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会之苟且,黎伦是有所预料的,它若是不行苟且之事,便不是利益至上的新贵族了,黎伦虽对贝正凌的做法表示理解,却不支持,他这么做非但不能解决问题,反而会把越来越多的人拖进走不脱的深渊里,最后要么被贵族缉拿绞杀,要么远走他乡,彻底落草为寇。
这番结局,绝不是他们所期望的
黎伦举起酒杯劝道“贝兄所言句句在理,不知你可曾想过彻底解决这些问题呢?”
贝正凌一愣,旋即苦笑两声,若是有好法子彻底解决,他怎么会带人拦路抢劫呢?说到底,他也不过是个家道中落的老百姓,何德何能去和商会这样的庞然大物正面对抗呢?
黎伦见贝正凌不作回应,接着提问“贝兄可曾想过,这一切的悲剧与不公,究竟从何而起,这一切的源头究竟是什么?”
说到源头贝正凌就不迷糊了,一拍桌子嚷道“商会!还有那个领主!”
“那依兄弟之见,解决问题的办法是什么呢?”
“若是灭了商会,除了领主,这天河城内便能少好些悲剧了!”
黎伦听罢笑着否认“这世上可不止一个领主,天河城的商会也不过是分部,你除了他们还有另外人补上,须知这世上奸人多如牛毛,如兄弟这般的义士却是凤毛菱角,以凤毛换牛毛可不是个值当的买卖啊”
“黎兄此言差矣,贵族和商会无一不是王国巨擘,此等庞然大物何来多如牛毛一说?他们若是多如牛毛,那咱们这些普通老百姓不是更没活路了吗?”
“不是贵族商会多如牛毛,而是奸人多如牛毛,奸人无权时尚不现端倪,手握大权之后便要祸害百姓,请贝兄仔细想想,若是真的除贵族,灭商会,之后的事情又该如何是好?天河城需要管理,市场也需要打理,这些事情不都要交给人来做吗?你要如何确保这些手握大权的新官不会走上贵族的老路呢?”
黎伦的话点醒了贝正凌,他放下酒杯开始思考,这城镇不可一日无主,若是当真除了领主,该有谁来管理这么大片领地呢?若是管理不当则民不聊生,若是心术不正则为害一方,想让这城中百姓过好,就得有个德才兼备的新官上任,可如今的世道,有才者或是贵族爪牙,或是商会帮凶,若是让他们上任,老百姓的日子怕是难有改观。
城中有德者虽不少,可要让他们管理领地,便有些强人所难了,就拿贝正凌自己举例,他可以挥着拳头惩恶扬善,带着弟兄劫富济贫,若是让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领地的各式财务,那就只能发呆了,胡搅一通说不准还要让百姓的生活雪上加霜,若是任用贤才,就又回到了开始的问题上,那些有才之人皆是商会贵族的帮凶,任用他们岂不是放虎归山,作茧自缚吗?
这一番思考下来,贝正凌便发现了问题所在,眼下就是灭了贵族和商会,顶替他们的也依旧是贵族和商会的余孽,这些余孽虽无权贵出身,却有权贵之心,手握大权之后必然化身新兴贵族,继续为害一方。
越想越是无奈,越烦越是绝望,有道是借酒消愁愁更愁,三五碗苦酒下肚,贝正凌非但不能释怀,反而急躁起来,拍着桌子便嚷“黎兄既不同意我的办法,想必是另有高招吧!”
黎伦见状便借机引入正题,此番他前来一是要探探这贝正凌的深浅,二是要在天河城发展一位能说得上话的代表,天河城与密林不同,自己的队伍里没人和这座城市有瓜葛,贸然开展工作难度很大,若有贝正凌这位颇具正名的好汉协助,很多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若我猜得不错,贝兄是在愁有德者无才,有才者无德之事吧?”
贝正凌心中一惊,这黎伦与自己相识不过两天,正式交流也不过一顿饭的功夫,他怎能猜得出自己是在愁什么呢?
黎伦没有理会贝正凌的疑惑,只是反问“贝兄觉得这才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自然是后天的,从未听说哪个小娃娃生来便会读书写字,若是什么都不学,天才也与庸人无异啊”
“正是!才非固定,学者居之,贝兄既然头疼民中无才子,何不想办法培养几个老百姓的才子呢?”
贝正凌一听黎伦的见解,先是一愣,旋即摇头,这才子岂是说培养就能培养的?贝正凌虽厌恶贵族,却也知道他们上通天文下晓地理,论品德他们或许连拿三岁孩童都不如,若论学识,百姓中眼界最广的老者也难与他们相提并论,他们的整个童年都在书海与授课中度过,平民百姓既没有书籍资料,也没有教师辅导,更没那么多闲工夫静下心去学习,如何能培养出属于老百姓的才子呢?
再说了,这些才子学了知识有了能耐,还会把自己跟普通百姓混为一谈吗?怕不是扭头便投入到贵族和商会的怀抱里,和他们一块儿踩着百姓取乐了。
黎伦当然有考虑过这个问题,所以当贝正凌以此反驳他时,第一时间便做了回应“自然不是随便培养,首先要确保培养对象有德,而后才能进一步的将知识传授于他,让他能更好的为百姓谋福利。”
“有些道理....可要如何甄别对方是否有德呢?”
“观其行,察其言,问其邻,访其亲”
“这么复杂?”
“若想看清一个人的真面目,这些观察是最基本的”
“那观察以后呢?如何才能让一般的平民百姓在短时间内学会那么多管理领地所需要的知识呢?”
黎伦耐心的为贝正凌一一解惑,两人放下酒杯,相谈甚多,从如何让忙于生计的百姓自主学习,到如何提高学习的效率,再到学成之后的运用与巩固,最后谈到这些脱胎于民众,换骨于学识的百姓才子们将以什么样的方式去改变世界,他们的存在又会对那些传统的贵族才子产生什么影响,两人从傍晚谈至午夜,原先是隔着桌子相互交流,聊着聊着,贝正凌便不停的把椅子往黎伦身边挪,等到午夜分别时,两把椅子已经越过桌子,贴在一块儿了。
“今日与兄弟相谈甚欢,这样,你我不如指月为誓,结为兄弟如何?”
今日也是赶巧,但见那夜空繁星点点似楸枰,明月高悬若玉碟,微风抚叶催人醉,美酒入喉暖寒心,此番情景着实教二人心潮澎湃,黎伦当即举杯应道“贝兄请!”
“好,我先干为敬!”
贝正凌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黎伦紧随其后,两人结拜酒喝了,自此便是兄弟了,贝正凌年长为兄,黎伦为弟,虽为兄弟却多以名讳相称,贝正凌不摆长态,黎伦不做幼姿,结拜事了,贝正凌大喜过望,正要接着上酒,却被布二娘以眼神劝阻,不得已只得作罢。
“既是兄弟,往后天河城内有什么事你就只管报我的名号,那些商铺店家平日多有受我照顾,听了我的名字便不会为难你了!”
“那我就多谢正凌兄了....对了,说到办事,我眼下还真有件事儿需要正凌兄帮忙”
“何事?”
黎伦将自己对商会和领主的计划娓娓道来,贝正凌听罢喝好三声,紧握黎伦的右手“你放心!当年我那些叔伯为保我性命,曾四下奔走收集商会的黑幕,那些黑幕有的无关痛痒,有的却能让领主色变,我这就去屋中整理出来,明日便交予兄弟!”
“好!有正凌兄相助,即是叫这天河城改天换地也未尝不可啊!”
黎伦饮尽最后一杯美酒,便辞别了贝正凌,踏上了归途,睡梦中弗罗巴并不知道,一场前所未有的变革已经提上了日程......
常言有人欢喜有人愁,这边黎伦与贝正凌把酒言欢,那头海拉米娅却是对着回信发愁,信上倒是没说什么,就简单回了几句话,表示云天的调查工作还在进行,希望海拉米娅能再给点时间,至于内部悬赏令变动,情报泄露的事情是只字未提。
这封信寄过来的最大意义就是告诉海拉米娅,我不跟你干了,一想到自己被亲手提拔上来的干部背叛,她心里多少有点膈应,但眼下她还有比哀声长叹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情报部的人既然出了问题,就只能动用家族的联络线了,海拉米娅曾挂着家族的名头在情报部内安插了不少眼线,为的就是防止类似的情况出现,既然莫尔马斯不义,那也别怪她海拉米娅心狠了。
将信件封装,系在白隼的背上后,海拉米娅便趁夜将它放飞了出去,以白隼的速度和耐力,天亮之前便足以将信件送至家族了。
就在海拉米娅轻抚白隼,带着它走向庭院时,白琳带着天魔鹰离开了房间,她倒不是要给人送信,而是这天魔鹰自负伤以来便再没活动过了,每日只吃不动,几月下来已经从魔族精锐猛禽蜕变成了无用肥鸟,再不带它出去活动活动,怕是连飞都飞不起来了。
可天魔鹰通体漆黑,生得一副恶相,若是贸然在城中放飞怕是免不得一阵骚乱,思来想去只得趁夜深无人带它出去飞飞。
两位妙龄少女各自带着自己的宝贝宠物出了房门,她们都是秘密行动,又都经受过专业的训练,走起路来悄无声息,双方都在尽力掩盖自己的行踪,也得益于此,双方都没发现彼此的存在。
直到两人同时出现在月光下。
海拉米娅右手擎着白隼,左手抚着腰,头上扎着马尾辫,身上穿着蓝制服,脚上踩着褐皮靴,正是那蛾眉皓齿夺人目,风情万种摄人魂。
白琳左手托着天魔鹰,右手掌着木鹄,披着一头散发,穿着一身睡袍,踏着一双短靴,也是那风姿绰约招人妒,气宇轩昂振人心。
两女相见先是一惊,海拉米娅当即摸上剑柄,白琳却是毫无戒备,托着天魔鹰来到庭院,左臂一震,便教那肥鹰展翅而起,摇摇晃晃的上了天。
海拉米娅见状,默默收回武器,带着白隼来到另一处角落,将它放飞了出去,随后便回了房间静待家族回信,白琳则靠着院内的老树吹起了木鹄,悠悠鹄声有着挂念,有着忧愁,但更多的还是对未来的期待与展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