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像是屠宰场般布满血水与黑色纹路的地方，难道是我的学校？
高林轩走在夏涟中学的走廊中，或者说，是他记忆中应是教学楼走廊的地方。教室外的走廊应该是什么颜色的？刷得雪白的墙壁、红色的砖块磊起的墙壁、暗灰色的地砖：这些本是高林轩最习以为常的学校环境。
可是这些记忆变得逐渐遥远。高林轩怀疑过是不是自己的脑子生了幻觉，可触碰墙壁后手上布满的血脓粘液、那仿佛摸上蚯蚓般纤毛般的触觉都提醒着高林轩，眼前地狱般的景象都是真的。
走廊中来来往往的巨大抽搐、不断流脓出血的肉块，理论上是高林轩日夕相处的同学，高林轩却本能地躲避着他们。幸运的是，肉块们也看不见高林轩。他小心翼翼地凑近那些令他直泛生理性恶心的“怪物”们，不那么遗憾地发现他们蠕动的口器中吐出的不再是高林轩听得懂的语言，反而是咿咿呀呀的低语，似乎是饱受疾病折磨的病人的呻吟。
身旁刚刚走过去的仿佛是高林轩的好室友陆知云。在高林轩看来陆知云与其他肉块没什么两样，之所以能面前认出他的原因是高林轩那自己也解释不太清楚的嗅觉。陆知云的味道，高林轩觉得，更加的
新鲜。
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词来形容人，身边的人。可这个词就这么出现在高林轩的脑海中。仿佛从一开始就存在着的一样。
摸摸索索地扶着墙走了许久，高林轩停留在了教室门口，理论上、记忆中的教室门口。迎新狂欢夜的教室是喧闹的，可高林轩听到的只有古神的低语般的吟唱。
高林轩就这么呆呆地站在教室窗前，从依旧透明的窗户注视着教室内的景象，那是一幅被打翻一桶辣酱在其上的毕加索的抽象画。一幅真正的地狱绘图。
内脏是紫色的。半腐烂的肉有着些许的茶色。新鲜的血液是红色的，令人心悸的大红色。脂肪流出时带着一种病态的黄色。
高林轩站在教室门口踟蹰已久，心里关于“要不要进去”天人交战。他曾不止一次地抬头望向门牌，“高一四班”这四个字也扭曲地不成样子。高林轩左看右看，直看到头晕目眩才辨认出来。
与汤令娴她约定过的。高林轩不断回想着。在教室见面。
可汤令娴那一颦一笑、隔着起雾的玻璃的她那促狭的笑容、海洋公园摩天轮上她迎着夕阳的大笑，在高林轩的脑内慢慢消散，记忆慢慢沉默。
高林轩曾以为那笑容是他一生也无法忘怀的。
教室里走出了一个人形，高林轩看到他那纯白色的面具与层层缠住的红色绷带感到害怕。那人形也像校园中的其他人一样看不见他，径直从他面前走过。
一块飞翔的肉团砸在了窗户上，又掉落在了地上。高林轩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那块碎肉，心里惊涛骇浪。他的内心中感受到了另一种澎湃的欲望：
食欲！他想要进食！
那欲望是那么强烈以至于高林轩的眼眸变得血红，挣扎着将手伸向充满死亡气息的肉块。他的内心本是无比的悲哀遗憾，面对这地狱世界曾有过自杀的念头，可生的欲望是那么强烈，以至于那新鲜的血食，成了他无法抵御的无上诱惑。
“放手！”一道冷冽的声音传来，让高林轩感受到羞耻般的快速收回手。
只是一瞬间高林轩的眸子就锁定了那个男人，被打扰进食的愤怒让他恨不得生撕了他。
那是一个有着长长蓝发的高大英俊男人，周身不着片缕，高林轩却看不真切。八只肥大的触手在他的身周漂浮扭动，泛出一层层蓝色的光晕。
面对高林轩的敌意蓝发男人只是轻飘飘地看了他一眼，捡起肉块的同时嘲讽道：“居然这个世界还有这么低级的海嗣，连进食都管不住嘴。”
“这是我姐姐看上的，我要了。如果你想争抢，后果自负。”蓝色的光晕明显地变厚了。
高林轩仿佛被施了定身术般无法动弹，那蓝发男子本能地让他觉得危险，额头大汗。
一只戴着黑色蕾丝手套的手抚上高林轩肩头，高林轩顿觉压力减轻。回头一看，自己的从者归溟幽灵鲨立在他的身旁。
蓝发男子面色有些凝重，半晌才道：“我该叫你伊莎玛拉，还是幽灵鲨？”
幽灵鲨吃吃一笑：“那我应该叫你伊祖米克？还是——”
“水月？”
“你为什么成了伊莎玛拉？斯卡蒂呢？”年长水月神情忌惮。
幽灵鲨只是笑着：“你继承了‘蔓延的枝条’的权柄，为什么还要讨好那个女孩？姐姐姐姐地叫她？叫颜落落？”
水月沉默了一会儿，突然肯定地说道：“你杀了斯卡蒂。”
幽灵鲨笑容不变。与她心灵相通的高林轩却觉得自家从者的气质一下子变冷了。
“可能这不是我知道的历史，甚至可能不是我所在的时间线，反正你杀了斯卡蒂，然后获得了那份力量。看在同族的情况下提醒你一句，别小看人类。那圣杯就是佐证，无论你还是我都被镇压在圣杯的无尽权与力之下。”
水月顿了顿，眼神玩味：“御主高林轩，小心你的从者哦。她污染了你哦。”
“你和颜落落很像。”一直沉默的高林轩说道，“依我对她的了解，她应该不太喜欢年下系。她可能会更喜欢你现在这样子。”
“虽然她一直笑着，可她总是在给自己上着弦，强迫自己像个钟表一样学习、活动，分秒不差。毫厘不差。遇到紧急事件时她可能会绷得断掉的。你会防止的吧？”
水月眯眯眼：“好的。”
高林轩最后看了一眼教室，和归溟幽灵鲨走向远方。
“我没有污染你。”同行的沉默过后，幽灵鲨道，“我做不到。”
“怎么说？”高林轩揉揉眼睛。
“我和水月的能力都能随随便便把一座城市翻了，但在这里无论我还是他动用能力都很困难。以前的我能做到维持大型的幻境，现在的我做不到。”
“所以我看见的，不是幻觉。”
“我也经历过。有种物种叫做海嗣，它们的精神力与人类完全不同。人类的精神被海嗣精神力入侵后，看事物会变得不一样。或者说，这是审美观的颠覆。你觉得很恶心的东西，可能就是海嗣眼中的人类社会。”
“我目前是个奇怪的海嗣。你的精神可能收到了我的影响。至于为什么颜落落没有受到水月的影响，我也不清楚。”
高林轩沉默不语。
“你脚下的地毯叫做溟痕，是我的能力之一。你在其上，别人是看不到你的。”
“能不能拜托你一件事情。”高林轩闷闷的，“如果陆知云、汤令娴她们来到我身旁，你能不能用幻境让我看见她们本来的样子？”
归溟幽灵鲨目光一亮，又是想起什么似的有些黯然，点点头：“当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