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狄更斯说出这番话语的瞬间,米尔男爵的脑海当中忽然涌入进了无数模糊的记忆片段。
那是一个昏暗逼仄的小屋,被潮湿浸泡到有些发霉的木板,从墙壁缝隙当中挤入屋内的冷风,将一个有着墨色短发的女孩冻得瑟瑟发抖。
煤油灯上飘落着淡淡黑烟,许是因为燃烧后的残余,墙壁上黑漆漆的,配合着那一抹灯光,像是刻在墙壁上的夜空。
女孩的身上有着很多伤痕,她蜷缩在床上,单薄而破旧的棉被不足以抵御寒冷,她只得尽可能的将身躯靠近烛光,但在身躯微微暖和后,她又小心翼翼用冻得红肿的手掌将油灯熄灭,这是价值十五铜币的煤油灯,是母亲三天劳作的报酬,她不想这么早用完。
黑夜还很漫长,母亲会在后半夜,带着一抹夹杂着她身上香味的寒风,推开房门,来到自己身边。
狄更斯总会在这个时候紧紧抱住母亲,近乎贪婪的索取着母亲身上的气味,她的体温暖和着母亲在外面世界所感受到的寒冷。
尽管那个时候房间里面的温度会再次下降几分,但,只要再次点燃煤油灯,温度总会上来的。
母亲回来的时候,总会给她带一些小玩意,或是一块样貌奇特的小石子,或是一串用野花编制的手环,亦或者是一些金属螺丝构成的不知名物件。
这些东西不值几枚铜板,但狄更斯很喜欢,因为那代表着母亲,在年幼的脑海当中,她总是会将这些礼物和母亲联想在一起。
许多个母亲没有回来的夜晚当中,都是它们陪伴着自己度过的。
记忆在这里就结束了,视野角度被拉长,他来到了女孩房屋所在的外面。
在这里,他可以更好的看到房屋周围的环境。
女孩所在的房屋处于小镇最西侧,在一条污水沟的岸上,周围没有其余居民,污水翻涌上来的恶臭时刻笼罩着那透露着微弱火光的小屋。
小屋墙壁上被人用泥土和劣质颜料涂满了各种羞辱性的话语,“该死的女妖小孩”、“带来不幸的恶魔”......
诸如此类恶毒的诅咒,配合着那些被故意丢在这里的垃圾,满天的臭味中,散发着浓浓的恶意。
简陋的小屋、昏黄的灯光、怨毒的诅咒、温馨的母女。
记忆停留于此,尽管看似过了很长时间,但实际上却仅有一个恍惚。
狄更斯看着眼前的米尔,微微皱了皱眉头,淡淡道:
“和我说话的时候,请保持专注,不要走神。”
米尔点了点头,有些歉意的伸出手,微笑道:
“抱歉,我只是一时被喜悦冲昏了头脑,那么,很高兴您的入驻,狄更斯小姐,我叫贝格拉·米尔,你可以直接称呼我为米尔。”
狄更斯点了点头,她望着米尔伸过来的手臂,只是象征性的用指尖去微微触碰了一下,几乎只是一瞬间,米尔感受到了淡淡的柔软和温热。
随后狄更斯便拉开了距离,默默的靠在墙边,品尝着属于自己的那杯红茶。
屋外的天空依旧笼罩着一层淡淡的银色,像是悲戚之人的目光般清冷。
但,屋内此刻却因为多出了一人的呼吸声,从而变得更加温和起来。
那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在壁炉火焰的燃烧下,显得安静又美好。
狄更斯喝着从品尝过的红茶,那茶水颜色很漂亮,她曾在别的地方见过人们喝这种茶。
茶水并不好喝,甚至有些苦涩,但狄更斯依旧喝完了,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喝完,或许是眼前那个男人的原因吧......
温热的茶水顺着口腔、喉咙,一路温暖了整个胃部,她只感到全身暖洋洋的,心中的不安也放下了些许。
紧绷的藤蔓在这一刻缓缓放下,露出了她那精致的面容。
微微有些曲卷的墨绿色头发披散在肩部,映衬着如同天鹅般纯白的脖颈,嘴唇微微有些偏薄,但却有着很鲜艳的红色,像是玫瑰花的花尖般,美丽而又显得如此易碎。
鼻翼挺拔而又不显得刻薄,反而给人一种恰到好处的精致和娇柔,像是属于荆棘的那一抹锋利和独立。
最让人感到印象深刻的,还是要数她的那双眼睛,翠绿色的眸子,犹如是最为平静的湖面,一个眼神,一个微笑,都仿佛蕴含着无数的情绪和涟漪,但不知为什么的,她总是轻轻蹙起眉头,眉眼间,始终围绕着一层淡淡的哀伤。
光阴在缓慢流逝,亦如壁炉内燃烧的火焰。
房间内只有男爵大人伏案写作的声音,狄更斯看着手中早已空掉的茶杯,略微咬了咬自己的嘴唇,白皙的牙齿扣住红唇,显得有些优柔寡断。
不过在最后,她选择缓缓挪动了步伐,朝着米尔的方向缓缓靠去。
在靠近的过程中,她那被藤蔓包裹的身影渐渐变小,用来保护和封闭自我的藤蔓缓缓褪去,只留下了那穿着单薄破旧衣衫的女子。
似乎是不想打扰到男爵的书写,她的脚步很轻很轻,甚至就连一丝声音都没有。
她缓缓靠近米尔,直到来到他的身后,能够看清楚他所书写的内容为止。
那是一行略微有些生硬的字迹,像是初学者费力模仿大师的拙劣表演,但,与字迹无关,那一行文字,让狄更斯微微有些发愣。
“两个灵魂绝对不会偶然相遇,他们都将为彼此带来或带走些什么。”
是遇见自己后的感想吗?
狄更斯有些好奇的想着,但没有什么阅读经历的她,无法理解其中的意思,在几番思索后,她还是伸出了有些颤抖的指尖。
用那带着略微粉色的手指,轻轻戳了戳米尔的脖颈。
力度很小很小,就像是她在幼年时期接触到的一只野猫般。
但即便如此,也是吓了米尔一跳,他下意识的捂住纸条内容,同时回头看去,只看到了脸色微微有些发红的狄更斯。
他轻轻吐了一口气,随后问道:
“怎么了,狄更斯小姐?”
狄更斯想要问那纸条上的内容,但又觉得这样随意查看别人的隐私很不礼貌,于是,她略微有些结巴的说道:
“有,有些闷,可以拉开窗帘吗?”
“自然可以,我的女士。”
说罢,伴随着“划拉”的声响传来,微微有些耀眼的阳光撒了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