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不时传来叽叽喳喳的鸟鸣,清晨的光线映过窗帘,将房间微微照亮。
端坐在床铺上的克伦希尔悄然睁眼,轻出了一口气,在他的身周,深沉如渊的魔力漩涡渐渐停转。
年轻人沉默了一会,将手伸向了脖颈间,将一条微微泛着银光的项链自衣内拉出。
链子的末端,一枚秘银制的,带有剑形纹饰的秩序圣徽,正晃荡着。
这是临行前,哲罗姆主教送给克伦希尔的,他所谓的小礼物。
一枚由耀光上位大祭司所祝圣过的秘银吊坠,哲罗姆只在其上施加了一个效果——
遮掩气息。
克伦希尔端详了一会,又将吊坠收回,瞥了眼不远处的另一张床铺。
两名睡得有些东倒西歪的少女,正相拥着,仍沉浸在自己的梦境中。
即使某位翡玉上位的家伙修炼了一晚上,也丝毫没有惊醒两位熟睡的少女。
‘还真是方便。’
克伦希尔暗自感叹。
自与林恩一战后,克伦希尔就感觉到,那困扰了自己许久的瓶颈,竟有了些许松动。
那是通向耀光阶的可能性。
于是我们某位闲不住的前勇者阁下,哪怕在伤势还未痊愈之时,就紧锣密鼓地修炼了起来。
而这能够遮掩气息的吊坠,正巧便帮上了忙,否则以克伦希尔那翡玉上位的实力,他淬炼魔力时所产生的波动,恐怕得把那些个冒险者们吓出尿来。
“唔——”
睡梦中的伊尔弥亚发出呓语声,将年轻人的目光吸引了过去。
随后他有些尴尬地收回目光。
无他,两位少女的睡相实在太过毫无防备了一点。
多莉丝倒还好,毕竟剑士小姐穿着长袖长裤的睡衣,只是上衣稍稍有些掀起,露出了纤细紧实的腰肢。
而穿着睡裙的伊尔弥亚...
长叹了一口气后,克伦希尔偏着头走到近前,将那薄薄的丝绒被向上拉了拉,为少女遮盖好。
......
旅店的一楼。
许多东倒西歪的醉汉们趴在桌上,旅店老板端坐在吧台边,一幅十分疲惫的样子,几名小侍女端着水盆与拖把,整理着昨夜留下的满地狼藉。
而克伦希尔踩着木制的楼梯而下,木材摩擦的咯吱声,在静悄悄的清晨就显得尤为刺耳。
“哈——”
那光头的中年老板打了个呵欠,看向来到吧台边的克伦希尔。
“小哥,睡得可好?”
老板双臂抱胸,打趣道。
“本店最好的房间,独立卫浴,两张大床,可实现干湿分离...”
“打住。”
克伦希尔摇了摇头,随意扯了张椅子坐下,随后向老板抛出一枚银币。
“好嘞客官,请问有什么吩咐?”
将那银币收入囊中,老板满脸堆笑地问道。
“还是说,这是赏给咱店的小费?”
“那自然不是。一银一晚的房间,你们这店也不算便宜了,赚得大把,还需要我给小费?”
克伦希尔端坐在吧台边,手指轻敲。
“劳烦准备一下三人份的早餐。另外,我有些想问你的事。”
“好嘞,三人份的早餐。”
老板轻哼着小曲,掏出一本小册子记了一下,撕下一张单子,又随口说道。
“要问情报的话,一银可能不太够噢。”
“这还没问呢。”
克伦希尔白了眼老板。
“当我不懂行,想宰我?”
“啊哈哈,那肯定不会啊。”
老板堆笑着,赔罪般为年轻人端上杯酒,又招呼来一名小侍女,让她拿着单子进入后厨。
“我看客人您那么年轻,还带着这么可爱的女伴,还以为是出来游历的哪家少爷呢——虽然跑到这犄角旮旯来有点奇怪...不知客人怎么称呼?。”
“伊凡。”
克伦希尔用手背推开了酒杯,随后看向老板。
“你也是小镇的居民,我想问,这所谓的公开委托是怎么一回事?”
“咦?”
老板疑惑地望了克伦希尔一眼,擦着杯子的手不由自主地停了下来。
“你不知道?”
“我从斯特朗格来。”克伦希尔简短地答道。
“噢!客人不是里托亚行省的人。”
老板尴尬地笑了笑。
“好吧,这事也不算什么情报,就当送你了。”
他从柜台下摸出了一根雪茄,用小刀削去了头与尾,而后双指夹着,伸到油灯旁熏烤着。
“大概也是...三四个月前吧,刚入冬的那时候...”
老板抚摸着满是胡茬的下巴,微微抬头,望着天花板,作思考状。
“镇上的有些人,忽然声称看见了幽灵。”
“那种半灵体的精怪吗?”年轻人问。
“不清楚。”
老板夹着雪茄,深吸了一口气,又瞥向克伦希尔。
“本地的领主,派自家的私兵搜查过,说是没有所谓‘幽灵’的迹象...不过他的说法是一回事,但镇上目击的居民们却越来越多了。”
“你看见过?”
“没有。”
老板吐了个烟圈,双手交叠。
“比较怪的是,后来领主下令,不得再讨论此事,就这样,居民们熬过了整个冬天。”
“然后?”
“嗯...有些人死了,有些人失踪了。”
“此地的领主,没有后续作为?”
“本地的领主,奥康纳男爵大人,目前也不知去向...已经半个冬天没见过他了,但是...”
老板又深吸了一口雪茄,左顾右盼了一下,随后俯下身子,低声说道。
“他似乎曾下令,不准居民们传扬此事...虽然还是有居民跑了出去,通过冒险协会发布了公开招募,希望能有冒险者来解决此事——”
砰!
旅店的大门,被猛地踹开。
数十位身着革质皮甲、面色凶悍的大汉鱼贯而入,几乎要挤满了整个大厅。
克伦希尔与老板微微侧目,而当一位身着链甲,背着巨剑,面带疤痕的壮汉从门口挤入时,老板的眼睛更是几乎要瞪了出来。
“哎哟!”
老板赶紧迎了上去,满脸堆笑着。
“我没认错的话,阁下是...银月苍狼,苏拉尔?”
那疤痕壮汉点了点头,稍稍眯了眯眼,嘴角微微扬起。
“银狼佣兵团,一百五十七人,给我们腾屋子。”
“这个...”
老板有些满头大汗。
“苏拉尔阁下,你看,这些天有许多人来镇子上,咱们的小店已经住满了。还有好些客人睡在大厅里呢...”
“嗯?”
那高傲的中年人睥睨着满头冒汗的酒馆老板。
“我不想说第二遍。”
嗡——
一股气势自苏拉尔身上爆出,门框响动,桌椅微微摇晃。
将大厅内东倒西歪的冒险者们尽数惊醒。
“这...是!是苏拉尔!”
有人低声惊呼,也有人低下头,不敢看向那名高大的刀疤男子。
“天...那不是说银狼佣兵团来了...那可是里托亚最臭名昭著的几个佣兵团了吧...”
“嗨!不想活啦!”
有人打了自己同伴一巴掌,赶紧把他按到桌下。
“苏拉尔团长可是星银上位的大剑士!不想死就闭嘴!”
苏拉尔微微昂着头,目光扫过酒馆众人,冷哼了一声,吓得一众冒险者不敢抬头。
这些游兵散勇的低声议论,他自然是听得见的,不如说,他十分享受这种被人所畏惧的感觉。
谁让他是星银上位的高手呢。
“限你半天。”
他又看向旅店老板,吓得老板连连后退,不停地鞠着躬。
“不论什么方法,把我们一百五十七人的住宿办妥。”
他将老板逼退到吧台边缘,掏出了一把小刀,嚓的一声,深深扎入了吧台之中。
“啊!!”
老板尖叫着瘫倒在地,而苏拉尔伸出那粗壮的手臂,抓着老板的衣领,将他提起。
“不然,拿你的皮扎帐篷。”
说罢,他松开手,老板再次瘫倒在吧台边,连连磕着头。
“一定办!一定办!”
正当旅店老板被吓得屁滚尿流时,苏拉尔目光微撇,发现了坐在吧台边的一位年轻人。
那位身披灰色斗篷的年轻剑士,正沉默地望着他,微微蹙着眉头。
“...”
苏拉尔眯起眼,与克伦希尔对视。
“你...”
他刚要发作,却忽然想起,这位灰袍剑士,似乎自他闯入旅店以来,就一直不卑不亢地坐着。
“喂!你看什么!”
一名赤裸着上身,仅带了半边肩甲的矮壮佣兵,见克伦希尔竟敢与苏拉尔对视,出言恫吓。
“知不知道这个是谁?”
他卸下了背上的巨斧,遥遥指着克伦希尔。
年轻人只是撇了他一眼,便又看向那目光阴晴不定的苏拉尔。
“他奶奶的...”
那矮壮佣兵,两步上前,将巨斧沉重地挥出——
锵!
金属交击的刺耳巨响。
银光闪过,那沉重的巨斧应声而飞,深深地嵌入了墙中。
出剑的是苏拉尔。
那大汉扛着巨剑,转头扇了矮壮佣兵一巴掌。
“闹什么事?”
挨了揍,那矮壮佣兵顿时闭嘴。
苏拉尔又看向吧台边的克伦希尔,而克伦希尔的右手,正轻抚在腰间的剑柄之上。
“这位阁下,不知怎么称呼?”
“伊凡。”
“伊凡...”
苏拉尔上下扫视着眼前的年轻人,这灰袍剑士相貌平平,全身上下也没有什么特别的可以彰显身份的特征。
但那不卑不亢的态度,却让苏拉尔心生警惕。
“阁下是来退治幽灵的?”
“不是。”
苏拉尔突然拍着腿,哈哈大笑了起来。
“那我和阁下便没有什么冲突,来!”
他将一袋钱币扔给仍摊在地上的酒馆老板,语气也缓和了一些。
“给我的手下准备餐食,一日三餐,准备一周。”
苏拉尔堆笑着将老板扶起,但还是不自觉地低声补了一句。
“给你赚钱的机会,不要不识好歹。”
“是!是!”
老板哪敢停留,捞起钱袋,带着周围吓得战战兢兢的小侍女们,就跑回后厨了。
“还有你们,都滚出去!”
他又冲大厅内的冒险者们恶狠狠地说道,众人顿时作鸟兽散。
而正当苏拉尔准备继续向克伦希尔搭话,探探对方的底细时,两声银铃般的怒喝,自楼梯之上传来。
“伊凡先生!”
“你们要干什么!”
仍穿着睡衣的两名少女,自楼梯上奔下,与银狼佣兵团的众人对峙起来。
少女们的头发还有些乱糟糟的,即使表情凶狠,但那仿佛还未睡醒的慵懒气息,并未给到佣兵们多少威慑力。
切——
银狼佣兵团的佣兵们哄笑起来,那毫不掩饰的侵略性眼光,还不停在多莉丝与伊尔弥亚的全身上下扫过。
“哪来的小姑娘?要不要叔叔帮你揉揉?”
“哈哈哈——”
“你们!”多莉丝柳眉倒竖,锵的一声,拔出了腰间的迅捷剑。
而伊尔弥亚,此刻的脸色更是阴沉得可怕,指尖的魔力在悄然汇集。
只有苏拉尔面色稍稍正肃。
“放尊重一点!”他回头对手下们怒喝,吓得佣兵们噤声。
喝止了佣兵们后,苏拉尔又看向克伦希尔。
“你的女眷?”他试探性地问年轻人。
“同伴。”
克伦希尔瞥了眼苏拉尔,这位刀疤脸的壮汉,显然心思比自己的手下要细腻得多。
“不要等到我警告你们。”
“是,我做差了。”
苏拉尔阴沉着脸,推开椅子站起身,向佣兵们啐了一口。
随后他又转向克伦希尔等三人,微微欠身。
“是我的手下无礼了,向你们致歉。”
虽然他那阴沉得可怕的表情,并不像是道歉。
“我们做我们的事,你们行你们的路,如何?”
“别太飞扬跋扈。”
克伦希尔端起酒杯,小抿了一口。
“我也不想随意找人麻烦。”
“是。”
苏拉尔点了点头,回过身向众佣兵们聚集的方向走去,而两名少女,也靠近了克伦希尔的身边。
两拨人分别落座,在苏拉尔的授意下,佣兵们都与克伦希尔三人保持了足够的距离。
“老大!”
那矮壮佣兵似乎颇有些不服,他低声向苏拉尔询问着。
“妈的,那个小子那么装逼!他奶奶的,气死我了,为什么不把他砍了!”
“没眼力见的东西。”
苏拉尔在众佣兵的身边坐下,跟在他身边的这些个小头目,虽然实力都还不错,不乏登临了山铜阶的强者,但头脑却差了不少。
“你看他那态度,像是怕我们的样子吗?”
“切,不怕的人不是有得是。”
一名瘦高的剑士比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像上次那小子一样!噶了!再玩他的后面!”
瘦高剑士被苏拉尔扇了一巴掌。
“一帮蠢货。闭嘴,听我的就行。”
“是。”众佣兵可不敢触苏拉尔的霉头。
‘那人的手上,有常年练剑的老茧...还带着两个姘头,独自在外行走...’
而苏拉尔,正用余光悄悄打量着背对着他们的克伦希尔三人,眼神中带有着一丝忌惮。
‘他有名女眷是施法者,另一个女剑士,也是擅使剑之人。’
望着两名少女那曲线柔美的背影,苏拉尔若有所思。
‘那个白头发的小姑娘,竟然是山铜阶的施法者...算得上一把好手了。另外两个不清楚底细...还是搞清楚了再说。万一碰上了哪家在外游历的贵族子弟,贸然出手,那乐子可就大了。’
苏拉尔并不想挑战贵族的权威,自己几斤几两,他还是十分清楚的。
他敲了敲桌子,对一众小头头们说道。
“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