牧云感到全身一股剧痛,但比起想象中的粉身碎骨却好了太多。
他原本以为幻想杀手完全无法抵挡科技的力量,但小型化的火炮似乎是使用了特殊的能源,以至于在接触到的一瞬间大部分能量都被消除,只剩下些许动能,震得他双手发麻。
烟雾散去,他勉强扶着身旁的仪器站稳。
莉娜似乎并不吃惊,又或者面前这送上门来自投罗网的两个人,是死是活根本不重要。
“过家家时间结束了。”
从那堆如山一般的仪器后面,各个房间的内部,忽然出现不少身穿同样制服的人,他们拿着制式的枪械武器,神色肃穆,把守在地下通往地上的所有通道口。
“重要的资料和实验器材都已经转移完毕,随时可以准备撤离。”
牧云这才知道为什么偌大的一片房子会完全看不到人影,不说地上区域,就单纯地下这些崩坏能探测的相关仪器就不是一个人能够忙得来的。
他刚想开口,下一刻一道强烈的光芒骤然从中爆发,让他有些睁不开眼。
“一切按照原计划进行。”
这声音像是一个信号,布洛妮娅停下了手中的火炮,而那些身穿制服的人则是接替了布洛妮娅,对琪亚娜进行火力压制。
而白发少女的身影带着被生物芯片控制的布洛妮娅缓缓消失在了视线之中。
“琪亚娜,我们来的时候并没有看到逆熵的机甲部队吧?”
牧云有些奇怪。
按照琪亚娜的说法,逆熵应该是一个以机甲部队为主要战斗力的组织,眼下这些持枪的守卫看起来很能打,但实际上一整只小队加起来也只能拖住一只崩坏兽。
“没有,无论是这间房子周围,还是我们刚刚去过的后院都没有,如果有的话,就只可能是在地下了。”
“这座基地占地面积巨大,说不定就在地下的哪个仓库里放着。”
牧云接着又问:“那如果雷之律者真的苏醒,就算他们可以通过别的办法抑制律者体内的崩坏能,但崩坏爆发的同时也会产生崩坏兽吧?”
虽然他对这些概念一窍不通,但通过这两天和琪亚娜的闲聊,也被她灌输了一些半吊子的知识。
布洛妮娅退场之后,琪亚娜的压力骤减,虽然对方使用的枪械依然难以躲避,但是借着场地中机器的铁质外壳作为掩体,少女也终于获得了一丝喘气的机会。
“能够抑制律者的崩坏能抑制剂,应该还正处于研究当中才对,现在试做出来的样品连虚弱律者都做不到,而且只要崩坏爆发,就一定有崩坏兽诞生,这是天命研究到现在都没有解决办法的规律。”
无端地,牧云想起了上天和琪亚娜一起面对雷之律者的时候,那次布洛妮娅用作掩护的小型炮弹还没有接近律者,就被提前在半空中引爆。
“那如果是对付律者的话,需要多大威力的炮弹?”
虽然是在同一个方向,但场内太过杂乱,牧云也分不清琪亚娜到底躲在哪里,只能朝着外面大喊。
“对付律者的话……这个我哪知道啊!”
琪亚娜有些莫名的烦躁。
“根据天命的实验数据,对十米以下崩坏兽需要对空导弹和中型口径的机炮,十米以上需要270毫米轨道炮或430毫米轨道炮才能消灭。但如果是使用了崩坏能为攻击手段的炮弹,即使体型很小也能造成巨大的破坏力。”
“那么问题就只有一个了。”
牧云自言自语:“随时可以撤离……为什么要撤离?”
虽然此刻依旧处于危机之中,但他一直对刚刚的那句话感到有些在意,他的视线扫过全场,忽然在少女刚刚吃午饭的座位前停了下来。
“那你看那个东西,像不像炸弹?”
“啊?”
琪亚娜忽然愣了一下,但牧云没有浪费时间,他径直跑过去,趴在莉娜刚刚坐着的地方,铁质的外壳还留有一缕香气和些许温度,但他并没有时间在意这些。
那并不是椅子,而是一个方方正正的金属方块,他原本以为少女是坐在某种奇特的仪器上,将器材当做椅子坐在上面吃午饭,但这间地下室内,所有仪器都是带着显示屏和按钮的,只有这个金属盒子看起来格外诡异。
他趴在铁盒子上仔细倾听,熟悉的滴滴声映入耳畔。
这种声音他在很多地方都听过,在动作大片的电影里,在某些枪战题材的游戏里,甚至在做梦的时候都有时候会梦到这个声音,同时伴随着这个声音一起在梦里的,还有另一个声音:“叮——炸弹已拆除!防守方获胜。”
可他现在到哪儿去找个守卫者来拆掉这颗炸弹啊!
听说所有的定时炸弹都会在启动后发出声响,这是为了提醒设置者炸弹已启动,防止出现内部线路解除不良而变成哑弹的情况。
所以电影里的所有定时炸弹都会有滴滴的声音和一个带倒计时的显示屏,这不是为了给读者增加什么所谓的“悬念与危机感”,而是为了提醒开启者,炸弹已安放成功!
“这个疯子!居然一直坐在定时炸弹上!”
怪不得她会安排人撤离,怪不得布洛妮娅明明可以使用更大威力的火炮,却只用小型弹攻击,而且还全部避开了可能引爆这个炸弹的方向,他原本以为对方是在尽可能减少战斗对这座实验室造成的损失,可这里本身就被打造成了一座埋葬律者的坟墓!
这里可是滨海市,全国最大的商业中心!
即使是在郊区,这种规模的爆炸也足以引起相当一大部分人的注意,甚至在爆炸后的短时间内就会有警察过来查看情况。
牧云不知道源自于地下的爆炸能否解决掉在地面上游荡的崩坏兽,但是一旦律者苏醒,这座基地的周边会立刻化作充斥着雷暴的生命禁地。
“那我们不是完蛋了?”
“什么完蛋,快跑啊!”
牧云有些恨铁不成钢地朝琪亚娜大喊。
“带上芽衣,然后赶紧跑出这个地方。”
芽衣就在旁边的实验台上昏迷着,对方想要借助炸弹直接杀掉律者,就算无法杀掉起码也要保证律者苏醒的时候处于极度虚弱状态。
牧云迅速冲过去抱起芽衣,刚准备向着来时的通道一起逃生,却忽然发现通道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关闭。
牵制琪亚娜的基地守卫也逐渐从围攻变成了火力压制,直到通道完全被合金材质的大门封锁完毕,这里才重新变得安静起来。
通风管道,地下二层,辐射隔离间……时间不知道还剩多少,牧云的脑海中飞速掠过可以逃生或是遮掩的选项。
铁盒子是和地面连接在一起的,所以无法搬走移动。
牧云的目光顺着地板不断延伸,却在某一处找到了微微的翘起。
他随手捡起先前爆炸的某个仪器的碎片,沿着地板的缝隙将地面撬开,一个又一个黄褐色的铁罐子堆叠在一起,中间用黑色的胶带固定,上面写着一串看不懂的英文。
工作几年,牧云的英文早就已经还给他的高中老师了,写代码所需要的英语知识更是和平常用的那些毫无关系,但依靠着他能辨认出的仅有几个单词,一个疯狂的想法忽然出现在他的脑海中。
炸弹!
视野所及,这片地下室的更下一层全是炸弹!
而且很可能是不涉及崩坏能的,纯靠工业手段生产出来的炸弹。
就算这些炸弹依靠崩坏能驱动,牧云也没有办法用幻想杀手一一消除这些炸弹的爆炸能力。
工业和军用炸药一般较为稳定,用明火无法引爆,甚至子弹打在上面都不一定会有反应,必须使用其他炸药引爆,最典型的就是雷管。
而最核心的,位于地面上的那个铁盒子,就是这些炸药的“雷管”!
“能把这个打开吗?用稍微‘温柔’一点的手段。”
刚刚结束一场战斗,琪亚娜稍微平复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她抡起那节坑坑洼洼的合金棒球棍,将被斜着切断之后尖锐的那一头切在铁皮上。
金属碰撞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片刻之后,球棒的前段彻底被打磨光滑,而铁盒子则是完好无损。
牧云将手放在铁盒子的外壳上,过了一会继续趴过去,滴滴声还在。
幻想杀手的能力并没有消失,一般触发了系统之后,都需要大概半天的时间,能力才会慢慢消失。
也就是说,直接接触到炸弹的外壳是不行的,起码要触及更深处的核心,又或者是这颗炸弹压根就是科技产物,完全不涉及任何崩坏能。
无论哪一种可能都不是他现在能够解决的。
牧云没有经历过这种情况,不知道系统能不能在一个能力没有消失的情况下,重新再触发第二次。
但就算他的能力再次触发,也只会在他接触到爆炸的前一刻。
那琪亚娜呢?
觉醒为雷之律者的芽衣或许能在这种规模的爆炸下逃生,但是琪亚娜却只是个普通人,充其量算是个崩坏能抗性很高的女超人,但也没能达到免疫爆炸的程度。
“怎么办?”
他露出了一个哭一样难看的表情,但越是在这种时候,越不能慌。
“既然都要死了,不然我们来一发吧?”
“才不行!”
琪亚娜迅速后退一步,但就是在这种时候,她脸上的表情反而变得平静起来。
通风管道早就已经被堵死,所以地下室才出奇的闷热,牧云原本以为是崩坏能浓度上升所导致的,却没想到通风管道也是其中一个原因。
她忽然走到另一个房间门口,直接打开门走进去,沿着一块地板,举起手中的棒球棍用力砸下。
即使是合金材质的地板也无法经受这一瞬间的冲击,原本平整的一块铁板被打得弯折起来。
她也不顾自己手上的细小伤痕,一块又一块铁板直接被她徒手掰开,露出了平整的土面。
来这个房间的地下没有炸药,她试着将地面上的土挖起来却收效甚微,最后只能匆忙将铁板围起来,搭在角落。
就算真的挖开了地面,躲在匆忙挖出来的浅坑里,在这种程度的爆炸下也不可能活得下来。
牧云很清楚这一点,但他还是抱起芽衣,默默走向琪亚娜所在的房间。
一个又一个不知道有没有用的仪器被琪亚娜切断电源,而牧云拿着一块废弃的铁皮碎片,沿着地面将地板吃力地翘起,然后围在周围。
……
……
据说人的大脑存在某种遗忘机制,为了应对创伤性经历,会主动遗忘掉一些极度负面的记忆。
布洛妮娅本以为已经摆脱了过去,可那些悲伤的事情,不想面对的事情,却如俎附骨一般从过往的影子中又追了上来。
当那个冰冷的声音响起时,她才忽然意识到,原来自己从来都没有从那场噩梦中逃离。
少女悠悠转醒,陷入了沉默。
没人看到,也没人听到,在牧云进入地下室之后,她在说出“歼灭”这个词之前的两个字
快跑——
一如以往的每一次,但最后却只是看着自己开始对重要的战友发起攻击
“为什么要把无辜的人卷进来?”
她扬起头,对着多日不见的朋友发问。
“你想多了。”
“我只是想取走征服宝石,至于其他的……”
娇小的少女无所谓地摊了摊手。
“与我无关。”
“可一旦爆炸发生,会在中心形成直径数百米,深度近十米的大坑,数不清的建筑碎片沿着这次爆发被喷洒向周围。”
布洛妮娅一向很少说话,但此刻却意外地说了很多,
“即使这里是郊区,周围也生活着不少人。”
说到这里,布洛妮娅想起了在自己刚刚来到这边执行任务时,在附近小区看到的一群在嬉戏的孩子。
年幼的女孩在母亲手里拿到了零花钱,然后蹦蹦跳跳地走向小卖部,
她忽然很好奇女孩想要买什么,就盯着女孩的背影默默地看。
于是片刻之后,她和小女孩的手里就都多了一只棉花糖。
餐馆门口的露天座位上,男人点了一份啤酒,给坐在对面的女孩子点了一杯果汁。
“我已经长大了。”
少女一副怨念地盯着他。
“我可以自己点果汁的。”
即使失去了情感,一幕幕依然在布洛妮娅的脑海中闪过,她已经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了,莫名地有些怀念。
这次的行动由莉娜全权负责,掌握炸药开关的手段也并不在自己手里,此刻布洛妮娅也只寄望于对方能够回心转意。
“然后呢?”
“明明希儿很讨厌这种事情,布洛妮娅答应过希儿,一会不会再做这种事,所以希望你也不要做。”
由于常年沉默寡言,布洛妮娅甚至找不到什么具有攻击性的词汇。
“就像是个……人渣一样。”
“人渣……哈哈哈哈哈,好,我是人渣,那你又是什么?人渣的帮凶?你是好人,你和希儿承诺过不再滥杀无辜,你只要点点头,曾经犯下过的那些罪孽就相当于不存在了!”
莉娜忽然气笑了。
“那我呢?我被关在那个鬼地方的时候,你又在哪里?”
少女的精神恍惚起来,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冰冷的夜晚,那个时候天空只有铁窗外小小的一角,鞭子混合盐水抽打在身体上撕心裂肺地痛,可无论如何哭喊都不会有人来理你,周围的人都不可信,明明上一秒还在握手,下一秒就会微笑着抢走你唯一的一块面包。
真痛啊,所以那个时候有人向你伸出了手,你才会毫不犹豫地向她回应。
那分明是临死之人抓住的……最后一根稻草!
她伸出双手,紧紧地抓住布洛妮娅的手腕,像是一只愤怒到了极点的狼。
“你是我的朋友!自从六年前我从那个鬼地方出来的时候,我在家里最先认识的就是你这个朋友!你不会忘记了是谁导致这一切的吧?是天命!现在被我关在爆炸中心的人是谁?是天命的人!这个时候你跟我说,不要滥杀无辜了我们放弃吧!你成了那个大善人大英雄!可我呢?我就活该什么都做不到,我就活该让自己的家人去死!”
她一下子失去了力气,原本紧紧攥在布洛妮娅手腕上的小手也慢慢收了回来,无力地倚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露出了失去神采的笑容。
“你……到底是谁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