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宋悦睁开眼睛的时候,她以为自己面对的应该是十殿阎罗。
火焰灼烧的疼痛还残留在大脑中,在她的认知中,自己已经被烧死了。
但是那陌生又熟悉的天花板让她恍惚了一瞬。
这里是,我家?
窗外的鸟鸣叽叽喳喳,清晨的阳光透过窗纱,细碎地洒在身上盖着的轻薄蚕丝被上,仿佛镀上了一层金箔,静谧而祥和。
宋悦四下打量起周围的陈设,映入眼帘的就是床侧的书桌,上面歪斜地摆着闭合的笔记本电脑,A4纸打印出来的一打打论文和数据散乱地扔在桌上。
当然,还有桌面上摆着的绫地宁宁手办,上个月刚在东京秋叶原买的。
很好,对味儿了,很有自己乱室佳人的风格。
这个跳脱的念头只存在了一瞬。
随后,景觅夏三个字映入宋悦的脑海,她的心中,一种浓重的悲伤与寂寥蔓延而来。
宛如自己被置身于马里亚纳大海沟一般,四面都是幽深的海水,挤压着自己孱弱的身躯,海底涌流的音浪鼓动着心底的不停歇的悲戚。
窒息感像是大王乌贼的触手牢牢卷覆着她,让她呼吸都十分困难。
伴随着一声痛苦的呻吟,她双手抚上脸颊,眼角有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指滑落。
“宿主,宿主,听得见吗?我们已经回到地球了。”
系统的声音唤回了宋悦的意识,她这才意识到,自己已经不是那个名为景觅夏的女人。
“我……我还活着?”
宋悦睁大眼睛,剧烈地喘息起来,她有些摸不清现在的情况。
系统言简意赅,“在你打翻油盏灯的那一瞬间,殷雨疏的怨气值就清零了。景觅夏被烧死了,宋悦回来了,就是这么简单。”
突然,系统想起来自己好像忘了说件事,“你该不会以为,在那边死了就是真的死了吧?”
“哦,不是吗?”
宋悦面容无悲无喜,声音中透着些许虚弱和疲惫。
尽管对自焚早有心理准备,但她的勇气和精力都已经在那场滔天的大火里消融殆尽了。
系统没有再说什么,也没有提及下一本书的事情,和宋悦默契地保持着沉默。
宋悦把头埋进了被子里,仿佛一只把头埋进沙子里的鸵鸟。
随后几天,宋悦出奇地反常。
她最喜欢做的事情,就是坐在自己的床上,无神地望着窗外的景色,仿佛失了魂魄一样。
一时间,学院内部各个办公室都在传着说——那个天天没点正形的天才年轻女教授,惨遭失恋打击,所以失魂落魄。
某种意义上来说,他们的谣言还真说对了……
还是系统看不下去了,最后打破了焦灼。
“宿主,你后悔了吗?”
“后悔什么?不出意外的话,殷雨疏活着,怀瑾瑶活着,魑魅魍魉活着,万事大吉不好吗?”
宋悦神情惨淡,心口不一。
当初果断做决定是一回事,事后能坦然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人就是这么复杂。
系统:“你在想殷雨疏?”
宋悦死鸭子嘴硬:“我不是,我没有,你别瞎说!我叫宋悦!又不是景觅夏!”
“行吧行吧,你没有。”
系统的电子音都能听出几分无奈。
“话说,你想不想回去看看他们现在怎么样?”
宋悦本来都想让这个苟系统闭麦了,但系统最后一句话让她即将脱口的“闭嘴”二字咽了回去。
宋悦颤巍巍地抬起手,试探着伸出又放下。
——“你说的是真的?”
此时,某个角落里,一个穿着黑衣的女人放下手机。
她皱了皱眉头,“看来那些记忆对她的影响太大,有时候忘掉,或许是好事。”
她又情绪复杂地感慨一声。
“说起来,到时候等她这一次次的记忆全部烧掉,我也该消失了吧?”
另一边,殷雨疏返回洛都的一个月后,景泰八年七月三日。
椒房殿被毁,清理和重建需要很久,景觅夏的遗体被殷雨疏安置在紫宸殿——她自己的寝宫。
一般来讲,在自己睡觉的地方放个死人,尤其还是个烧成焦炭的死人,多少有点晦气。
但是殷雨疏自己愿意,也没人敢触这个霉头去劝谏她。
毕竟,是个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归来的皇帝陛下心情非常不妙,还是不要去招惹为好。
“皇姐,洛都的驻军交接已经安排好了,李太师他们已经从冀州赶过来了,江南多地的叛军也已经归降。”
殷雨荷急匆匆跑进来,绕开中央的棺椁后,找到了伏案处理政务的殷雨疏。
殷雨疏轻轻点点头,“怀瑾瑶他们呢?”
殷雨荷委婉地阐述完情况,瞥了眼金丝檀木棺材,想起来里边躺着的那副焦黑骨架,心里有点发毛。
“皇姐,你不如干脆让皇嫂入土为安吧。”
殷雨荷已经知晓当年种种内幕,再加上殷雨疏那明显就是旧情缠缠绵绵斩不断的样子,她也就直接用回了皇嫂的称呼。
殷雨荷其实挺敬佩景觅夏的,真是个狠人,要是她,决没有勇气自焚,那多疼啊!
就是把皇姐坑惨了。
殷雨疏抬眸看了殷雨荷片刻,无视了她的问题。
“李清浅怎么样了?”
“清浅姐姐?她挺好的,伤基本好利索了,我说了给她个机会,她现在挺高兴的。正教唆索兰雅那丫头喊她娘,因为索兰雅也是这么喊我的……”
殷雨荷想起来殷雨疏这刚守了寡的凄惨经历,说不下去了,怕两相对照又加重她的伤心。
殷雨疏嘴角微勾,笑容中却有些寂寥,“我的意思是,你能直说就直说吧,别再跟她弯弯绕绕了,她等了你那么多年也不容易。别跟我一样——”
殷雨疏哀怨又温柔地盯着紫檀木梓棺。
“到最后把自己的爱人逼到走投无路,以死相逼,就有的后悔了。”
殷雨荷满目怆然,默默退下,留着殷雨疏对着梓棺发呆。
她已经习惯了殷雨疏时常流露出的浓郁的哀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