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砂没有听到爆炸声。
在她随着冲击波一起被抛飞出去的时候,本该震耳欲聋的震爆化作强烈的耳鸣,像一根锥子般刺入大脑。
眼里的景物变得模模糊糊,辰砂的眼睛被高温烤得没办法睁开,她勉勉强强睁开一条缝,看见伊什梅尔的衣服被火点着,在地上拼命地打滚才勉强熄灭。
辰砂捂着昏昏沉沉的脑袋,将目光放在走道的那头,光与热的源头。眼里的世界和声音一样支离破碎,她看到一个魁梧的男人从火焰中走出。
用男人来形容他也许不太准确,站在那里的甚至不能称为一个“人”,那不过是一具穿着衣服,浑身上下燃烧着火焰的烧焦尸体。
辰砂拉住伊什梅尔的手,拼命地往后挪动身体,试图离火焰骷髅远一点,哪怕一点也好。燃烧之男离她越近,周围的空气就越热,灼热的空气几乎要将她的气管烧糊。
“Missy,别管我了!”伊什梅尔大喊。
“你想得倒美,说得好像我不管你就有地方跑一样!”辰砂拖着伊什梅尔,一点点地往后退。
她们的背后就是一道栅栏,需要输入密码或者员工卡才能过去,燃烧之男距离她们越来越近,她殷辰砂怎么可能有时间输那个什么破密码。
滚滚的浓烟飘荡从燃烧之男的领口,四肢,头顶冒出,一波又一波的热浪距离自己越来越近,那个怪物踏着不紧不慢的步伐,走向她和伊什梅尔。
等等,浓烟?
嘟————
头顶的烟雾报警器发出刺耳的响声,备用电力的带动下消防系统启动,迎头浇到燃烧之男的脸上。
水与火接触,化作猛烈的水蒸气,将整条走廊填满。辰砂护着自己的脸低下头,避免自己呼进灼热的水汽,伊什梅尔也用同样的方法,匍匐在辰砂身旁。
几秒钟过去,几乎要走到他们面前燃烧之男没了踪影。
“那是什么?火属性召唤兽的显化者吗?”伊什梅尔从地上爬起来,顺便拽起辰砂。
刚刚的火焰烧焦了她的衣服,没有烧伤太多皮肤,倒是整个病号服变得破破烂烂地耷拉在伊什梅尔身上,隐隐约约向外人展现自己姣好的身材。
“不,不可能......我没听过火属性召唤兽的显化者里面有这号人物......而且我们......根本没有感觉到任何以太波动啊.......”辰砂靠在墙上,使劲咳嗽了两声。
“不止没有以太波动,他身上甚至连以太都不存在,你有看到他的脸吗。”她皱着眉头,艰难地说,“那家伙,简直像个......亡灵。”
“这又不是小说,怎么可能会有亡灵。”伊什梅尔打着牙颤。
“只是一个比喻。”辰砂揉揉自己的太阳穴。
先不管怎么会有那么奇怪的,东西。离开这间医院,才是最紧要的事情。
“走吧。”辰砂说。
“怎么走,前面可是有......”伊什梅尔转头看向身后,已经敞开的栅栏门,“......铁栅栏,诶?”
“火警让铁门自动打开了。”辰砂又说。
伊什梅尔愣愣地点点头,扶住一瘸一拐还不是很适应的辰砂,往安全楼梯的方向走。
两人顺着安全楼梯,一层层往下走,但是走到一半,伊什梅尔忽然停了下来,紧接着,辰砂也听到了楼下的声响。
“脚步声。”伊什梅尔小声说。
“不止一个,有很多人。”辰砂点点头,“战术靴子的脚步声,是雇佣兵。”
“不能继续往下走了,怎么办。”
“就在这层,我们换条楼梯走。”
辰砂抬起头,看了眼楼层数,三楼,快到地面了。悄悄推开门,猫着腰进到三楼的走廊。
她和伊什梅尔才没走两步,就听到一阵嘈杂的人声,一群病人,护士和医生聚集在走廊中间,小声地讨论着。
他们看到辰砂,把她俩也招呼过去。
“你听到了吗?”一个病人颤抖地问。
“听到什么?”
“爆炸,楼上发生爆炸了!一定是有恐怖分子!”那个衣服占满血迹的病人抱着脑袋,靠着墙边蹲下来,“我们现在能去哪......谁能来救救我们......”
“Missy......”伊什梅尔朝一扇敞开的病房门努努嘴。
辰砂眨眨眼表示自己看到了,两个人一点点地往那边移动。
也许是喧闹的病人们太过显眼,很快,走道的另一头就传来了靴子的脚步声。病人们像是在期待救星一样往前探头,等来的确实刺眼的手电筒光线,以及紧随而来的子弹。
惊慌的人群掉头逃跑,却发现背后也一样亮起了手电筒的灯光。
枪声惨叫声血液飞溅声不绝于耳,辰砂和伊什梅尔趴在房间里病床下面,大气不敢出一下。
拥有以太亲和力的人毕竟是少数,更多的还是无法驱使以太的普通人。火属性水晶磨成的粉末,加上一些特殊的矿物质,就能成为子弹的底火,普通人也只需要稍微扣动一下扳机,就能将初速突破音速的花生米发射出去。
枪械的出现让普通人也有机会成为精锐,彻底地将战争从古代推进到现代。
空气里弥漫着火药的刺鼻气味,等这股味道稍微变淡一点,人血的味道便直接涌上辰砂的鼻腔。
她看到一个女病人拖着长长的血痕,爬到自己附近,拼命地想逃出这片人间地狱。战术靴的脚步声轻描淡写地接近她,对着她的脊椎开了一枪。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女人趴在地上惨叫。
雇佣兵一脚将他踢翻过身,用手电筒照照女人的脸。
“不是她......啧。”雇佣兵对着对讲机说完,举起枪,对着惨叫的女人扣下扳机。
哒。
打字机一样声音是被消音器改变音色的枪声,打中女人的右肩膀,雇佣兵似乎还没死心,弯下腰,捏着女人的下巴,用手电筒仔仔细细地照了一番。
“不,不要杀我......”
地上多了一滩水,硝烟和血腥味里面多了一股骚味。
“真他妈不是,又他妈不是。”防毒面具下传出不耐烦的声音,“有完没完!你就不能变成这个样子吗?”
雇佣兵拿着一张照片拍在女人脸上,女人恐慌的尖叫让雇佣兵变得更加烦躁,又踹了她一脚。
照片从女人脸颊滑落,落在地上,上面果然是殷辰砂的照片。
辰砂已经能看见他的脑袋了,距离自己不过半米的距离,受到防毒面具的影响,他的视野非常有限,辰砂刚好在他的死角里面。
可那个女人好像发现了辰砂,眼神绝望地往她这边飘过来,雇佣兵似乎也发现了女人的眼神,顺着她的视线一齐飘了过来。
该死!
“求求你......救......”女人望着辰砂,张开嘴。
滋滋滋————
对讲机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声音,转移了雇佣兵的注意力,他直起身,烦躁地接通通讯,对着那头语气欠佳地说。
“有屁快放。”
看到雇佣兵的脑袋从视线中消失,辰砂送了一口气,她看向那个绝望的女人,用眼神告诉她自己爱莫能助。
女人大概受到了过大的惊吓,一时间说不出话,干巴巴地瞪着辰砂。
“不用你提醒,我知道。”雇佣兵挂断通讯。
他踩着女人的脑袋,压根没理会她望向床底的眼神,枪口抵着她的脑袋扣下扳机。
哒。
又是打字机一样的响声,女人的太阳穴上多了一颗花生米大小的弹孔,睁得老大的眼珠子死死地看着床底下的辰砂。
辰砂看着那双空洞的眼睛,捏紧了拳头。
“他妈的,这么多人找个屁。”那个雇佣兵抱怨了一声,丢下尸体,走了。
辰砂向另一边床铺底下的伊什梅尔打了个手势,两个人从床底下爬出来,轻悄悄地朝士兵离开的反方向摸过去。
门外躺着一片的尸体,什么样的都有,一片死寂的走廊里除了血液滴落的声音,就只剩下不远处传来的脚步声了。
“还有一队人过来,待在病房里迟早给找到.......我们得假装尸体,找机会爬出去,Missy。”伊什梅尔说。
辰砂想说他们可能会补枪,但除此之外没其他的办法了。
而且她现在是Missy,最起码在伊什梅尔眼里,她是Missy。Missy是绝对不会在绝境里还说丧气话的,Missy无论在什么样的绝境里,都会用很温柔的语气鼓励他们,活下去。
活下去,是他们之间最重要,最美好的祝福与承诺。
“活下来,答应我。”辰砂摸摸伊什梅尔的脸,小声说。
“嗯。”
两个人匍匐在地上,借机会滚到走廊的尸体堆中间,紧接着,走廊尽头的拐角出现了手电筒的光斑。
一队雇佣兵出现在拐角。
他们的队长先是用手电筒确认了地上的尸堆,然后连接上他们的频道。
“这里有尸体堆,什么情况。”
“我们刚刚做的,现在有别的事,路过的话,替我们补枪好了。”
“收到。”
辰砂像个死人一样,“死不瞑目”地躺在地上,看着雇佣兵走过来。
哒。
第一枪,打穿了一具尸体的脑袋,已经挨过一枪的脑壳变得脆弱不堪,第二枪直接打碎了它的天灵盖,黄的白的流了一地。
哒。
第二枪。
哒。
第三枪。
“啊啊啊啊啊啊啊————————!不要杀我——————”
哒。
第四枪,掐灭了一个幸存者的哀嚎。
辰砂睁大的眼睛和伊什梅尔对上眼神,两人躺在地上,用最小的力呼吸,假装自己死透了。
第五枪,第六枪,第七枪。
枪口距离她们越来越近......直到消音器抵住伊什梅尔的脑袋。
辰砂嗅到了熟悉的骚味,温热的液体触碰到她的脸颊,她望着伊什梅尔,还有她眼里无声的呐喊。
大概是刚才的爆炸伤到了耳膜,辰砂的耳鸣忽然又犯了,耳朵里净是嗡嗡声。
一颗透明的水珠从伊什梅尔眼角滑落,她轻轻地朝辰砂做出几个口型。
辰砂看得一清二楚。
Goodbye,Missy.
雇佣兵扣下扳机。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