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回书说到,这南风神龙与北风神龙本是一对世代守护着九天的兄弟……”
大炎的京师,永远是生机勃勃的——一如说书人口中的世界。
“那么,兄长认为,你我二人,是否也会变成那南北之龙?”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在剧场二楼的包间中,一位青年摇着扇子,轻描淡写般询问着身旁的人。
和这位青年不甚相同,这位被称作兄长的人却是一位先民模样:龙头人身,器宇轩昂。
“胞弟此言,又是意欲何为?”兄长只是吸了一口手中的烟袋——却不见有任何的烟气从他的口中出现——反问着。
“呵……我怎么可能会有什么意欲呢?”青年却是故作爽朗地笑了起来,“真龙脚下,一事一物皆在其掌握之中——只是兄长,真的要走那条路吗?”
“走,当然要走。”兄长站起身来,“而且正是现在。”
“那既然这样,今夜不会有一兵一卒拦你去路……但只愿你我兄弟二人再见面之时,不会兵刃相向。”
第二天,京师内传出流言:从龙者魏家长子叛出大炎,真龙大怒,下令通缉,生死勿论。
————
“其实大炎的生活很无聊。”坐在爱德华对面的龙这样评价着他的故乡。
“一个只有勾心斗角的地方,确实无聊。”爱德华应和道。
“原来维多利亚的内部也是这样不堪的吗?”龙笑了笑,吸了一口手中的烟袋——仍然没有烟气——继续说,“我还以为只有那群整天喊着为了大炎苍生的家伙才会为了些许的权力进行明争暗斗。”
“倒不如说,维多利亚的争斗要更加卑劣。”爱德华摇了摇头,“你们炎国至少尊奉着一位真龙,而在这里,伦蒂尼姆的大街上,每个人都必须做出选择:究竟是向德拉克示好,还是向阿斯兰效忠。”
——只有两个人的房间,陷入了沉默。
“魏兄。”许久,爱德华才开口,“我想终结这混乱的局面。”
魏彦吾看着面前和自己年龄相仿的德拉克,内心深有感触。
谁不想呢——其实在他刚离开大炎出走维多利亚的时候,所交到的第一个朋友便是这位德拉克。当然,有关于出身问题,即使爱德华再怎样多番推辞,魏彦吾仍然知道这其中的真相。
德拉克,维多利亚的原住民,其种族多英勇善战,在泰拉残破的大地上用剑与火开创出新的国度——直到阿斯兰的入侵。
在经历了两败俱伤式的冲突之后,德拉克们承认了阿斯兰与德拉克之间的平等,并且“德拉克与阿斯兰的每一个人都有资格成为维多利亚的统治者”。
——时至今日。
很难想象,维多利亚这样一个已经步入现代化的国家,竟然在选定国家元首这件事上古老得过分。
也许这正是爱德华口中的“混乱的局面”,但是魏彦吾相信,造成这样混乱局面的元凶不止于此。
“我需要借助魏兄你的力量……”爱德华叹了一口气。有求于人对于一个独立的人格来讲,永远是一件难以启齿的事情。
“说出来不怕魏兄嘲笑,其实当魏兄踏入伦蒂尼姆的第一天起,我就认出魏兄一定不是普通人。”叹气过后,爱德华反倒自顾自地苦笑出来,“虽然一开始确实是为了自己的事情才想着要刻意接近魏兄,但是这几年来,我已经放弃了一切计谋。”
“因为魏兄实在是……神机妙算。”德拉克摩挲了一下面部,“现在我是真心想要寻求魏兄的帮助……作为一个不合格的棋手。”
听到爱德华这样一番话语,魏彦吾的脑海中也闪过一幕幕画面——
魏家并不缺天才,或者说,包括魏家在内的所有从龙者家族们,都只能出现天才。
他们自出生以来便吸收着普通人一生也无法得知的知识,并在余生将这份知识同自身一起,转化成真龙的一枚棋子。
倘若不是身上这份先民血统,魏彦吾的一生可能也将这样度过——而本该像其他家族的次子一样被发配至支族的胞弟,却因为这个原因获得了这个荒诞的命运。
而他,则有着更重要的“另一个使命”。
这也是他一意孤行逃出大炎的理由——在某一次不小心面对了这份使命背后的真相之后,大炎数千年的历史在他的眼中只剩下寥寥几字。
虽然不知为何炎国除了通缉令以外任何的实际行动都没有采取——以那些家伙们的实力,就算是在乌萨斯那群皇帝内卫的眼皮底下,也能悄无声息地带走一个人——可这反而让他更加心惊胆战。
对于魏彦吾而言,爱德华口中所谓的“神机妙算”也只不过是他从小便学习的无数知识中的沧海一粟而已——这也是在他离开大炎之后才发现的:那些魔族人的先知、叙拉古的教父甚至是拉特兰的仲裁官,在权谋上甚至不能过他半分。
那么既然如此,只能作为木偶的他,又该如何反抗大炎这数千年来的意志?
“呵。”魏彦吾叹出一口浊气,爱德华的天真反而让他有些拿不定主意,“你可知晓,大炎有句古话叫‘观棋不语真君子’?”
“‘落子无悔大丈夫’。魏兄,我知道您可能站在某一个立场之上……像您这种立场的人,断是不肯向我这种没什么利用价值的废人提供什么帮助的。”闻听魏彦吾此言,爱德华的表情变得苦涩了起来,可他还是深吸一口气,正色而语:“但是愚弟在此还是想斗胆请求魏兄的指点,就算是为了这维多利亚的百姓。”
听到“百姓”这个词的时候,魏彦吾的眼皮动了一下,“你是不是以为,只要打着所谓‘苍生’、‘百姓’这样的名号,就算是师出有名,就能名正言顺了?”
——大炎的历史上,真龙并非一直对大炎有着完全的掌握能力,漫长的农业时代,甚至在源石工业化之后的一段时间里,也还有着部分行省由于民生问题而发起动乱,而每次发起动乱的背后,都有着那么一群人宣扬着“为了苍生”之类的名号。
虽然魏彦吾从那一件事之后就对当今的真龙有着“些许”的敌对情绪,但是对于那些打着高尚名头却给大炎带来更加沉重的灾难的家伙,魏彦吾只觉得他们不是蠢就是坏。
面对眼前的龙的质问,德拉克只觉得自己如堕冰窖,浑身发寒。
知道面对了魏彦吾这一番话之后,他才发现,自己对于维多利亚,或者说维多利亚的百姓,一无所知。
是啊,自己不知道他们都是些什么人,都有着怎样的生活以及工作,甚至就连他们的种族构成都不甚了解,而现在自己却像那些夺走了自己地位的那群脑满肠肥的废物一样在人们所看不见的阴暗角落里大谈特谈什么所谓为了人民……
“魏兄,请教我怎么做。”德拉克的眼神变得坚定,“我知道了,人民不会因为执政者是谁而变成执政者想要的样子,也不会因为执政者的私念而改变自己的形状,人民就是人民,他们不需要我们的领导或者施舍,他们只需要自己的觉醒……”
“算你说对了一半。”魏彦吾吐了一口气,站起身来,“跟我走。”
“维多利亚的人民在这段时间里不会受到什么伤害,而相反的,他们会在这段时间里认清楚究竟什么是他们想要的,什么是他们的敌人……而你,跟我走,希望当你能重新踏足维多利亚的时候,能够成为人民想要看见的那种人。”
“走?”爱德华的疑惑又上来了,“去哪里?”
“去龙门。”
那夜,风雨大作,咆哮的雷电像是在为什么人壮行,也似乎预示着时代要变化了。
————
龙门。
这时的龙门并不像数十年后那样生机勃勃——乌萨斯人只认为这是他们巨熊利爪下的又一次胜利的战果而已,并不在意这样的土地会在未来有着怎样的价值。他们连自己内部的动荡都没法解决,对这种赠品一样的地方更是毫不在意。
“魏兄。”爱德华站在破败不堪无人值守的关口前,望着负手而立注视着这片残破的土地的魏彦吾,内心百感交集。
对于龙门的现状,爱德华只偶尔在宫廷内部流传的时政刊物上了解到其中一二,起初他也只认为这是大炎对其庞大领土无力掌控所导致的必然后果,但是对于她的伤痛和苦难却从来不曾知晓。
良久,魏彦吾终于开口了:“大炎子民,见我为何不拜?”
残垣断壁中这才钻出一个黎博利,蹒跚着走到魏彦吾面前,行了一个大礼,“小民不知大人来此,有失……”
“不必了。”魏彦吾挥挥手示意那人站起来,“既然我来了,意味着什么你也知道。”
老黎博利闻听此言,顿时热泪盈眶,拍了拍已经不成样子的衣服上的灰尘又是欲行大礼的样子,“龙恩浩荡……龙恩浩荡啊……”
魏彦吾也没说什么,从怀中掏出一枚大钱,扔到老黎博利的面前,“不要让那群乌萨斯知道我们回来了。”
黎博利闻听此言,拾起大钱便跑远了。
爱德华还是不解,“魏兄,倘若真想让这人保密,应该有更加麻利的手段吧。这种草民常常见利忘义,魏兄不怕他暴露了我们的行踪?”
魏彦吾只是冷哼一声,甩甩袖子,大摇大摆走进了龙门。
爱德华的猜测是正确的,仅仅是他们进入龙门的第三天,二位的住所就被乌萨斯的警察团团包围住了。
“魏兄……”爱德华想要说些什么,却被魏彦吾制止了。
“他们不会傻到直接对我们动手的。”
而窗外传来的警察的叫喊也证实了魏彦吾的说法。
龙门市政厅内。一头银发的斐迪亚正坐在市长的宝座上,如同君临一般盯着这两头龙。
“这不是魏家的大少爷嘛。”老斐迪亚的笑容在魏彦吾看来还是那般阴险。
“还有……德拉克,莫非你就是维多利亚的……”
“有事直说。”爱德华打断了斐迪亚的“热情”问候,“你就是乌萨斯的两朝元老,那位传说中能为乌萨斯带来永生的科西切公爵吧。公爵如此身份,竟然会对小小龙门的两个不速之客感兴趣,真是令人捉摸不透啊。”
“年轻人不要太气盛。”科西切笑了笑,招呼着手下为两位客人送上茶水,“白眉山的清茶,和纽门的红茶,希望能合二位的口味。”
“是好茶。”在爱德华一脸惊诧的注视下,魏彦吾端起了茶,品了一口,“白眉山的茶,一定要在初春第一场雨之后就立刻采撷下来,无论是烘干还是炒制都有严格的要求,真没想到你一个乌萨斯人竟然会对大炎的茶道有所了解。”
“茶就是茶,无论是大炎、维多利亚,还是东国。”银发的斐迪亚笑着回答道,“正如‘人’永远都是‘人’,无论他经历过什么样的故事。”
“如果单论故事的话,那您确实比我知道的多。”魏彦吾也笑着,将啜了一口的茶放回到八仙桌上。“站在这个世界顶层的人们都知道,您是跨越了时间的长流,站在世间智慧顶点的那几个人之一。”
“只是之一吗?”科西切遗憾着摇了摇头,“看来我还是做得不够啊。”
这两人谜语人似的对话让这个初出茅庐的德拉科小伙一头雾水,他想插话,但是却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
“没关系的,年轻的德拉科。在我这里你可以畅所欲言。”科西切也看出了爱德华的窘态,出言提醒道。
“啊……啊这……”爱德华憋红了脸,“久闻公之大名……”
“什么公之大名,不过一个欺世盗名的老骗子罢了。”科西切倒是很受用的样子,“以后你也会变成这样的。”
“……我希望我不会变成这个样子。”爱德华楞了一下。
“那可就说不准咯。”斐迪亚站了起来,摆了摆手:“送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