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中,方才涌入伦蒂姆尼中央的一众黑鳞卫们几近瞬间就模糊了知觉。
二突子满眼血丝地咬着颤抖得渗出血的牙关,几近心跳停拍般听着那似乎源自自己骨骼里传响的哀嚎。
他依稀能够感受得到紧随在他身后的一众弟兄们也一样在与他一般挣扎着想要从地上站起,那些他身下如同忤逆了重力一般向着天空猛然飞起的尘埃无不在告诉他,在他们头顶正前方的天上像是有什么在疯狂地吞噬一些。
其中肯定包括了那些重力、光线、甚至是气压乃至温度,兴许还有其他那些不在他知识范畴内的其他事物。
“呼,嗬……”
铁鞋撑地,二突子紧紧攥着手底的长枪作为支柱撑起了摇摇欲坠的身形。
连齿缝里轻呼出的气浪在这一刻都像是没有了温度,及其致命的低温在如针锥般刺痛他的理智。
他本还想着开口向着身后依稀也已经尽量整顿状态的一众黑鳞卫们发号施令,却同样心底惊骇地发现在这一刻他的声音甚至都无法传出声喉,甚至他也无法以任何方式觉察这片黑暗里是否暗藏着敌人。
耳畔呼啸的风浪甚至能急促到让他依稀感受到耳膜的刺痛与温热,如果不出他预料的话此刻他即便是成功逃离这里去到边境外与其他黑鳞卫士卒们相遇,他也已经彻底成了聋子了。
这沉默的时间无比短暂,短暂到让二突子在依稀间觉得自己忽然回到了很久以前。
一片雪原里,有谁在一瘸一拐地搀扶着他远离死亡的边境。
而他那早已经不在人世的爹妈与兄弟姐妹在远远看着他,看着他一步步远去。
「尹哥,我好像看见我的爸妈和兄弟姐妹们在向我招手了……」
二突子依稀能感受到自己口鼻中淌落的鲜血在结冰,而自己颤抖的手指正在失去知觉。
只是在下一刻,他忽然又一次清晰地听见了那时身前那人没好气的回应,比这黑暗更清晰。
「让他们先爬着,就说你要跟我混了!!」
“……”
二突子的嘴上忽然咧出了有些疯狂的笑容,他轻轻舔掉了嘴角的那些许鲜血。
“好咧!!”
在这一刻他的眼底似乎隐隐发出了凶戾的红光,那把沉重无比的黑鳞抢被他高高抡起。
也是在这一刻,一道兴许是任何人都不会料想过,甚至可以说是连期待都不曾有过的气浪充斥在了他的身上。
继而重重地砸落在了身后的地上,飞溅的碎石破落地穿插在这无边的夜里,稀碎地砸落到了紧随在他身后那些黑鳞卫们的身上,此起彼伏的红光在这无边漆黑里一双双睁开。
“杀——!!!!”
比那上一刻仿佛世界停滞心跳前还要更加可怖的行军速度迸溅在这咫尺漆黑里,拖拽在众人身后的长枪整齐划一地于他们身后的地上摩擦飞散着转瞬即逝的火星,细碎地拍在身后的其他黑鳞卫身上。
“——吼!!!!”无声的咆哮在夜里翻涌,在灵魂里抵抗着死亡的到来。
在告诉着他们行军还未结束,而此行此举的最终目的也不会有丝毫改变。
如行走在地狱的恶鬼一般燃烧着生命向着更黑暗的地方不顾一切地冲锋着,以刺痛代替知觉。
五百名黑鳞卫内卫军居然没有任何一个落后了哪怕分毫半步,无论如何他们都无比坚信自己身前的战友不会停下半步,而当下真正最重要的事情仍旧是要尽快赶赴到尹生的身旁。
这些细碎的火星大概带不了任何温度和光线,但就是能一点点灼烫着他们的面庞与瞳孔。
前方的战友不停下脚步,那么这一场对于他们而言的冲锋就绝对不会结束。
只是唯独奔走在最前方的二突子,却是连这样一份简单纯粹的刺激都不曾有过。
在场没有一个人比他更靠近死亡,即便他们都奔走在这条死亡的线弦边缘仿佛是在踏过自己的尸骸焦炭。
兴许是黑鳞甲的防护亦或是本身的重力,再让他们抗拒着如同身旁的死物一样被撕扯到天上的结局。
又或许是长年累月的极端适应性训练让他们在一定程度上还能保持应有的行动能力,又或者是最前方的二突子此刻身上不断迸发的那兴许众人只在拜松、索尼娅他们身上感受到的军团能力在供给着他们的体力。
二突子忽然笑了,因为他忽然发现自己好歹好说也算是有了个优点了。
也许是跑惯了,或者他觉得自己除了跑得比别人快以外就没啥能耐。
但至少他在就算看不见的前提下向前奔跑的时候,也都不会像其他人一样不知不觉就在原地转圈。
……
那似乎是在尹生向塔露拉求婚之前,两人还在谢拉格时户外野营的画面。
“二突子,你有没有什么想要实现的愿望……就是做梦都能笑醒的那些事情。”
二突子好像回到了一处篝火旁,身旁的尹生一边翻阅着手里的谢拉格地图一边和他开口说着。
他好歹算是皱着眉头用为数不多的脑细胞认真思考了一回,最终笑得像个傻子一样露出一口亮闪闪白牙。
“尹哥你别说还真有,我八百年前就想要有个能和你一样好使的脑子了……你有没有啥办法……”
“这个驳回……就算我想要把脑子分给你用你大概都能把它当搬砖使,天生的没救的。”
尹生没好气地白了他一眼,瞬间就让二突子仿佛大受打击般灰暗了画风。
“……再想想吧,我的脑子也没有你想象中的那么灵活,至少这一路走来我认为我最终能带给你们的大概也就只有尽可能温饱的生活,尽量能遮风避雨的屋子……一张象征着你们是个活生生的人的证明。”
“这些不能是你们同样所当做最终目的的,那是我必须回应给你们的答卷……在那之后应该有着怎样的生活才是你们应该考虑的,比如像伊诺一样去当个歌唱家,像阿丽娜一样去当个医生这种,自己真正想要做到的。”
这些很遥远的事情,兴许眼前其实还十分稚嫩的少年在向着任何人开口说出来的时候。
都是没有人会真的将其当回事,最多只是当个美梦配合着遐想而已。
但兴许也正如尹生所想的,二突子真的将这当成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坐在原地闷了很久。
“不好想啊,就像尹哥你说的那样……我的脑袋除了比较硬以外就没啥别的了,最开始我是想着真的如果有那样的一天,我就找块地去种,赚点小钱给爸妈养老,给我那些个打小就聪明的弟弟妹妹们念书来着。”
“但他们很早也就不在了,我这地是种了个寂寞……但要说是做梦都能笑醒的事情肯定有,我做过一个提前很久就碰上了尹哥你的梦,那时候我们一家老小都还在,然后一切都和之后的发展一样到了今天。”
“梦见他们在新切城里过得很好,具体干啥的还没等我想梦就醒了,紧接着就是被大爹扒拉出去特训……但那一天我特别高兴,真的,也许我想得不多……但我在看见他们高兴的时候,就高兴,哪怕是做梦梦见的。”
闻言尹生沉默了很久,也不知何时就放下了手里的地图。
“尹哥,在没遇到你之前我是真的没想过自己能活着走出雪原……我没啥优点,每天最能耐最能用来吹嘘的事情就是你挑着我过来当了你的第一个护卫,你都不知道这有多长脸,至少我和弟兄们也都这么觉得。”
“……但我们真的没有想得那么远,也没想那么多,毕竟尹哥你也是个人……能带给我们温饱就不知道救了我们几次命了,再更多都是添头,我们高兴归高兴,但也就是有一点好就高兴一点,从没指望过太多。”
二突子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自己头顶上那模样古怪的尖刺头盔给摘了下来不断摩挲。
“尹哥你自己估计都不知道,你真正最吸引我们愿意跟着你的点不是总能给我们带来啥好处,而是你压根就没把感染者当回事……我的意思是,你没把这个概念当回事,在你的眼里人就是人,只有你这样。”
“这很稀罕的,就给人感觉你不是这个世界的人一样,没有这么个分了高低的观念……而且就像是你真的见过一个比这里更好的世界一样,而且将它从我们的面前一点点搬了出来,告诉我们那才是正常的。”
“我们能感受到的,尹哥你从来没有像我们曾遇到的任何给饭吃的人那样,把我们当成实现自己目的的工具,只为了给自己混好处并给我们点甜头什么的,我也说不出来哪里不大一样。”
在这一刻,二突子看向尹生的目光似乎都要比任何一刻明朗清晰。
“只是我好像在听见,听见尹哥你对我们说你是需要我们的力量……需要我们和你一起改变这一切一样,在为我们争的不是甜头也不是一时的好处,而是其他的东西,我说不出它差别在哪,但尹哥你对我们很重要。”
“重要到谁都能死,唯独就你千万不能死的那种……我不太会讲这个,但就是这样……而且我们也都在想,尹哥,我们只是想跟在你的身边……你说的那些事情,不是我们要考虑的,而是孩子们要考虑的。”
听着这些话,尹生的心底其实被震撼了许久。
他其实没有告诉二突子,对方的脑子不是不好使,至少他想的这些自己并没有去细思太多。
其根本的原因,是他未曾想过自己的身上被寄予了如此多的希望,而这些希望从未意图化作负担。
而仅仅只是支持与笃信,是比篝火要更灼热的事物。
“……更好的世界么,其实大概也没有好太多……我只是单纯地认为我既然诞生来到了这里,使命就是来给你们带来这些本就是理所应当的事情,因为它就是不容置疑理所应当,所以我便要将它成为世界的真理。”
“我不是要成为国王亦或是什么野心家……也同样的,我其实把这个世界当做了是一个在将我惩罚的地狱。”
“我的所作所为既像是赎罪,也像是在与这个世界的规矩无声地对视,我要它让步。”
“……抱歉二突子,这些话大概有些莫名其妙,但也许这就是我,而不是别人来到了这里的理由吧……一个贪图享乐的人,它承载不起这个世界的冰冷与怒火,也无法让世界为他强颜欢笑……自然也不配被这个世界选中。”
“我并不是来到这里度假的,二突子……你可以将这当成是我的野心,我想、我也能有所作为。”
尹生的笑容有些戏谑,一双蛇眸里的凶光像是在觊觎着这个世界的漆黑。
“让我的这片地狱等着看吧……它会不会被我染成别的颜色。”
这些大抵有些中二的话语,让二突子只是挠头。
“虽然我不知道尹哥你在叭叭啥,但感觉好像很厉害的样子……”
“话说回来等尹哥你实现了那些以后你打算干啥去,老大你又不当,甚至还要拐走我们名正言顺的老大去当媳妇暖炕头,都这样了你不会还要和弟兄们抢着地种大白菜吧。”
“……你除了种地还能说点别的么,还有我和塔露拉还没有真的确定关系呢。”
尹生揉了揉眉心,却发现自己似乎还是有意无意地肯定了对方的说法。
“别这样看我了,我被你们催得头也有些大了……大不了这趟回去我就尝试着和她求婚试试,先说好……她要是不答应的话你们随后也就别再催了,仅此一次。”
他像是也为自己找了一个期待,那奔波已久的内心少有地放松了很多。
因为如果只是执着于这条道路真的一直走太远,那么总有一天,他也会不知不觉地成为一个殉道者吧……既然如此他还不如为自己寻一个如船舶停靠港湾时的锚,以时刻清晰自己身为人亦立足于大地之上。
“奶奶的这破谢拉格怎么连个信号都没,尹哥你刚刚那话我录下了啊!!不许反悔啊!!回头弟兄们要是没见着你大庭广众和塔露拉大姐头表白,我第一个带头给你捆起来丢她家门口,大爹站我这边的!!”
二突子挥舞着自己手里的通讯器,脑子少有地灵活了一回。
“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像叶莲娜阿丽娜达不溜她们见着你好不容易松口了肯定得急,塔露拉大姐头本人是肯定没意见的,她没意见的事情一般你就不会敢有意见的,弟兄们这边已经在开盘下注了!”
“收手吧尹哥,外边全是催婚办头子你跑不掉的!!”
“……你们,还真是一点面子都不给我留啊,再说吧,我也已经是个成年人了……但现在有太多心思也不应该花在这里的,我不能在实现我承诺的一切之前打破我自己的信条以及观念,还是把赌盘收了吧。”
尹生苦笑着摇了摇头,眼里的那抹红色一点点地淡去了不少。
“以后我们要面对的那些注定不会比之前简单……还有二突子,谢谢你。”
他的目光有些遥远地望向了远方深不可见的黑夜,突然而来的致谢让二突子莫名有些发懵。
“你让我想起了更多……我越来越淡视的初衷。”
“二突子,如果有天你发现我好像忽然变了个人,把我提到的那些都变得视而不见……请你一定要让我回想起来,你是跟在我身边最久的人,那时候我就只能靠你了。”
二突子不明所以地点了点头,随意应了一声。
“行!我给记着了,你放心吧尹哥,我别的不行记性好着呢~!而且你刚刚说的那些我也给录了起来……我这个手机可是大爹同款牌子的,哪天就算我躺了,这些玩意它也能帮你记着的。”
他露出了一口大白牙,笑得傻不拉几。
……
在他的身后,黑鳞卫的士兵们在无声息地一个接着一个再跟不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