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几天的米勒就像是在做梦,他从一个逃兵摇身一变成为雅各宾派的政委,随后又从雅各宾派的政委晋升为资深的老雅各宾派。
从一个立志在芝加哥卖老兵烧烤的逃兵,再成为现在准备爆破荒坂塔的革命老兵,他的身份转变之迅速甚至让他自己都有些吃惊——他甚至还没有下定决心去做这些事情,他的身份却已经完成了从前者到后者的无缝衔接。
他还没有做好准备成为一个革命者,而革命的滚滚洪流却已然朝他飞奔而来。
无论如何,米勒算是已经彻底投身于雅各宾主义这前途未卜的事业当中去了。
“现在看来,我也算是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中的一个......谁知道呢?”
米勒深吸了一口烟,吐出一个烟圈,然后把灰色的帽子往后推了推,随口说了这么一句话。
“二十八个半布尔什维克?那是什么意思?”
伊丽莎白歪着头,有些疑惑。
“一群同样受苦受难的人而已。”米勒把烟头扔在地上,踩灭了它,“这些人称自己为布尔什维克,就像我们七个人自称雅各宾主义者一样,我们也是六个半的雅各宾主义者。”
“为什么是六个半雅各宾主义者呢?”伊丽莎白疑惑地问。“难道我们不是七个人吗?”
“因为啊,这七个人中总有一个人立场比其他人要软弱许多。”米勒抽出绑在腿上的步枪刺刀,然后朝着伊丽莎白比划了一下,“不过无论立场怎么样,他确实是雅各宾主义者,至少在他拔出刺刀之前,他仍然是雅各宾主义者。”
“今晚我们得赶路了,伊丽莎白同志。”米勒突然对伊丽莎白说:“我们在这里继续待下去可不是个事儿,停下来的革命不是真正的革命,毕竟革命总是要行动起来的。”
米勒不再说话了,只有伊丽莎白一个人思考着六个半雅各宾主义者是什么意思;当她想要开口询问米勒时,发现米勒已经转头看《雅各宾主义宣言》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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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阴沉漆黑,天空里没有星星。
伊丽莎白和米勒等人沿着一条笔直的石路前进,这条路长达十公里,是他们前往目的地的必经之路。寒风呼啸着,刮在他们的脸上,就像海浪拍打在沙滩上一样猛烈。这条路穿过大片沼泽和光秃秃的大地,寒风刺骨,令人难以忍受。
举目望去,夜空里看不到一点树影,脚下只有像防波堤一样笔直的石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夜色中向前伸展着。
队伍缓慢且又坚定地向前行进,引领他们前进的是一杆破烂的红色破布。
米勒走在最前面,他们在夜里两点多钟从密林出发。米勒大步向前迈着,身上只穿着一件破烂的英军红色军服,寒风一吹,他就冻得瑟瑟发抖。米勒的双手已经冻僵,被刺骨的寒风吹裂,伤口还在流血。
他本想抱怨几句,但当他看到扛着红旗的米歇尔,一个学生,一个刚刚加入雅各宾主义革命队伍的人都没有说话时,他的抱怨之意消失了。
听起来也是好笑,一个学生,一个刚刚加入雅各宾主义革命队伍的学生都比这支革命队伍的政委要有革命精神。
或许这就是雅各宾主义的神奇之处。
一位坚定的,真正的雅各宾主义战士。他就能变得心若钢铁,坚不可摧。这样的战士,金钱无法使得他腐化,权力无法让他动摇,骇人听闻的酷刑也无法让他有一丝一毫的折腰。
而千千万万的,坚定的雅各宾主义战士,就组成了雅各宾主义的革命队伍——这支队伍在不断地壮大着,不断地向西前进,直到打破反动派的封锁,抵达星火燎原的彼岸,抵达最终的沿岸为止。
“政委同志,政委同志!”
小约翰的呼喊声将米勒从沉思中唤回现实。
“怎么了?约翰同志?”米勒问道。
“我在思考您之前与伊丽莎白同志所言的,革命的正义即为抢劫的正义。”小约翰疑惑地说道,他似乎无法理解这句话,“如果说革命的正义等同于抢劫的正义,那么我们抢劫资产阶级的行为就是正义的了。那么,如果雅各宾主义革命真的能够带来这样的正义性,那么雅各宾主义者是否也可以用这种理由去抢劫其他普罗列塔尼亚呢?”
历史的规律就是,当你撒了一个谎过后,那你就必须要用另一个谎言圆过去。
正如当米勒说出“革命的正义就是抢劫的正义”时,那么将其作为雅各宾主义真理的人们就会确实地思考这个问题。
所以这也难怪小约翰能够问出这样一个问题了——毕竟跟随红旗,跟随雅各宾主义的他们又不是傻子,他们的脑子可没有被反动派的废话给堵塞住,彻底失去思考的能力。
对于雅各宾主义革命来讲,这样的行为是好的,可对于米勒本人来讲,却是一件最坏的坏事。
米勒从来不认为自己是一个雅各宾主义者,所以要求他去给这样一帮雅各宾主义的好战士教导什么叫做雅各宾主义,什么叫做普罗列塔尼亚的好战士,确实是有些太为难他了。
但他也没有其他的选择。
毕竟他现在就是这支队伍的政治委员。
如果说他不来做这支队伍的政治思想工作,那伊丽莎白就得给米勒做一做思想工作了。
“你问的问题真不错,小约翰。”米勒尽量让自己冷静,然后对小约翰说:“革命的正义到底是不是抢劫的正义,这样一个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所以问题最终还是要回到普罗列塔尼亚本身上来。”
“就像你说的,我们是雅各宾党的人,我们要去抢劫那些资产阶级,因为我们觉得这就是正义的。但是我们也得想想,雅各宾主义革命到底是为了谁,是为了哪些人呢?”
“......呃,我们的革命是为了普罗列塔尼亚吗?”小约翰挠了挠头,不确定地回答道。
“是的,雅各宾主义革命的主要目的在于为那些被剥削、被压迫的普罗大众谋求解放。因此,雅各宾主义革命的正义性也源于普罗列塔尼亚们反抗压迫和剥削的天然正义性。”
米勒轻咳一声,等待约翰眼中的迷茫转变为信服后,他继续说道:
“这也是为什么,作为雅各宾主义队伍的战士,我们作为普罗列塔尼亚的一员,必须铭记以下几句话。”
“雅各宾主义队伍的三大铁律:所有行为都必须服从指挥,不允许从普罗大众身上谋取任何利益,所有个人缴获必须归公集体所有。”
“明白了,政委同志!”
小约翰激动地对着米勒行了一个不太标准的英军军礼,又迅速地回到行进的队伍里去了。
正如米勒所料,学生总是最好忽悠的。无论他们能不能听明白米勒的话,他们也会怀着对私有制的仇恨,对旧社会的不公与愤慨,将米勒说的话当成雅各宾主义理论的一部分,最后就会无条件地去相信米勒说的任何话。
米勒的话是真理吗?米勒的话可信吗?
事实上这些都不重要,重点在于只要这些热血澎湃的学生相信他说的话是真理就足够了。
队伍继续前行着,他们便在这样的寒风里行进了两个钟头,而道路渐渐继续往下便什么也看不到了。笔直的石路右边是一道挡着一条铁路的木板墙,左边是一个长满荒草的斜坡,斜坡顶上隐隐约约地露出一些房屋的山墙尖。
“我们要到了,德怀特镇。”伊丽莎白拍了拍米勒的肩膀,又指着远处的德怀特镇说:“这是密西西比河附近最大的一个工业复合镇,我们得小心行事。”
一群密集的低矮建筑中间高耸着一个工厂烟囱的影子,从满是污垢的窗户中透露出几道微弱的灯光,有五六盏半明不暗的吊灯挂在外面的木架上,这些木架被烟熏得乌黑,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出那是一排巨大的台架。在这样一个被黑暗和烟雾所湮没的奇异景象之中,只有一种声音——那便是工厂的汽笛震颤着吼叫起来的声音。
在德怀特镇上,在郊外工人区的上空,在充满煤烟和油臭的空气里,当工厂汽笛响起之时,整个小镇又活了过来。
那些在睡梦中还没有得以使疲劳的筋骨完全恢复的人们,又像是失了魂的躯壳那样从简陋矮小的木板房里苏醒。于是在寒冷的微光里,他们沿着没有铺砌的道路,朝着工厂中那一座座高大的鸟笼般的建筑走去,粗野的叫骂声狠狠地撕碎了凌晨寂静的天空。
在这些建筑的周围是一片储煤场,波浪似的煤堆形成了一座黑山,支撑起天桥铁轨的台基高高地矗立着,样子十分丑恶,在一个角落堆满了备用的坑木。在很远的地方有几个小小的白点,那是德怀特镇外的城镇。
在这样一个阴沉日子里,德怀特矿井里的全部黑东西,扬弃的全部煤灰粉尘,都落在了德怀特镇的四处,落在了平原上,铺到了路上,覆盖了整片大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