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伦希尔...’
伊尔弥亚捏了捏年轻人的手,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她还是第一次见到年轻人如此凝重的神色。
‘我们得更快一些了...’
克伦希尔揉了揉太阳穴,长叹了口气。
风骤起,茫茫的雨丝不断飘落,一如克伦希尔那不断沉下去的心。
‘和那时真像...’
克伦希尔微微抬起头,透过雨幕,遥望着那乌云翻涌的阴暗夜空。
年轻人记得,那同样是一个下着雨的夜。
持着剑的少年,在那被血肉与遗骸所覆盖的街巷中,彷徨地走着。
他仍能清晰地记得那些人的脸。
那些在夜雨中彷徨与恐惧的脸。
那些曾因圣殿骑士们的到来而喜极而泣的脸。
那些...
‘克伦希尔!’
少女的声音在脑海中回荡着。
‘你到底怎么了!’
“大哥哥?”小凯莉也察觉到了年轻人的异样,怯生生地问道。
“我没事。”年轻人此时才发觉,自己竟有些恍惚。
“多莉丝小姐...”
伊尔弥亚蹙着眉头,望了年轻人一眼后,又转而看向一旁观察着街道外情况的多莉丝。
“能先照顾一下小凯莉么...我想和伊凡说说话。”
“啊,当然可以...”
......
“克伦希尔...你真的...”
伊尔弥亚将年轻人拉到了偏僻的角落。
“你到底在想些什么...为什么不和我说呢...?”
“这...”
年轻人微微低下头,望着眼前眼圈有些红的少女。
“有些事情,只有我自己知道,或许会比较好。”
“你...我们不是说好了,无论碰上什么事,都要一起的吗...?”
少女紧咬着下唇。
“你为什么,每次都要这样...?把我排除在外?在遗迹也好,在圣城也好,在旅店的天台上也好,为什么总是独来独往的?我问你,你也从来不告诉我你的想法...什么话也不说...你以为这样很帅吗...?你以为一直这样被人安排,我真的会很喜欢吗?”
“我...”
“为什么总是要自己独自解决事情?你难道不知道你的个性很差吗?明明就是一个长不大的小鬼...”
似乎有雨滴顺着少女的脸颊落下。
“为什么...总是把一切都藏在心里,然后一言不发地又要跑去做一些怪事,你真的在乎别人的想法吗?明明照顾其他人的时候,总是能把道理说得一大堆,什么心灵,什么依靠,什么保护,说得头头是道,但是你自己能做到哪怕一点吗?你这么爱这些家伙,这么同情这些人,那你什么时候才能看看自己,再看看我啊!!!!”
少女紧紧地抓上了年轻人的衣角,指关节几乎都泛白了。
“我已经受够了...总是这样旁观...明明说好是带我出来旅行的,可是我根本不知道你在想些什么...总是行色匆匆,总是一言不发,看到我难过了才会来敷衍一下...难道我不是一个值得交谈,值得倾诉的对象吗?”
伊尔弥亚哽咽着,抬头望向克伦希尔。
“为什么...明明当一个人类的事情...我都在努力去做了...爱也好,恨也好,不都是你教给我的吗...可你为什么总是对自己这样?为什么只有你知道会比较好?你以为这样,就只有你自己会难过吗?我难道是木头人吗?看着你一言不发,走来走去,还在叹气,你觉得我心情会好吗???你明明...明明...”
少女没能把话说完,她抬起手腕,在眼角擦拭着,呼吸一抽一抽的。
但年轻人仿佛已经能听见她那未完的话语。
‘你明明说过,我是你的伙伴。’
“伊尔弥亚...”克伦希尔深吸了一口气,想要开口,却不知该如何答话。
“怎么?”
少女的声音微微颤抖着。
“没见过我发火?是吗?果然,我还是...”
唔——
少女微微睁大了双眼。
“克...克伦希尔...?”
伊尔弥亚挣扎了一下,怯生生地喊着年轻人的名字,但年轻人抱得有些紧。
“你你你干嘛...?”
“你说得对。”
克伦希尔微微松开少女,目光中多了几分自责。
“...长久以来,我都太习惯于独自面对问题...也习惯于自己承担解决问题的代价——以至于,总是在忽略自身的感受。”
“那你还这样...”
少女抬起头,发现年轻人正目光炯炯地望着自己,于是躲闪般地挪开了视线。
“又想这样蒙混过关...你再看我也没用...哼。”
“嗯...”
克伦希尔笑着摇了摇头。
“不,我只是想说,是我做得不对,忽略了弥亚小姐的感受...”
年轻人想了想,不经意间说道。
克伦希尔摸了摸自己的下巴,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原来如此,之前我都没太注意...这一点确实需要改善...不只是对你,也需要对我。”
“你你你你...”
年轻人没发觉,少女已经支支吾吾地低下了头,抵在了他的胸口上,语气也软了下来。
“你这个讨厌鬼...”
少女嘟囔了一句。
“油嘴滑舌。”
“?”
克伦希尔一时语塞,有些摸不着头脑。
‘我又咋了?’
少女的心思,似乎总是那么难以揣摩。
“好了,弥亚小姐,我们谈正事?”
克伦希尔清了清嗓子,轻拍少女那有些微微颤抖的肩膀,而伊尔弥亚摇了摇头,依旧将脸低低地埋着,似乎不愿看向年轻人。
“就这样说...”
伊尔弥亚执拗着,似乎不愿让年轻人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
“我会帮你的...这样说就好。”
“呃,好吧。”
年轻人左顾右盼了一下,随后微微俯下身子,在少女的耳边低语。
“不过,还是在意识上交流吧,这个距离,太大声的话,可能会被多莉丝小姐听到的哦,她毕竟是星银下位的剑士呢。”
“啊...”
伊尔弥亚抬起头,错愕了一会,然后猛地蹲了下去。
“那我刚才喊那么大声...不是...”
“弥亚小姐?”
“闭嘴...”
伊尔弥亚将头埋得更低了
“听不见,听不见...不管了...!”
她好似有些不情不愿地抬起手,伸向年轻人,克伦希尔无奈地笑了笑,两人十指相扣。
‘那么。’
克伦希尔的声音在两人的脑海中回响。
‘伊尔弥亚小姐,既然你想听的话...’
年轻人俯下身子,用手稍稍支起斗篷,为少女遮着雨。
‘在我十八岁时...我曾参与了一场围剿拜肉教的战役...’
‘就是那些气息好恶心的家伙?’
‘嗯。’
克伦希尔点点头。
‘弥亚小姐或许不甚了解...因为拜肉教始终在暗中活动,因此...有关他们的情报,基本只在各国军方,以及圣殿、白塔等超凡势力中有所流传...或许位于边境的领主也会知晓一些。’
克伦希尔抬起头,冰冷的雨丝飘落在年轻人的脸上。
‘他们是腐败之魔神的信徒,自四百年前,应许之地首次与腐败之魔神交锋之后,他们便如附骨之疽一般...始终活跃在应许之地内...’
年轻人微微皱眉,少女则悄悄抬起头,借着余光偷看着,好观察克伦希尔的表情。
‘事实上,前代勇者那孤注一掷的举动,导致腐败之魔神的眷属在应许之地内造成了太过深远的影响...以至于,即便到了四百年后的今天,应许之地还有两成左右的土地处于腐败之中,未被收复...这也是前线军建立的原因——’
‘噢,这个我好像知道...’
伊尔弥亚站起身,有些苦恼地撩了撩头发,银色的发梢有些湿润,紧贴在少女的额头之上。
‘我还远远观察过呢...好弱噢。’
‘呃...’
克伦希尔一时语塞。
‘按弥亚小姐的实力来衡量,他们确实是稍弱一些...扯远了。’
他叹了口气。
‘言归正传,在我十八岁时,我作为圣殿方的代表,参与了一次在帝国境内的,针对拜肉教教徒的秘密围剿。’
‘我看你一直很纠结的样子...’
‘因为那时的情况,和如今几乎一模一样...’
克伦希尔低垂着眉目。
‘当我们赶到时...居民们早已被拜肉教徒种下了肉芽,但却不自知...而拜肉教徒发现了我们的到来后,除了鱼死网破,他们不会有别的选择。’
年轻人摇了摇头。
‘我们后来宣称,那个领地毁于一场可怕的地震...但是...’
‘你...’
‘嗯。’
克伦希尔轻声应答。
‘作为当日行动的先锋...我斩杀了两名翡玉下位的拜肉教牧首,各级教徒数百人,以及...’
他稍稍停顿。
轰隆——
沉闷的雷声响起。
雨幕中的年轻人,深吸了一口气,闭上了双眼。
‘我杀了...每一位曾向我求助的人。’
‘克伦希尔...’少女不自觉地捂上了心口。
‘很可笑吧。’
年轻人笑着摇了摇头。
‘这样沾满鲜血的手,也曾试图染指圣剑呢。’
‘可是...’
‘不用谈什么可是。’
克伦希尔轻叹了一声。
‘我杀了许多人,我不会回避这件事...也不会因此产生太多负担...只不过,在往后的日子里,我时常在思考,我是否有更合适的方式去解决这样的问题。’
‘又在犟嘴...’
少女忽地将双手环过年轻人的脖颈,垫着脚尖,抱了上去,侧着头,小嘴微张,在克伦希尔的耳边轻声说着。
“你别想骗我...你分明就很难过...”
“伊尔弥亚小姐...?”克伦希尔有些错愕,但还是稍稍俯下身子,配合着少女的举动。
“你每次都这样...”
伊尔弥亚双手抱得更紧了些,她微微偏过头,蹭了蹭年轻人。
“我早就看出来了...你这种人...话就得反着听才对。”
“...”
“又怎么?”
伊尔弥亚撇了撇嘴。
“让你承认自己也很脆弱,有些难堪么?你还说什么...勇于依靠才是勇敢...明明自己都做不到,胆小鬼...”
少女松开了年轻人,微微向后一步,背着手,身体前倾,目不转睛地望向克伦希尔。
“...偶尔也可以,依靠我一下啊。”
“...”
克伦希尔有些不自然地摸了摸鼻子。
“伊尔弥亚小姐...你说得对。”
他向少女伸出手,少女会意,两人再次十指相扣。
‘事实上...正是因为有弥亚小姐在,我才能够思考其他的办法...’
‘为什么?’少女好奇地问。
‘在我以往的认知里...拜肉教种下的腐败肉芽,是不可拔除的。’
克伦希尔望向少女。
‘但是,伊尔弥亚小姐却可以做到。’
‘啊...’
‘你有着我所不具备的力量...所以,也让我们的作战有了更多的选择。’
年轻人显然有些心直口快。
‘你才是我的底牌呢。’
‘底...底牌...?’
然而年轻人没有注意到少女的异样,仍自顾自地分析着。
‘我之前说过,凯莉妈妈的死,状况反常的男爵,以及潜藏在阴影中的拜肉教,这三者之间或许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克伦希尔抚摸着下巴,不知在考虑着些什么。
‘拜肉教徒的动机尚不明晰...但按他们的作风,应该早早便将居民们腐化,用以取悦那被我们驱逐到不知多远的魔神碎片了...但他们并没有,甚至还允许镇民们引来了冒险者和佣兵们...这不太寻常。’
年轻人微微蹙眉,试图在脑海中找出一些遗漏的细节,但这样的空想,显然得不到什么实在的结果。
‘这一切都还需要进一步的调查...不过好在,虽然敌人依旧潜藏在暗处...但这一次...’
年轻人仰起头,任由雨丝飘落在自己的面庞上。
‘我们,也在暗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