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乃转身去关了台灯,眼前当即昏暗下去,因这昏暗,感官上仿佛又寂静几分。
现在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或许也确实比两三小时前更安静。
窗帘是拉开着的,尚有微光照进来,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程度。
能看到事物蒙上模糊轮廓,像是虚胖了一圈,其间闪烁着噪点,在空气中游离。
雪乃重走回床边。刚才对由比滨说那些话时,虽说得理直气壮,眼下真要跟她睡在一起,感觉上却又是另一回事了。
这毕竟不是抱枕也不是人偶,而是一个大活人。
突然要躺在自己身边,万一睡得正香,被这人一脚踹下了床,又该如何应对?
她好笑地试想那场景。
可不管怎样,现在再说要逃到沙发上去睡什么的,未免太弱了。
雪乃深吸口气,下定决心,抬起双腿,终究翻身上了床。
为了不吵醒由比滨,她尽量放轻放缓了动作,但女生还是动了动胳膊,努力睁开眼睛,又半合眼皮:
“工作完成了吗……”
嗓音绵软极了。
“啊,是……”雪乃怔了下,回答。
少女果真是美好的事物。
“晚安……”说完,她脸偏向一边,又睡了过去,头发乖巧地贴在肩头。
毫无防备。
“……”
你这种睡法……雪乃不禁摇了摇头。
由比滨此时抱着棉被一角,脑袋像是逃离了枕头,落在枕头下方两掌距离。
现在是四月初,夜里还是冷的。
雪乃抬起右手,耳边倾听她几次平稳的呼吸后,终于伸出手来,抓起被子一侧,盖在她的双腿双脚上。
然后是她抱在胸前的被角。
试探着抽出来时,她顺从地松了手,还好没有出现她死死拽着,互相拔河的局面。
雪乃暗暗舒出口气,俯身将被子再在她上半身盖好,拉到肩头位置,这样,想来是不会着凉了。
鼻端传来洗发水的香气,不知道是什么花的味道。
但仔细闻,其中还掺杂着某种特别的味道,仿佛花瓣间的露水……或许是荷尔蒙什么的,她心中想着。
闻着这味道,心中某处像是被什么轻轻搔了下,宛如被风吹拂,弯腰摇摆的芦苇。
变成女生以后,嗅觉比以前更灵敏了,更容易在内心唤起种种感受。
仿佛回到孩童时代,嗅到秋天的气息,就会想到金黄的麦田,成熟的果实,翩翩的落叶,清晨的凉雾。
“对于一个打算写小说的人来说,这当然是个好事……”
她注意到自己的发梢垂在了由比滨脸颊上。
由比滨大概是觉得痒,偏脸躲开。
于是她坐直身子,摸了摸头发。
要是这么睡,大半夜睡得正香,还不知道谁的肩膀压到谁的头发呢……
至少我可不想被压到头发。
……嗯,这次只用了五秒。
真是越来越熟练了。
有时想想也觉得神奇,从来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这里,扎着马尾辫……成为高中女生,走在街上被许多男性也有女性的目光注视,然后装作没有察觉。
虽说日常生活大体没有变,但在诸多细节上,还是有些区别的。
有很多成为了女生后,才会关注到的东西,就比如这头发。
好看是好看,却太麻烦了点,重重的,闷闷的,洗头时更是费事。
还不如剪成短发算了……
当然也只是想一想,这么好的头发,还有黑长直的可爱属性,真要剪了又不舍得。
既然下了床,雪乃便顺便去上了趟厕所。
出来看着月光冷清的客厅,她目光扫过沙发,走过去拿起一个抱枕。
既然有选择,还故意和对方枕一个枕头,毕竟太过了点。
大体上,她是个正常人,不愿做太没节操的事情。
但要说真的完全清高,主动去睡沙发什么的,倒也有些微妙不爽。
此外,现在有这样一个和青春少女同床的机会摆在眼前,不掩饰的说,一点想占便宜的心理也是有的。
没有才奇怪。
简单说来,她自认有一点节操,但不多,不想完全做正人君子,却也希望保留底线。
何况你现在也是女生……
仅从客观角度来看,谁占谁便宜还不好说。
雪之下同学也是很漂亮的。
轻手轻脚回到床上,雪乃将枕头塞进了由比滨头下,自己枕拿来的抱枕。
这么做并非热情待客,纯属出于歉意:
她之前对由比滨说有种直觉,感觉到由比滨明早就会回去,恢复自由,那是真的,她确实有这种预感。
“这就说明,这件事可能和我也有关系。
“毕竟穿越者总要遇到点奇怪的事。
“虽然对由比滨说,这特殊是针对她的,但从因果逻辑上,恐怕还是先因为我是穿越者,她才后被影响。”
抱枕搁在脑后,明显矮了点,不过不是什么大事。
雪乃静静躺在床上,双手放在腹部。
刚刚写过稿子,头脑还很灵活,一时无法沉静下去,几乎本能地进行思考。
她转而追问自己:
“穿越者为什么总要遇到奇怪的事呢?
“因为穿越者往往出现在小说里。
“小说主角需要遇到各种事情,不然读者看什么?
“在脑洞大开的小说里,主角则往往遇到奇怪的事,就像我现在这样……之前还看到过女主角是电冰箱的小说呢,我这倒不算什么……”
接着,一个关键问题呼之欲出:
原本她就隐约有这个猜测,但没有正式想过。
之前三天风平浪静,没遇到奇怪的事,也没有觉醒系统,她尚且还能认为穿越是真实存在的。
只是,就像死了的人无法告诉你死亡是什么感觉那样,穿越者自然也不能跳出来告诉你穿越真实存在。
但现在遇到了由比滨这种事,她开始怀疑。
——这一切都是小说作者为了戏剧性而写的吧?
“说来还真是奇怪,看过的那些网文小说里,主角都口口声声说自己穿越前看过很多网文小说。
“自然,是作者不愿意写这个。”
她迅速自问自答。
那么我现在能够思考到这一层,是因为这个世界是独立存在的,还是因为作者别具一格,愿意写这种麻烦问题?
追索到这里,那个麻烦问题紧随而至:
感官上所感受到的一切无比真实。
她沉静地躺在床上,凝视着黯淡的天花板,久久凝视其中一点。
许久,回答出现在脑海。
……答案是,没那么重要。
或许没想象中那么重要。
在无聊的时候,谁没想过我也许活在一个虚拟的世界里,别人都是NPC?
或者认为这个宇宙是被某位存在设计的?
可是想完了这些以后,又有什么改变?
除非你决定去死,否则你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正常吃饭,正常睡觉,偶尔失眠。
还是会回到生活中,继续生活,不会有什么影响。
进一步说,一个人生活在现代社会,他就认为科学是理所当然的,是真实存在的。
一个人生活在古代,他就认为脚下这片土地是世界的中心,同样是理所当然,是真实存在的。
人所认为的真实,本就是自己愿意相信的真实。
用克苏鲁的有趣观点,很多频率的声音,人类的耳朵听不见,很多光人类的眼睛也看不见。人本就活在自我认知的局限里。
所以是真是假,是实体还是幻觉,好像也不怎么重要。
只要你愿意相信,那么假将成真。
这也是曾经看小说时,身为一个读者,她产生的一种感悟。
从思维迷宫漫步到这里,看到新的风景,雪乃心情颇为愉快,几乎忘了身边还躺着一个少女。
直到现在脚步停歇的空当儿,注意力重回现实,她才有所察觉,听到了由比滨的呼吸声。
现在若要闭眼睡觉,思绪沉静下来后,肯定就会开始在意身边人的每次呼吸,进而搞得自己呼吸频率都乱了。她觉得不如继续思索下去。
何况现在头脑也越来越清醒,正适合构思小说。
看来今晚注定有人失眠了……
·
她要写小说并不是为了名利。
她不缺钱,也不羡慕出名。
至于喜欢写作这件事,倒也谈不上,此前二十多年人生中,根本就没有写过小说这玩意,就连写东西都很少,键盘都用不好。
只是单纯喜欢看小说,就像喜欢风景那样喜欢,每天都看,毫不厌倦,比起活在故事里的时间,活在现实的时间反倒过少了,如果有个“建议每日活在现实时间”的指标,想必大大倒向了想象那头。
稍显夸张的说,迄今为止她赖以生存的东西,除了空气、阳光、食物和水,就是这些故事了。
无论是以文字为载体的小说,还是以画面为载体的漫画,亦或者视频为载体的电影、电视剧也好,总之只要是故事就统统来者不拒。
这个世界有喜欢社交的人,有喜欢谈恋爱的人,有喜欢名利的人,自然也总得有一些喜欢听故事的人。
原本,借助这个,总算维系了状若生态系统般微妙的平衡。
虽说最近也总是有气无力地喊着,一点好看的新书都没有,全都无聊透顶,但至少还可以期待。
可自从穿越以后,这平衡就被完全彻底地打破了,徒留一地碎片。
昨天,也就是穿越过来的第二天早上,她醒来的时候,看到的仍是那个房间,身体也还是那个身体,便明白不能再这样下去。
变化其实是有的,但没有本质区别,仍是日常生活那一套,无非是所做的事、所遇到的人不一样——真要说起来,上学这种事,以前也是做过的,每天遇到的人不一样,可你只要走上街头,本就会遇上不同的人。
这么说来,剩下一地碎片后,别的几乎没有变化。感觉上就像改了个新名字,搬到了国外生活,仅此而已,然后一切照常运转。
这一想法跳入脑海后,她感到片刻安心,接着是漫长的乏味。
就像原本心怀期待地打开书,结果又看到了千篇一律的开头,感到颇为扫兴。
她渴望着一些变化。
虽是这么说,但其实也并非想要多么惊天动地的改变,像是穿越到刀光剑影的世界,整日厮杀什么的……那就太过了。
直言不讳地说,当得知自己依然还在现代社会,还在发达国家,可以享受到相对稳定的治安、物价,相对公正开明的制度,和只要有份正当工作,就可以吃穿不愁的收入水平,以及手机、空调、洗衣机、电冰箱、热水器、煤气灶等一应科技产物所带来的便利时,她那时是极为庆幸的,幸好不是穿到古代或者末世什么的。
所以,尽管渴望着一些改变,但你又不希望太过出格,脱出掌控范围,这才是你想要的改变。
这时她明白过来,像是透过清澈的河水,看到底部光滑的卵石那样,看得清楚,原来这才是自己喜欢故事的根本原因。
以前也想过原因,认为之所以喜欢故事,是因为故事很有趣,或者充满悬念,扣人心弦什么的,但那都不是根本原因。
这样,不用亲自上场,即使出格也是安全的。
虽说比起自己去亲身经历一次,效果多少打些折扣——这视作者的写作水平而定——但总比直面丧尸,感到它扑面而来、熏人眼睛的口臭好。或者在古代投错了胎……
正是指望着这个,才能每日每日在这无聊的日常生活中残存下去。
可是在穿越到这个世界后,翻过的故事遇到的作者——仅就通俗作品而言——全都令人失望透顶。全军覆没。
烂透了。
不,倒也不是技巧上的烂,事实上技巧反而不错,而是缺少新意,陈旧俗套的烂,仿佛刚开了一枪放倒了鹿,就看到一群原始人手举石矛围猎山羊。
无法忍受。
前世即便也到处充斥着无聊作品,但至少偶尔会有令人眼前一亮的,仿佛黑暗中的一束光。
可是这个世界让她觉得:即便现在就去死,也不会有什么遗憾。
这么说自然有些夸张,即便没了故事,这个世界还是有美食和风景,以及少女可以留恋的。
这或许是她没有真的去死的原因,如史铁生所说,死亡是一个必然降临的节日,大可不必着急。
可缺了故事,生活终究是少了极大色彩,正是抱着这样的心情,她想,既然在死亡节日到临前,往后到底还有几十年的人生要活,如果不想日复一日忍受下去,总得做点什么。
这样,她开始动手去写,试图给这一潭死水注入新的泉流,给枯竭的创意之森吹去耳目一新的清风,也就是顺理成章的了。
昨晚,她坐在电脑前,手放在键盘上,注视着空白的文档,敲下作者生涯第一行文字。
虽说从未写过小说这种东西,但可能是读得多了,写起来倒是出乎意料的顺畅,几乎没遇到像样的阻碍,就像流水往下流淌那样,文字也从指间流泻而出,尽管受限于打字的不熟练,输入地磕磕绊绊,但搬用文字时能够感到得心应手。
或许我有些天赋……
嗯……好像很多人都会这么想。
幻觉也好事实也好,不管怎样,自信心是有了。
于是今晚,她坐在书桌前,接着续写下去。
由比滨结衣的出现,倒仿佛昨晚的愿望晚点,在今晚得以实现,给这本生活之书真的从现实层面带来了转变。
不过眼下就算有了这档事,她仍决心写下去。
直到这个世界被刺激着诞生富有新意的好作品。
如此,雪之下雪乃找到了这辈子的人生目标。剩下的,就是沿着这条路坚定努力地走下去了。
而作品……
首先自然是从推理小说开始。
再没有比这更具独特性和冲击力的类型了。
何况这个国家曾经也很喜爱推理小说,拥有使种子萌芽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