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商船重新起航。
“这次的货不是给延夏的,而是延夏周边的藩国,西贡。那边刚进行过政变,延夏不支持那位政变上位的军阀,所以找上了我。”
殷辰砂靠在船舷边,将海风吹乱的头发撩到耳后,露出洁白的肩膀和锁骨。
她正在给新来的兄弟姐妹们解释一下这趟旅行的“细节部分”,顺便补充一下这行相关的常识。
“延夏东南的藩国都不太讲信用,就不怕他们翻脸吗?”克里斯汀问道,“天天搞政变,小号的无界地,离延夏又近,输送向延夏的面粉生意基本都给他们握在手里,这群人力量可不小。”
“这是必然的风险,所以才需要你们。”殷辰砂耸耸肩,“而且我也有自己的预案,小case啦,放心就好。”
“好问题。”殷辰砂对提问很满意,嘴角微微翘起,“答案就是我和黄金港的政府官员很熟,他们有一条专门的输送渠道,比其它任何路线都好。”
红色的长发随风摇曳,她拉高了音量,用力敲敲自己身后的黑板,将所有心不在焉的人的注意力集中过来。
“西贡政府和黄金港都是站在我们这边的,所以诸君,拦在我们前面的只有延夏海商法!小心挂着延夏国旗的驱逐舰就行了!”
为什么是海商法?既然黄金港在我们这边的话不就万事大吉了吗。很多人的眼里都写着这个问题。
殷辰砂早就料到了他们想那么问。
“世界上一共有三种不同颜色的军火交易。”
雇佣兵和军火商很像,都是出卖“武力”,但中间还是有很多不同。包括克里斯汀在内新来的几个人有必要了解一下其中的细节。
“第一,白色,合法的。”她竖起食指,“政府与政府之间的交易,庞然大物们掌控世界的手段。”
占了全世界八成以上的份额,一枚导弹就能卖他个一百万,有钱的主儿一订就能订上千颗,一架战斗机快一个亿,那几个青磷水产国的土豪一下就能买一个中队。
由联邦和延夏主导的各自阵营旗下的白色生意才是最重头的份,殷辰砂知道自己这种就算做得再大,说白了也不过是个喝汤的份。
黑色生意是纯粹的非法交易,庞然大物们对这类交易非常重视,基本是严打严抓,抓一个毙一个,想做大基本不可能,最好的结局都是像之前的无界军一样,被找个理由清理掉。
所以一般会接触这个领域的,只有两个可能,非常大,或者非常小。
大到能够危及到国家安全,像是母水晶弹。
小到不过是几支手枪,或者冲锋枪,再加上一匣子子弹,这是屈尊于“文明国度”,时时刻刻被人盯着的黑帮们最经常使用的武器,具有威慑力,又不会太张扬。
“那第三种呢。”
“灰色。”克里斯汀接过话茬,“合法又不合法,流离在政府与私人之间。”
“Bingo~不愧是克莱尔。”殷辰砂向克里斯汀眨眨眼,“我们会支持一些私人武装变成合法政府,也会给合法政府支援,让他们能够保护自己。
“没有我们,很多国家甚至组织不起一场像样的战争。”
殷辰砂刚好走到舰桥的阴影下,半张脸埋在黑暗中,漆黑的水晶角在阳光下焕发着狰狞的七彩油光。
“所有的手续,证书,护照,我们必须全部都有。”殷辰砂拿出自己的护照本,一本联邦北境国家立兰多尔的护照。
“海商法的漏洞是所有航运法案里面最多的,他们刻意流出来的空就是为了让我们更方便行事。
“十几二十年前想要做这样的事情不容易,联邦和延夏之间的矛盾大到令人发指的程度,‘阿卡夏战争’几乎一触即发。
“但現在,他们正好在蜜月期,联合航天将军备竞赛移动到了太空,航天竞赛使两大阵营对贸易的管制大大放松,你们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机会会变多。”
说出答案的人不是殷辰砂,也不是其它跟了殷辰砂有段时间的老人,而是一个新人。
“嗯?”殷辰砂有点意外,对于开口的那个人,“继续说。”
她记得,这姑娘一直文文静静的,在清点货物的时候,经常会忍不住流露出对军火的厌恶情绪,现在居然会说出机会变多这种话。
“意味着,本来就混乱无界地和在庞然大物周边众星点点的周边国家在十年的时间里变成真正的战争宠儿。”
说话的人是柳清萧,白魔法师稍微皱下眉头,感觉殷辰砂为人和自己想象中的有点不一样。虽然平时交流起来非常的平易近人,可是现在从她嘴里蹦出来的词语给人一种不寒而栗的冰冷。
殷辰砂好像真的,只是在谈生意,对自己贩卖的军火会造成多少人死去,真的一点也不在乎。这女人说出来的话就好像真正的“辰砂”,也就是朱砂,殷红的美背后是金属汞的剧毒。
她对柳清萧的回答非常满意。
“我将它称为‘战争经济’。”
“可是!”柳清萧忽然大声打断了殷辰砂的演讲,“每卖一把枪,每天就会多死一个人,我们卖的越多死的人也会越多!”
殷辰砂愣了下,一副你来之前不知道吗的表情。
“我以为我们是为了创建真正的世外天堂才聚集在一起......”柳清萧说话带着颤音。
克里斯汀拉了下她的袖子,示意她别再说下去了。
“......这样子下去,我们不就成为让世界陷入战火的帮凶了吗。”小姑娘激动的都差点掉小珍珠了。
Not Your Kind of People——Garbage 00:01/04:59
“原来你前面说的话都是在铺垫。”殷辰砂看看柳清萧,眼神悄然之间冷了下来。
柳清萧全身上下好像被毒蛇爬过一样,冷汗骤然之间冒了出来。
她终于意识到自己说了不该说的话,颤抖地躲到克里斯汀身后,虽然队里的人经常叫她二姐,但其实她才是队伍里年龄最小的那个,叫她二姐只不过因为她是个白魔法师,是唯二的特职者。
殷辰砂走到洁萝身边,在她耳边说了两句什么,然后转过来,面对所有人。
临时起意,她打算把原本的讲解变成一场收买人心的小演讲。
这是个机会,让一些原本带着抵触心理的人彻底顺从自己的机会。
“有人能对我说出这样的话,我很高兴,因为我每天晚上也会思考同样的问题。”她扫视在座的所有人,“你们是知道我真实身份的人,这件事情,我从无界军刚刚建立的时候就一直在思考。”
【我与你,不是同一路的人,你总给人虚伪的感觉,无不充斥着谎言与欺骗。】
“我们和自称世界和平维护者的大国之间到底有什么区别。”高跟鞋的哒哒声在甲板上回荡,“我们,是怀揣梦想的理想主义者,还是利益至上,买卖灵魂的魔鬼?”
“我们做着一样的恶事,区别只在于目的不同。”殷辰砂闭上眼,深吸了口气,“不,也许目的都是一样的,庞然大物的国界线之内一样有无数的理想主义者,他们被现实压迫着,干着自己并不想干的事情。”
“那理想主义者们如何继续下去?难道所有人最后都一定会变得一般黑吗?我们想要的到底是乌鸦还是白鸽?”
“我想有梦想的人都会毫不犹豫地说,白鸽。对,没错,这也是我们的想法。”
“莲花最终会出淤泥而不染,理想主义者需要有人为他们铺路,会有这样的人,心甘情愿地染黑自己的,将后来的人托上去,让他们不再受淤泥的污染。”
【我与你,我们不是同一种人,你那花哨的伪装之中,有我绝不认同的东西。】
“我认为我们就是这样的人。”
“为了理想趟入淤泥,为了未来遁入阴影,哪怕一切不如所愿,也要坚持最初的愿景。在宁静祥和的天堂之外,有一层包裹着它孕育着它的淤泥。”殷辰砂停下脚步,面对所有看着她的人。
“在狂风骤浪的大海上,有一艘保护他们前往对岸的船。”她挺直了背,手指指向自己的脚下,这艘游轮的甲板。
“这是我的船,你们,是我的船员。”
说完这段话,她在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带头鼓掌就把手往下一按,按死了即将响起的掌声。
“先这样,解散。”
殷红色的身影消失在甲板上,留下听完演讲的人们面面相觑。
【我与你,我们不是同一类人,我不想变成像你一样的人,今生今世永远不想。】
柳清萧最先离开船舷,克里斯汀跟在她后面,却被拦了下来。
“柳......”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柳清萧没精打采地说,“没事的,Missy没有恶意,你一直做的很好,诸如此类,是吧。”
“我不像你,克莱尔。”柳清萧双掌平摊,摆在克里斯汀面前,“我只会救人,不敢杀人,手上没有沾过一滴血。”
“所有的脏活累活都是你们在做,我只不过是个意外身亡的外交官家的大小姐,会一点白魔法师的法术。”她靠着扶手,低头看下方翻涌的海浪,“克莱尔,你是做好了觉悟才会带我们来这里的,是吗?”
克里斯汀点点头,睁开了常年闭着的眼睛。
“我什么觉悟都没有,一直在跟着你走。我......其实不配和你们站在一起。”柳清萧摇摇头,转身往甲板的另一头走。
“不要跟过来,让我一个人静静。”
走廊里留下克里斯汀一个人,呆呆地看着柳清萧白色的背影渐行渐远。
“Missy让我去陪她聊聊。”清冷的声音从克里斯汀背后传来。
“洁萝?”
“放心,给她点时间。”洁萝向克里斯汀点点头,加快脚步,跟上柳清萧的背影。
与此同时,殷辰砂在演讲结束之后,闷闷地跑进自己的房间。她没想到本来只是普通的讲解,会莫名奇妙变成一场演讲。
【我与你,我们志不同道不合,当我们奋斗的时候,你只是动动嘴皮。】
殷辰砂趴在马桶边,把胃里的东西吐了个一干二净。
“......什么为理想趟入淤泥......恶心。”殷辰砂撑着马桶边缘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走到洗手盆边,打开冷水,洗了把脸。
【我们不同。】
抬起头,看见镜子里“殷辰砂”的脸,她伸出手,抚摸镜面。镜子里的殷辰砂也看着她,两个殷辰砂的手掌在两个世界的交接点上合拢。
“Missy,我这么做是对的吗。”镜子外的殷辰砂筋疲力尽,“我用花里胡哨的话,把他们拉上船,把他们和我绑在一条绳上,我这么做,是对的吗。”
想到这儿,殷辰砂又忍不住地开始干呕,额头顶在镜子上,不显眼的喉结上下翻涌。
【我们不同。】
“呕......我......我到底是什么.......我到底......有没有在完成Missy的夙愿.......我......”
一双手从镜子里伸出来,捧着殷辰砂的脸。
“Missy?”殷辰砂的瞳孔缩到最小。
镜子里的殷辰砂脸上没有缝合线,没有水晶角,就像惨剧发生之前,那么的完美。
“你做得很好了,我的老友。”镜子里的殷辰砂轻轻一笑,刮下殷辰砂的鼻子,“我在刚开始的时候,还没有你那么能说会道,都不知道你们怎么肯愿意跟着我。”
“可是我......”
“没有可是,你觉得是对的那就是对的,你觉得是必要那就一定要坚持到底。”镜子里的殷辰砂贴着殷辰砂的额头,“这就是‘殷辰砂’会做的事。”
“不要忘了,你不是什么假货。”镜子里的殷辰砂说话的声音带上了一点磁带的颗粒感,变得越来越模糊,“我是殷辰砂,你也是,只有我们二人合起来,才是完整的殷......”
【我们不同。】
嘟嘟,嘟嘟,嘟嘟————
殷辰砂猛地的一下醒来,发现镜子里的不过是带着狰狞缝合线和角的自己,镜子里的Missy早就不知所踪。
发出声响的是房间里的卫星电话。
这台机子响了那绝对是有什么大事,她赶紧拿过电话,按下接听键。
“喂?这里是亚哈船长,我是他的秘书,请问哪位。”
“什么?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