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电影是一无所有地来到这里的,除去名字以外她什么都不记得了。
她于混沌与朦胧之中苏醒,自己的一切似乎都在瞬间烟消云散,只留下“全部都结束了”这一概念。
睁开眼后,最先出现的是痛觉,她赤裸的足底已经被粗粝的土石划破,手腕和脚踝上都锁着沉重的金属镣铐,脖子也上戴着像是项圈一样的厚重铁环,她被其上连接着的锁链拖拽着往前走,血珠从磨破的皮肤上滚落,与血红的脚印融在一起。
但感官尚未完全恢复,她模糊的视野中只有广阔荒芜的黄土沙石与血迹斑斑的残尸遍野,耳边充斥的是夹杂着耳鸣的怒骂和哀嚎,无论是自己这副孱弱无力的肉体,还是反应迟钝的神经,都让她感到无比陌生。
所以她什么都没做,即便现在这种状态在她破碎的认知里应当是称为屈辱的,她也一声不吭,没有任何反抗的表现,顺从着锁链的拉扯前进。
但与她一样待遇的人们都十分清楚自己将会面临什么,他们不是在痛哭流涕地求饶,就是在愤怒辱骂地反抗,与之相比,雷电影那没有任何波动的平淡就显得异常格格不入。
“唔啊啊!邪、邪恶的娜尔可啊啊!!”一个被吓得尖叫破音的年轻士兵突然拔出剑,猛地向她砍了过来。
雷电影也感受了到背后传来的呼啸剑风,她倒是有心闪躲,可僵硬的身体根本不听使唤,这短短几秒里她用尽全力也仅仅只能避开头部要害,足足有一人高的大剑狠狠地砸在了她的肩胛骨上,不仅将她整个人掀飞,连与她的锁链连接着的好几个人都一起被摔了出去。
“蠢货!你在干什么!我刚才有没有说过要注意分寸?你被黑暗诱惑了吗?!”
刚刚动手的人立刻就被敲着脑袋训了一顿,金属头盔被打得“哐哐”响,骂了好一会儿才喊了几个人去给流了一地的血,已经意识模糊的雷电影包扎。
以雷电影的亲身感受来说,攻击她的大剑并不锋利,甚至可以说是非常钝,她本来都已经做好失去一条手臂的准备了,没想到那足以将她拦腰斩断的力度却仅仅只是打碎了骨头。
当然,被打碎了骨头这件事似乎不能用仅仅来形容,在因失血过多而沉睡前,雷电影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眼中表现得很异常,她甚至还有闲心为自己吓到了人而稍稍生出一点歉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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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次睁开眼时,雷电影已经被关在室内的笼子里了,镣铐仍挂在脖子和脚踝上,但其上的锁链已经被取下,身上还缠着绷带,看来攻击之人并没有要杀死她的想法,只是,她想以自己的伤势既没有清理骨头碎片又没有用夹板固定,光是绑绷带应该是没有用的。
反正靠在铁栏杆上睡觉并不舒服,何况她的背部刚刚受过伤,雷电影便干脆试着在笼子里活动身体。锈迹斑斑的铁笼刚刚好够她蜷缩着腿躺下,高度也足够让她笔直地站起身,栅栏间的空隙更是足够让她把手臂完全伸出去,虽然窄小但也有足够的空间给她小幅度地活动身体,让她可以仔细地感受自己的身体状况。
奇妙的是,本以为该做好截肢准备的左臂,状况居然比预料中要好很多。是自己判断失误吗?还是这个绷带的作用呢?虽然很难想象摸上去不过是棉布材质的绷带能做到这种效果,但雷电影是个谨慎的人,在这个陌生的世界,她不会在不确定的情况下贸然下结论,要不是手边没有刀,她甚至想把伤口切开亲眼看看。
这时候,木地板下面传来了脚步声,是有人走楼梯上来了。
“醒、她醒了!”刚上楼的士兵看见站在笼子里的雷电影吓了一跳,又“咚咚咚”地跑下楼,看上去毛毛躁躁的不太稳重。
过了一会儿,换了一位看上去明显要壮硕得多、甲胄上画着像是某种标志的黄色图案的人上来。
应该是阶职更高的队长吧,雷电影想。
他解开了笼子上的锁,也不说话,只用手势指着外面,示意雷电影出去。
“这里是哪里?”自获得新生以来,雷电影第一次开口说话,喉咙发出的声音像是十几岁的孩童,比她预想的要稚嫩很多。
“……别以为你的花言巧语对奥克兰有用,注意你的举止,娜尔可的女儿。”队长说完这句话就扭过头,不愿意看着她,比着手势让她跟上,另一手握着剑,大有她不听话就直接砍人的模样。
娜尔可是谁?我又是谁?为什么说我是娜尔可的女儿?虽然失去了记忆,但雷电影对自己并无父母亲这件事有着明确的认知,也还记得在挨那刀时曾听到过“邪恶的娜尔可”的字样,对此她心中充满了疑惑,但既然对方没有交谈的意愿,她便也沉默地跟在后面。
屋子外面是印象里差不多的飞沙黄土,看来自己应该没有被带到太远的地方,雷电影如此猜测道。
这里四面环山,山崖上有不少栈桥和脚手架连接着高地落差大的地方,大大小小的矿床裸露在地面上,宛如一座建在山谷中的采矿场,但山谷的中心,伫立着一座还未完工的巨大石像,那石像脚下,是一排排铁笼与带着锁链的栏杆,和雷电影穿着一样的黄色长袍长裤的人们鲜血淋漓地被锁在上面,承受着烈日的暴晒,被身穿甲胄的士兵鞭打教训,从那警告的话语来看,这些人全都是逃跑失败被抓回来的,与其说是矿场,这里更像是监狱。
雷电影被带到其中一块铁矿边上,拿着士兵分发的镐子,被命令去挖矿和建设石像,身旁稍远的地方三三两两地站着几个同样带着枷锁的人,身后则是负责监视的士兵。
还好雷电影对挖矿这件事并不反感,她似乎对矿石有着与生俱来的理解,即使有一只手使不上力,也能很快找到诀窍,多亏如此,监工对她的警惕心下降了很多。
雷电影隐晦地观察四周,与她身后的士兵一样装备的人四处可见,同时不定时得有巡逻队经过,领头的都是队长打扮的人,更何况她并不清楚这个城市到底有多大,无法凭借比例估算人数,只知道这两个小时内经过的几个巡逻队里没有一队是重复的。
“别偷懒,为了奥克兰的怜悯再卖力点儿!”
背后传来了监工催促的声音,雷电影握紧了拳头,掐灭了掌心微弱的电流,重新拾起镐子继续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