取消早朝也就罢了,从那以后,陛下整整两天两夜没从勤政殿出来。
我只能隐隐约约听到御书房内时而幽怨时而呜咽的哭泣声,或者有时候似乎会传出硬物撞击地面的声音和瓷器的碎裂声。
陛下向来是冷静的,我不知道她到底是看到了什么,能让经历过大风大浪的她如此歇斯底里。
出于担心,第三天时,忍无可忍的我带着宫廷侍卫破门而入。
陛下蜷缩在榻上,双眼红肿异常,一头的白丝散落,衣冠凌乱。
她把那个盒子紧紧护在胸口,安安静静地沉睡着,嘴里无意识地念叨着一个模糊的名字,不知道是饿昏了还是故意不愿意醒来。
我哀叹一声,为陛下更衣洗漱,又叫了些清粥给陛下喂食。
陛下一连好几天都是那副模样,万般无奈之下,我只得请得长公主殷雨荷殿下来劝诫陛下。
长公主殿下冷冷淡淡的,头上总是戴着朵白花,就像是在为谁守孝一样。
常年久居公主府不问世事的她,听得陛下情况,还是急匆匆来了宫中。
我不知道长公主殿下说了什么,但是可喜可贺,陛下最后还是缓过来了。
一如往常,上朝,下朝,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加强文治,设立特务机关,约束武将权力,重整并扩编中央禁军,派遣值得信任的钦差镇守地方,恩威兼施地解了各地节度使的兵权,巧妙地制衡朝中各方势力,有条不紊地解决了藩镇问题。
有目共睹,大梁在蒸蒸日上。
就在我以为一切都已然过去了的时候,出乎所有人的意料,陛下突如其然地颁布了诰命,大张旗鼓地册封景觅夏为皇后,亲自将她的牌位恭恭敬敬地迎进了太庙。
她还为怀瑾瑶那些人平了反,正了名,把怀瑾瑶那丢在乱葬岗的尸骨重新挖出来,以帝王礼节厚葬在大夏皇陵。
我知道,陛下后悔了,她后悔杀了怀瑾瑶。
但我清楚,绝不是因为她认为自己有错。
这事儿引得朝野震动。
朝堂上文武百官各怀鬼胎,早就死死盯着陛下身侧的位子,哪里能让一个死人给夺了去?
况且还是一个牵扯谋逆的死人。
也许是因为陛下重返洛都后,善待百官,未曾苛责他们,给了他们一种陛下很好说话的假象。
这群给了点颜色就开染坊的家伙居然开始纷纷上疏,痛骂景觅夏之谋逆犯上,祸国殃民,力谏陛下收回成命。
当然,图穷匕见,他们整齐划一地在奏疏末尾言明了真实目的——请求陛下另立皇后或者皇夫。
甚至还自作主张地给陛下拟定了几个候选人。
他们怕不是忘了不久前午门的滚滚血流了?
只有长公主殿下带着朵白花,一脸不出所料,淡定地看着这番闹剧。
上疏潮最终戛然而止。
因为陛下在含元殿公然杖毙了自称“死谏”的左谏议大夫(谏官官职名),满足了他的心愿。
随后,从政事堂到地方衙门,上百个大大小小的官员被株连,抄家斩首,革职充军等其余获罪者者更是多达上千人,午门再次血流成河,一时之间洛都哀鸣遍起。
百姓却拍手称快。
陛下自不是什么暴君,这些臣子结党营私,党同伐异,贪污受贿,互相包庇,查抄后所获贪墨赃款更是触目惊心。
大梁朝堂继承了大夏的班子,积弊已久,他们这些人是迟早要杀的。
我早就知道陛下准备清理朝堂上的蠹虫,但她动手得这么早这么快,下手这么狠,我是万万没想到的。
而且“杀谏”这个理由确实极为不妥当。
陛下许是太生气了,这些年,碰上那个人的事情,她总是不甚冷静。
至于剩下那些大臣们,自己也未必多干净,没那么过分罢了。
尽管知晓这番杀鸡儆猴的内里,但在一番揣摩圣意之下,他们从此还是以明德皇后的谥号来尊称景觅夏,再也不敢提夺宫叛逆之事。
处理完怀瑾瑶的葬礼,陛下甚至想将景觅夏的尸骨移到给自己准备的陵寝里。
待自己百年后,合棺合葬。
但她犹犹豫豫地,好像在怕什么,多次拟定了圣旨却又撕毁作罢。
曾经那么果断决绝的陛下,反反复复地拉着我问。
“采薇,你说,她会不会原谅我?她会不会愿意与朕宿在一处?”
我知道,她不是在问我,她是在问自己。
但当时我无法体会陛下思绪,无法回答,为免陛下情绪波动,只能安抚她。
“会的,她会的,毕竟她曾经那么喜欢你。”
终于,纠结的陛下下定了决心,在圣旨上用力地盖下了御印。
用力到,仿佛在坚定自己的决心一样。
干干净净地走,什么也没给她留下。
陛下后来把那道圣旨也烧了。
陛下一直都念着先皇后景觅夏。
回到洛都后,陛下原本是把御花园的山茶花都铲了的,甚至一度让我以为陛下是真的讨厌山茶。
结果后来她又亲自下诏栽了回来。
当山茶花开放的第一个夏天,山茶的香气十分浓郁,半个皇宫都能闻见。
宫道旁,我推着陛下的轮椅走过,目睹了那片绚烂的红色山茶,伴着绿波荡漾的池水,别有一番春日情趣。
她吩咐我停下,注目良久。
那时候我问陛下,您喜欢山茶花吗?
陛下轻轻点了点头。
那时我虽知晓山茶之事皆因先皇后景觅夏而起,但仍未知晓当年夺宫实情,所以颇为陛下打抱不平。
“陛下,请恕采薇御前失仪,但您这样做,值得吗?景觅夏曾经那样对您!”
陛下看起来十分落寞,她低垂着眼眸,抚摸着手中那个一直携带在身侧的盒子。
采薇呀,你不懂,我曾经也不懂。
我的阿蝉怕是比我们过的更苦,更如履薄冰。
我不理解,但是陛下也没继续说什么,只是继续望着山茶园发呆。
那次之后,陛下吩咐宫人把御花园里挂着的那副颂春的对联换了,换成了一句诗。
伤心桥下春波绿,曾是惊鸿照影来。
从此,我就以为,那个盒子是什么蛊惑心智的魔物。
一两年后,陛下又把椒房殿给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