恐慌正如瘟疫一般蔓延——
克伦希尔打开窗户,四下望去,只见那些闭门不出的居民们此刻都恐慌地涌上了街头。
人流毫无秩序地相互冲撞着,几乎是整户整户地在出逃。
男人牵着女人,而女人抱着孩童,大人们都面色苍白,神色匆匆,而孩童们却不知情况的严峻,正好奇地巴望着。
“...”
克伦希尔又将目光投向了街上零零散散的冒险者们。
他们几乎被人流裹挟着在走,有的人被居民拉住,似乎正在被求助,还有些人正逆着人流而上,似乎是想要到西边去。
“糟了...”
多莉丝低低地喊了一声。
“我们...得先快找到一个孩子。”
“孩子?”
克伦希尔回头看向少女剑士,却被伊尔弥亚伸手遮住了眼睛。
“是的!”
悉悉索索的声音响起,显然多莉丝已经急不可耐地原地换起衣服来。
“来不及跟您说太多了,我们得先找到那个孩子,要在佣兵们找到那个怨灵之前!”
“在哪。”
克伦希尔抓住伊尔弥亚的手,不再看向火急火燎的少女剑士,而是一手扶着剑柄,眺望着小镇的西面。
“我猜一下,西边?”
克伦希尔随口问着,又低下头,对一旁望着人群的伊尔弥亚耳语了几句。
“是的,那个孩子的家好像在镇子的西边...”
多莉丝刚将骑装上的绑带扎紧,抽空抬头看了一眼。
“...早知道昨天我应该把她带在身边...哎?”
窗边已然不见克伦希尔的身影。
“伊凡先生呢?”
“呃...他出去了。”
伊尔弥亚指了指窗户。
“嘛,他说他先去看看,我们准备好再过来。”
......
红瓦铺就的屋顶上,有一道灰色的身影闪过。
或许是那身影的动作太过迅速,以致于无论是涌上街头的居民们,还是三两成群的冒险者们,都没有丝毫察觉。
“这些居民...看起来精神已经到崩溃的边缘了。”
年轻人观察着骚动的镇民们,脚下轻踏,带出阵阵破空声,循着骚乱的源头而去。
愈是向西,居民们便越是恐慌,人们相互倾轧着,甚至还有人动起了手。
一时之间喊声,哭声,惨叫声响彻一片。
“...杀了她!”
克伦希尔的耳朵动了动,捕捉到了一个极其细微的怒喝。
“快!把她们除掉!”
‘在哪呢...’
年轻人驻足,微微闭目,翡玉上位的敏锐感知顿时扩散开来。
女人的啜泣,孩童的叫喊,每一位镇民的呼吸与心跳,乃至蚊虫的嗡鸣,草木的微动,无数嘈杂的声息,顿时涌入克伦希尔的脑海中。
‘救命...’
微弱的求救声。
嘭——
年轻人所站立的屋面,砖瓦破碎,尽管这声音霎时便淹没在嘈杂的街道中,但仍有数位冒险者微微侧目。
“喂!滚开!”
就在此时,上百名身着精良皮甲的佣兵列队而来,逆着人群而上,所有胆敢挤向他们的居民,统统被痛打了一顿,踹向街边。
“是银狼佣兵团!”
有居民认出了他们。
“有大佣兵团来接手了!”
“快!去宰了那个可恶的幽灵!”
一时间,人声鼎沸,装备精良的佣兵们的到来,似乎让这些恐慌的居民燃起了一丝丝的希望。
而众佣兵们见此情形,便更加趾高气昂了起来,俨然一副救世主般的角色。
“冷静!居民们。”
一名被佣兵们拥簇着的高大壮汉发话,洪亮的声音仿佛带有穿透力,顷刻间响彻了街道。
是苏拉尔。
他清了清嗓子,端着一幅大义凛然的腔调说道。
“我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不要惊慌,银狼佣兵团到了,我们承接委托而来...”
“老大,我刚刚好像听到什么声音...”
瘦高剑士抬着头,东张西望着,似乎正寻找着什么,他一边说着,一边用手肘杵了杵苏拉尔,但很快挨了苏拉尔的一巴掌。
而这位佣兵团长,在瞪了那瘦高剑士一眼后,又微微昂着头,继续大声地演说起来。
......
“杀了她!!!!杀了她!!!!”
歇斯底里的厉啸,几乎已经近在咫尺。
克伦希尔再度跃过一排高矮不一的铺子与作坊,轻巧地落在有些破碎的石板路上。
他四下望去,这里似乎是小镇中贫民聚居的地方,不似东边那些整洁常亮的砖石房屋,这些歪歪斜斜的屋舍都是用破木板搭建的,还淡淡地透着一股霉味。
当然,弥散在空气中的,还有刺鼻的血腥味——
克伦希尔定睛望去,只见街道的尽头,数十位举着火把与草叉的精壮汉子,正包围着一座二层的小木屋,他们厉声怒喝着,但却似乎又不敢接近。
木屋那被撞开的大门旁,是两具被开膛破肚的尸骸。
“用火!直接用火烧!”
不知谁高喊了一声,那些壮年镇民们顿时也高声附和,他们将手中熊熊燃烧着的火把掷出,有的被投入了小屋那漆黑的厅堂,有的砸在外墙上,溅射出飞舞着的火星。
克伦希尔微微皱眉,一步步地向人群靠近。
“喂!”
一个举着草叉的中年人似乎发现了靠近的克伦希尔,他转头望向年轻人,喊了一声,眼睛瞪得溜圆,巩膜上爬满了猩红的血丝。
“你是外边来的冒险者?好!快来和我们一起堵着!宰了那个天杀的怪物!”
那些红了眼的男镇民们一下涌了上来,伸手就要拉向克伦希尔,还有人将手伸向了年轻人的佩剑。
“等我们把那个怪物逼出来!你就出手把她宰了!你要多少钱!我们全部都凑给你!”
“这...”
克伦希尔向后退了一步,躲开了镇民们伸向他的手。
“先冷静,告诉我这里发生了什...”
大火在房屋内渐渐升腾,就在此时,凄厉却空灵的惨叫,自屋内响起——
“啊啊啊!幽灵!!!怪物!!!啊啊!!!”
那仿佛摄人心魄的凄厉惨叫,吓得镇民们脚下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他们有的人指着那小楼二层的窗边,几乎是要吓尿了裤子。
“那里!!看那里!!!!”
克伦希尔定睛看去,只见那燃烧着烈焰的窗框边,一张苍白、肿胀,似还流着脓血的面庞,隐没在摇曳的焰火中。
而在这苍白的面庞上,那被挖去了双眼,流淌着血泪的两个空洞,正死死地盯着众人。
“快!快上啊!给你钱!把她宰了!!!!”
有人尖叫着,有人已经再也抑制不住对这可怖事物的恐惧,倒退着就要逃离。
只有克伦希尔抚着剑柄,望着那若隐若现的惨白面庞,微微皱眉。
‘唇语...?’
锵——
利刃出鞘。
“喂!你要干什么!”
在众人的惊呼声中,这名灰袍的年轻剑士,竟持着剑,径直冲入了火海之中。
烟雾在一楼的大厅内弥散,火势正越来越大,温度上升得很快。
劈里啪啦——
在熊熊的烈焰中,支撑着房屋重量的房梁正熊熊燃烧着,不断迸发出燃烧着断裂的声音。
但年轻人却没有丝毫被影响到的样子,他静静地打量着陷于火海当中的小屋。
‘这屋子...分明是有人居住的。’
克伦希尔望着周遭燃烧着的陈设,心有些沉了下去。
啪啦——
一旁的墙上,一幅画框燃烧着落下,克伦希尔定睛望去,那被火焰所浸染的画布上,似乎是两个人的画像。
一名年轻的女士,和一个小女孩。
而年轻人又回想起,刚刚那苍白肿胀的面庞。
那撕裂的双唇微动,分明是在说。
‘救救她。’
而就在这时,克伦希尔终于在熊熊火海的吵杂声中,捕捉到了一个细小的声音——
几乎不可闻的微小啜泣。
咔嚓——
房屋的主梁,正自燃烧之处,渐渐折断。灼热的火苗,舔舐上了克伦希尔的衣角。
而年轻人,正目不转睛地望着那几乎要被烈焰所吞噬的楼梯口。
“呜...呜呜呜呜...”
楼梯的尽头,传来了稚嫩的哭泣声,气息微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