起的照明灯,周边围着四个大型显示屏。
“大医院的弊端,任何能彰显他们技术财力的仪器都会往手术室里塞。”爱琳医生转来对着她微笑,“在给你动手术的时候我有请人将这里不必要的东西都清走,不会像现在这样拥挤。”
苍岚点着脑袋,她对手术室内部其实没有兴趣,毕竟完全没有印象。而且今天来的目的已经超额达成了,虽然她在来之前都还没明确自己的目标究竟是什么。
爱琳医生双手背在身后,望着手术室内部目光平静,“他18岁时左右身体开始出现症状,因骨质疏松导致的后背疼痛,还有脱发、容易晕眩等随着年纪增长加重,去检查过后医生发现他竟然有两条X染色体,初步判定是少见成年后才发现的肾上腺增生症,并开始给他施打皮质酮替代皮质醇。理所当然的,身体机能持续恶化,他的父母不得不向更大的医院求助,但大多数医生都诊断出了相似的结果或是表示从没见过这种案例,几经辗转等来到了我这边之后情况才逐渐变得稳定,但是因为长年激素混乱,不知何时心态上出现了问题……”
爱琳医生说到这里时语气放缓,平稳的叙事口吻变得轻柔仿佛是一声叹息,
“他很聪明,想了解自己的病症于是自学成才,没两年就能对我的研究提出诸多想法。但也正是如此,正是他对治愈和了解自己身体的那些热忱和信心,让我们都没有发现他究竟是何时开始抗拒吃药的。”
“他是有计划地在寻死,极其规律地慢慢减少剂量,控制在我无法判断出原因的程度,他的父母也没察觉出任何端倪,还在为他们儿子乐观反抗命运的态度高兴……然后某天,他的身体就垮了。”
苍岚安静地听着,不清楚现在自己是否该做出伤感的神情。她很能够做到感同身受,能从一些微小的动作、神情、氛围中了解到他人的情绪,会因为他人的悲伤内心难受,会因为他人的喜悦由衷高兴,但她就从来不是擅长安慰他人的人,况且爱琳医生也不是在寻求着慰藉,而是在叙述着一件事实。
她想象若是自己在遭遇着这些,身缠不知名的病症精神遭受着折磨,她还能够做到日复一日地去学习自己的身体,或是在隐瞒住父母和医生的情况下实行悄然离去的计划吗?想必不可能,她肯定会坚持不下去半途就奔溃了,苍岚从不认为自己是个坚强的人。
她心底还感激着这场手术来得突然,去得快,若是将两种选项摆在了她面前,那她必定会紧捂双耳疯狂摇头,选择逃避而咬死了不动手术,坚决走在吃药和打针这条听起来相对不那么艰难的道路上吧……然后慢慢让病从身体上转移到心里。
“基于过去的经验,我原本能保证你至少三到五年正常的生活。”爱琳医生望着手术室内,平铺直叙的口吻间首次流露出了些许情感,眼里饱含庆幸,“我原本相信只要控制好激素和环境,让你感觉舒适轻松就可以了,我对人的内心从来缺乏了解……你现在很健康,不用担心这些…太好了。”
不愿打扰到医生此时的感慨,但抑制不住的好奇仍挠在苍岚的心中瘙痒难耐,像是手里拿着密封的成绩单,嘴巴张开又合上,最终声音控制不住地漏了出来,“那个请问赵赟知道…认识他吗?”
爱琳医生转过来望着她,轻轻颔首,“当时是赵赟推荐他来我这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