纱烨王国,王宫。
比黄金还要闪耀的宫殿中,光芒汇聚于一人身上,男人身披深红色的衣袍,每个手指都戴着一颗珠宝,他头顶的王冠反射着辉光,背所依靠着的座位上印着灰狼的图章。
大厅之中,诺诺特单膝跪地,向着王座上的男人低头行礼。
大陆的统治者之一,伟大的纱烨王,此刻就在她的面前。
数年前,诺诺特作为一名普通的兵士混入了纱烨王国的部队,之后仅仅用了不足一年的时间,她所立下的赫赫战功就已经足以让她站到王的面前。
而到了现在,王国最强的战士——诺诺特的大名,已经响彻整个国家。
而决定那样的战绩、赞美乃至于黄金般的荣耀是否会尽数化为虚妄的时刻,就是现在。
与中立镇:格拉瓦的外交访问,诺诺特数年来所做的一切,都仅仅是为了在这次活动能够与公主同行。
而那公主,现在也正站在她的前方。
“晚上好,莉安特。”纱烨王缓缓说道,他一开口,仿佛整个宫殿的空气都尽数沉寂,只留他洪钟般低沉的声音。
「晚上好,父亲大人。」莉安特回以手语。
“虽然早上已经见过面了,但对于你的请求孤不能立刻答应,现在,孤将宣布结论……”纱烨王沉吟片刻,“孤不会让诺诺特与你同行。”
如同被晴天之雷劈中,诺诺特瞪大了眼睛。
“陪同孤的女儿莉安特前往格拉瓦的,将是第七军团长:索利诺。”纱烨王接着说。话音刚落,一个身穿紫色盔甲的男子从阵列中踱步到了中间,对纱烨王和莉安特依次行礼。
「为什么,父亲大人?」莉安特也很意外,她焦急地问,「为什么不是诺诺特?为什么不让诺诺特和我一起?」
“为什么吗,真是个好问题啊……”纱烨王抬起手撑住下巴,若有所思地沉默着,片刻后,他的眼皮抬起,瞥了一眼诺诺特之后,又看回莉安特:
“那当然,是为了保护孤的女儿啊。”
暴露了!
暴露了!
暴露了!
诺诺特仍低着头,但双腿发软,几乎快要稳不住身形。
什么时候?明明之前都没有出差错,明明今天早上的时候,她还告知在格拉瓦的同胞们一切顺利。纱烨王非常宠爱女儿,而莉安特又将她视作唯一,同时,她也是王国形象完美的战士。按理说,只要纱烨王决定要在这次访问中出动军事力量,那么同行的就一定会是自己。
如果纱烨王说是因为一线战场更需要她,那诺诺特还能理解,然后怂恿莉安特去游说,但他的理由却是“为了保护莉安特”。
难道,他已经预料到了故事的结尾,他提前看到那么遥远的地方吗?
诺诺特颤抖地抬起头,此刻在她的眼中,那高高在上的王仿佛不再是人类,而是一个由恶魔或巫女化成的、能够未仆先知的怪物。
她还看到,在王的旁边,还站着一个黑袍男人。
诶?
诶?
诶?
诺诺特嘴唇微微张开,那个黑袍男人,和数年前交予自己任务时的组织的人,有着一模一样的外貌。
“你在干什么,诺诺特?别让别人察觉到你在动摇!”
黑袍人狠狠地看向了她,用沙哑的语调嘶吼道,他的声音如此之大,但包括纱烨王在内,宫殿中没有任何人对他做出一丝一毫的反应。
“仔细想一想,你怎么可能会暴露?”黑袍男人接着说,“这几年来,你难道不是按照我的建议,发自内心地将莉安特当做亲人,也为王国做出了巨大的贡献吗?你只在极其偶尔的情况下用超过纱烨王国科技侦测水平的通讯手段与组织联络,你没有任何暴露的可能!”
「那为什么……为什么纱烨王会……」诺诺特在心中发问。
“你还没察觉到吗,诺诺特?”黑袍男人直接读出来她的内心所想,“纱烨王是在试探你啊,他想看一看你在这种场合下的反应。”
「可是如果没有暴露的话,他又为什么……」
“因为你接近了莉安特,仅仅是如此罢了。”黑袍男人回答,“接近那个毫无价值的二公主,又让二公主对你死心塌地,你所做的全部可疑的事情,仅仅只有这一件罢了。”
「是这样吗……」
“当然了,那么诺诺特哦,你应该已经知道该怎么做了吧?”
“这么多年来,你已经成长了,你已经不再是当初的那个愚笨的、只知道战斗的少女了。”
“组织在看着你,上帝也会保佑你的,不用害怕、不用紧张……”
“将你的剑,挥向天空吧。”
说完,黑袍男人的身形逐渐扭曲,消失在了虚空之中。
“恕我直言,陛下!”
似是阴霾突然散去,诺诺特猛地抬起头来,眼神明亮,“如果您真的想保护莉安特大人的安全,那么让我随同才是最合适的选项。”
“哦?”纱烨王微微偏过脑袋,语气明显不悦,“你这是什么意思,诺诺特?”
“战争愈演愈烈,大陆动荡不安,即便是在中立的地带,也可能会有未知的危险势力威胁到公主的安全,之前王国在国界附近损失的十多支部队就证明了这一点。”诺诺特大声谏言,“而就在离那中立区不远处,存在着我国与图斯国的主战场之一,那里之前一直都是由我来负责,因此那一带整体的地形和势力都是我比较熟悉,倘若公主真得遭遇埋伏,我将比索利诺阁下更能对付局面。”
“是吗?”纱烨王冷哼一声,“孤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是仅凭这点理由,你就想推翻孤的决定吗?你确实是个优秀的战士,但是孤的王国,永远不缺更强大的战士。”
“您说得对,陛下,但我能说是‘最合适的’,还有更重要的理由。”
“哦?说来听听。”
“我想请问陛下,在现在我们和陛下一同身处的这个宫殿之中,在这个王国所有位高权重的人当中……”诺诺特深吸了一口气,“除了陛下和我,还有谁,能读懂莉安特大人的手语?”
纱烨王微微一愣,宫殿四处响起了琐碎的交流声。
“贵为陛下的女儿,贵为王国的第二公主,莉安特大人为了能读懂他人的意思苦练唇语,但在场的大多数人,却连最基本的手语都不曾去学习过,连和她进行简单的交流都做不到。莉安特大人根本就没有得到基本的尊重。”
“之前,陛下曾在为我颁布勋章的时候询问我,为什么我会是王国最得民心的战士,陛下可否还记得我的回答?”
“孤记得,你说因为你为王国的弱者而战……”纱烨王缓缓吁了口气。
“是的。所以,我才会站在莉安特大人的身边。”
“……你在说孤的女儿是弱者吗?”
“不!莉安特大人本应十分强大,只是她却没有得到公正的对待,仅仅是无法说话,难以听到声音,她所有发挥自己能力的机会却几乎全部都被剥夺,她在被当做‘弱者’看待。”
“在莉安特大人曾差点丧命的时候,是我救了她;在莉安特大人被排挤、被冷落的时候,只有我坚定地守在她的阵营……即便如此,去往格拉瓦地下城的外交行程,对莉安特大人如此重要、也如此危险的任务,陛下却要将我排除在外,而选择连与莉安特大人进行基本交流都需要翻译的别人吗?”
“要在这次任务中,帮助、并亲身见证莉安特大人变得更强大,没有人比我更合适。”诺诺特进一步俯下身子,说道,“所以我在此真诚地请求陛下,请让我与莉安特大人一同前往吧。”
许久的沉默后,纱烨王开口:
“诺诺特哦……你能在此发誓,会为莉安特献出一切吗?”
“无论是生命、精神、荣耀乃至尊严,我将会用尽自己身为一个人类的一切,成就莉安特大人的未来。”诺诺特将右手拍在胸口。
“那么,孤在此答应你的请求。”纱烨王吁了一口气,露出了淡淡的微笑,“请你一定要保护好孤的女儿。”
“定不辱命。”诺诺特低下头。
在诺诺特的余光之中,黑袍男人的身影又悄悄浮现,对她赞许地点了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