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人生中总得有些……‘巨大’的东西，才是有意义的吧。”
尽管尤莉尔承认露易莎的话有一定的道理，但她不理解，或者说其实一直很抗拒像露易莎那样活着。
人活着不就是得为了一些事情而努力奋斗，才能有意义吗？
“或许吧，很多人都给我这么说过。”露易莎倒是没否定尤莉尔的观点，也没有在意尤莉尔对自己观点的反驳，她似乎有点无奈地轻轻叹了口气，“从小到大，我看了太多这样的观点了，很多人都给我说过类似的话，什么‘人总得找到人生的意义’之类的……”
“大概是因为我太蠢，所以始终找不到吧。”露易莎抱着尤莉尔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随后将粉色头发松散地垂在后脑的少女抬手理了一下额前有些邋遢的刘海，苦笑着舒了一口气，“没办法，毕竟不是所有人都像你们一样有明确的人生目标的。”
淡淡地骂了一句，为自己的长篇大论做了一个收尾，露易莎低下头，长长地叹了口气，眼神有些迷离。
“你比我想象的更了解我们所有人，还真没看出来。”尤莉尔抬起手，轻轻地握住搂着自己的露易莎的手腕，停顿了一小会，轻轻地开口感慨。
“因为你们眼中的东西都太大了，我可是狙击手，永远看着你们所有人的。”露易莎轻松地笑笑，就像过去任何时候一样，虽然那偶尔也会有点深沉的负面情绪，但粉色头发的少女总是可以轻松地盖过去。
接下来就是几十秒的沉默，尤莉尔很有耐心地听着露易莎缓缓平复的心跳声，最后犹豫了下要不要叫难得早起的露易莎下楼去吃个饭的时候，露易莎突然再次开口了。
“其实，我和你说不定也很像呢。”
露易莎说着，双腿盘起，右手在睡衣兜里翻找了一下，但什么都没有找到的少女将布制的睡衣衣兜扯出来，最后用右手扯了扯刘海的发丝，语气混合着无奈和微微的伤痛。
尤莉尔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她从小就是一个非常擅长聆听的孩子。
“虽然混得很差，但谢尔比家多少也还有些……辉煌过往的残骸。”露易莎双眼盯着地面，一边说一边继续扯弄着刘海的发丝，“虽然技术上说，这个家族已经洗白一百多年了，那些成功上岸获得了巨大财富的上古亲戚们也早就和我们这些……除了血缘之外和他们没有任何关系的家伙们划清了界限……但……”
“怎么说呢，”露易莎身体微微后仰，努力地整理着思路，似乎述说这些对她来说稍稍有些困难，“但那些辉煌的残骸还在。”
“只能说好歹保住了命，还能带着我和我妈逃去爱尔兰，搞到一个护林员的工作。”露易莎将右手食指从由微微卷曲的刘海环成的发圈中抽出，“也不都是坏事啦，至少老头子教了我射击，他枪打的真是好——”
露易莎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但还是苦笑着继续说，“算了，反正都死了。”
尤莉尔沉默着，静静地聆听着，用白皙纤弱的手指轻轻地握着露易莎的指尖，感受着对方微微紊乱的呼吸。
“所以，我是真的不知道，我活着的意义是什么。”露易莎的声音终于不可抑制地波动起来，少女沉重地呼吸着，带着厌烦，痛苦和不安的语气，“我不想当石墨烯，我不想打仗，我喜欢很多东西，但我却又没有想要当成毕生事业，当成目标——包括摇滚和乐队，最初是伊莎贝拉，后来……后来我也不知道……”
偶然地，在这样一个和摇滚乐不符，但适合少女的清晨；在这样一个拥挤逼仄，但正好可以抱着好友坐在墙边的洗衣房里，露易莎第一次，几乎毫无意识地，真正地将自己心底的想法说了出来。
“我知道这是不对的，我知道我要找到我活着的目的和意义，我要找到自己喜欢的，想做的，愿意为之奋斗终身的事情，但我不知道……我……”
露易莎伸出手，双手，松开了一直抱着的尤莉尔，双手抱住脑袋，昂起头无奈地开口。
不过，下一秒，这充斥着自我厌倦和仇视的抱怨就被打断了，尤莉尔伸出食指，轻轻地放在了露易莎的嘴唇上，亚麻色的少女抬起头，看着自己右侧身体倚靠着的露易莎，轻声开口。
“也许你说的都对，但至少，我很确定一件事，我现在完全理解你的想法，纠结和痛苦。”
“因为，现在的我们，已经是完全一样的了。”
尤莉尔眨了眨眼睛，直接对上露易莎有些茫然的眸子，看着对方的目光从纠结和痛苦，逐渐转为无奈和感激，她突然感觉到有点开心。
“我……做了一些很过分的事情，我现在不太想说，但那个时候，我以为我必须去做，只有那样做我才能够超越姐姐，或者至少像她一样。”
“但我没能去做，没能完成这件事，我非常痛苦，非常后悔，我失去了我人生的全部的意义。”
“所以，最终，和你一样，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继续活下去，我想要自我了断，但我却下不了手。”
“我极度厌恶这样的自己，但我却无论如何都没办法杀了自己……”
“再然后……我遇到了你。”
“别说了。”从另一边，露易莎的角度，看着缓慢陈述着的尤莉尔眼中淡淡的，从悲伤逐渐变为绝望的光芒，粉色头发的少女伸出手，紧紧地抱住对方，开口打断了她，“抱歉……你应该比我难过得多吧……”
“但无论如何，我们现在一样了，一样的没有活着的目标，却又一样的不愿意去死。”
“只是想这样漫无目的地活着……本来也不是一种罪，不是吗？”
“人活着，人想要活下去，不会是错误的。”
露易莎抱着尤莉尔，对上她的目光，静静地做出了陈述。
“那么，先吃早饭吧，难得你起来的这么早，我给你做。”下一秒，没有回应陈述的尤莉尔站起身，在身后洗衣机微微的震动声中，向着露易莎伸出了手。
微微犹豫了一下，但最终，露易莎还是笑了，她握住尤莉尔的手腕，配合着后者，站了起来。
“所以今天早上可以吃到意大利风味的早餐吗。”
“烤面包肯定是来不及了，薄脆饼配果酱，外加浓缩意式咖啡能满意吗？”尤莉尔推开门，一边走向狭小的楼梯，“不过我总感觉你会更想吃点香肠和土豆什么的。”
“我只是个人喜欢土豆，爱尔兰人喜欢土豆只是你们的刻板印象。”露易莎低头弯腰，跟在尤莉尔的身后，踩上陡峭而狭窄的楼梯。
“好的好的，了解啦。”身材娇小的尤莉尔轻快地跳下楼梯来到一楼，撸起睡衣袖子，“这样，我先随便做一点，然后去买菜，中午给你们做饭，帕夏她们今天应该也要来的对吧。”
“照理说应该是下午四点放学后，但她从来都会翘下午的课的。”露易莎咂咂嘴，“不好好读书的学渣。”
“毕竟你是她的偶像嘛。”
走出夜袭者狭小的洗衣房，两个少女说笑着走向一楼的厨房的时候，在不远的一所公立中学中，有一个少女，坐在靠窗倒数第二排的座位上，盯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城市中心的摩天大楼，完全不在乎正在讲台上分析课文的老师。
1 帕夏眉头紧锁，右手撑着脑袋，左手放在书桌兜里，用力地攥着什么。
显然，她绝对不是真的在欣赏已经看吐的光幕市风景，她所有的注意力，都在桌兜里那个有着黑色封皮的笔记本上。
她已经看过了笔记的内容，里面有很多她看不懂的东西，但她非常确信的一个事实是，这本笔记本之前的主人，正如写在第一页上的那个漂亮的西班牙花体签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