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加葬礼的人比预想中的还多，但几乎都是见了面才会想起的人，他们只是作为这场葬礼的添头罢了，几乎都只是临时，亦或是一瞬间的感慨，人多人少，并没有区别。
而
真正在意许真的，往往也是他所在意的。
他看见，满头白发的老人坐在棺材前，望着小小的盒子出了神，刚成年的女儿在一旁，不知是招待客人还是安慰伤心的奶奶，一时竟无语凝噎。
许真甚至看到了离婚不久的妻子。
所谓的离婚，无非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在一起时便没那么美好幸福，结婚时也受过对方父母的刁难，二十年来的柴米油盐令彼此倦怠，最后在共同协商下离了婚，如此平平无奇而已。
但前妻仍然出席了他的葬礼……不，她似乎是主持葬礼的人，她是为了什么呢？为了所谓的保险赔偿？离婚后继承遗产的人只有女儿，前妻再怎么胡闹，也不会对女儿做什么，结婚这么多年来，她唯一没有坚守夫妻阵营的只有买房这件事。
无非是些告别仪式罢了，虽然他更希望自己是完完整整的躺在棺材里，被埋进厚实的土地中，延宾客吃酒席。而不是化作一捧灰，睡在一个小小的盒子里。
忽的，白发苍苍的老母亲指着前妻骂着些什么，她的口齿实在是不清晰，旁人都不知道她在说什么。
许真明白，她是在责怪前妻，怨她没有看好自己的儿子，怨她是个吃绝户的臭婆娘。
但前妻明显是听懂了：“我和他离婚又没有要他的房子！你这人真的是，担心你年纪大了做不好我才来给他办葬礼的，司机送进监狱你骂不了你就来骂我？要点脸好不好！”
“你们不要再吵了，爸爸都走了！”
许真已经没有接着看下去的欲望了，客人们也是，就爱看家庭伦理剧。自家人被外人看笑话心里总归是不舒服。
所幸前妻不愿意和头脑不清醒的老人进行无意义的口舌之争，才没让闹剧继续下去。
前妻看上去没什么过多的情绪，她一直都是这样，让人分不清她的想法。反观一向叛逆的女儿，此时比谁都要伤心。
许小叶不愿意同任何客人交谈，她相信，即使爸爸在这里，他也不会喜欢这里的一切。
叛逆的几年里，她常常会讨厌自己继承的来自父母的那些相似的特质，但爸爸离去后，却怎么也讨厌不起来。
这么多人里，谁又真正伤心难过呢，谁又会将他铭记一生呢？无非是被某些关系束缚罢了。她知道爸爸没几个真心朋友。
目光从来客中一一扫过，许多人她都不认识，今天过后也不会再认识。
忽的，她看见一个熟悉的人，身着白色衬衫的，带个一个包的同龄人。不知为何就是感到熟悉，连心底都为之一颤。
他发觉到自己在看他了，连忙低下头，可再次抬起头时，那人已经从人群中消失。
好熟悉，陌生又熟悉，就好似昨日才见过，今天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许小叶连忙站起身，试图从人群中找到那个身影。是幻觉吗？她明显看到那人讶异的眼神，于是干脆站在凳子上眺望。
刚转凉的天气，单薄衬衫是很显眼的，因爸爸经常说教而不曾近视的女孩一眼就找到了丢失的身影，还是那般熟悉，那副行走的模样，那背着包的方式，无数次出现在眼前。
许小叶看了看爸爸的骨灰盒，马上就要下葬了。
不差这一会儿！
许小叶匆忙跳下凳子险些摔倒，身子没站稳便朝着那个方向跑去。
“让一下让一下！”
客人在阻挡她的视线，但她始终能看见那抹白色身影，她记得就在这边，嘈杂的环境里远远能听见妈妈的呼喊声，但无非是下葬时不在场而已，爸爸不会在意这些形式的。
白色身影越来越清晰了，许小叶看见他停下脚步，缓缓转过身。那一张脸看上去并不相似，没有爸爸那糟糕的胡子，杂乱的头发，无论何时都浑浊且疲惫的眼神。
但是……不知为何心底不停地颤动，仿佛生来便会为此感到欣喜一般。
“——爸？”
试探着，将疑惑的话语问出口，这一刻，手指都在轻微的颤抖，希望这不切实际的想法是一个确切的奇迹。
“嗯。”
他轻声应答了，他竟然是笑了出来。
下一刻，女儿朝着父亲猛烈的冲了过去。如同当初那来势汹汹的泥头车一般将年轻的父亲冲倒在地。
……
“你妈给你打电话了，不回去参加葬礼没问题吗？”
如此重要的场合，父女俩竟然在暖和的奶茶店里享受，只是当爹的时不时摸一下脑袋，这是来到这个世界上摔的第一个包。
许小叶将吸管对准黑色珍珠使劲嗦着，满意的嚼了两口后才说道：“你这不是没事吗？那我参加个什么葬礼？”
“也不是没事吧，至少我确实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那可不，头一次听说打赢复活赛还奖励阳寿的，你看看你身份证，哎呀，十八岁，啧啧。”
“哪有什么复活赛什么阳寿的，做完一百件事就该投胎去了。”
“你不做不就行了？”
许小叶蛮不在乎的说道，眼角却一直观察着爸爸的表情。
许真却不置可否，叫人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们还是先回去吧，不然你妈要生气了。”
“好吧好吧。”
回到葬礼上时，骨灰盒已经下去了，前妻指着女儿骂着，说今天这么对老爸，明天老妈死了是不是连葬礼都不办。
一直等到所有人都走完后，许真才走了出来，端详着属于自己的墓碑，上面镌刻着“许真之墓”几个大字。
忽的想到什么，许真对女儿说道“：丫头，给我拍张照。”
“啊？”
“这是我想做的第一件事，拍张照。”
许小叶拿出手机，对着老爸以及墓碑，摁下了快门键。老父亲很少拍照，没有多少镜头感。
而且，虽说拍照时要笑，但在坟墓前别笑啊，一点都不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