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咳咳——”
克伦希尔靠坐在堆叠的枕头之上,以咳嗽打破了尴尬的沉默。
而伊尔弥亚在床头坐着,头低低的,手指不停地揉搓着自己的衣角,脸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
“那么,菲奥雷...师傅,还有哲罗姆主教...还有...”
克伦希尔望着那同样有些尴尬的中年人。
“...庇古主教。”
“咳。”
庇古仍是那副阴郁的脸,或许是天生便长得这副模样,他思索再三,还是向克伦希尔发话。
“我曾长期针对你...因此,我没有请求你原谅的立场。但我想,你救了我,我也有探望你的义务...”
他向克伦希尔行了一礼。
“感谢你,克伦希尔·伊凡阁下。”
“呃...”
克伦希尔望着似乎非常愧疚的庇古主教,只得无奈地摇摇头。
“庇古阁下负责管理圣殿的世俗事务,我占着勇者之位的二十年以来,浪费了许多资源,您对我有成见也正常。”
克伦希尔又笑了笑。
“当然,我也对您反感许久...对人的爱与恨,我认为并没有什么需要道歉的。”
“这...”
庇古没想到,克伦希尔此刻竟一点也不在乎他的所作所为。
“好气量...我佩服你。”
“那么...”
克伦希尔又看向哲罗姆。
老人的须发似乎更花白了一些,让人几乎要看不清他的表情了。
见此刻波澜不惊的老头,克伦希尔长叹了口气。
在他看来,哲罗姆这位‘虔信徒’,才是三位圣殿高层中最为难缠的一位。
斟酌了许久后,克伦希尔干脆开诚布公地发问。
“哲罗姆主教,感谢您成全我...同林恩阁下一战。”
克伦希尔苦笑了一声。
“不过,您应当是利用我敲打一下林恩吧...不知结果如何?”
哲罗姆仍是那淡漠的表情,只是微微睁开了眼,用那淡金色的瞳仁望着克伦希尔。
“小机灵鬼。”
他淡淡地说道。
“林恩昏迷了三天,他醒了之后,便一言不发...”
“没了?”克伦希尔有些意外。
“不。”
哲罗姆看了他一眼,又看向窗外。
“他将圣剑插回了原位,带着能够进入试炼之境的密钥,返回帝国教区去了。”
“林恩那家伙,已经收敛了许多了。”
菲奥雷大笑着,拍了拍腰间的剑柄。
“好像还哭了好几回呢,多大个人了都,心理素质太差。”
“确实...”
哲罗姆深深地望着克伦希尔,看得年轻人心里有些发毛。
他又缓缓开口。
“他请我向你带一句话...我也不知道那算不算作一句话。”
“嗯?”
克伦希尔沉吟了一声,以他和林恩那恶劣的关系,他没想到林恩会留言给他。
“什么话?”
哲罗姆吐出了几个古怪的音节,目光炯炯地望着年轻人,仿佛想要从克伦希尔的身上看出什么秘密来。
“‘奇变偶不变’?”
克伦希尔皱着眉,揣摩着这串音节所代表的含义,但却毫无头绪。
“他想表达什么?”
哲罗姆摇了摇头,表示自己并不知晓。
房间内再度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呃...好了,我们不过是来确认你是否安好的。”
菲奥雷看了一眼有些虚弱的克伦希尔,又看了眼那坐在床头,低着头的少女。
“既然你没事,那么我们便不打扰你们了。”
他又揶揄地说了句。
“还有...你昏过去之后,你的小女友,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你身边噢,多在乎你的小姑娘啊。”
“这...弥亚小姐和我不是那种关系。”
克伦希尔扶额,在心中暗自腹诽,一旁的少女,却将头埋得更低了。
‘她八成只是怕我突然死了,结果把她害了吧。’
“切。”
菲奥雷对克伦希尔表示不屑,一幅‘我吃过的盐比你吃过的饭还要多’的表情。
“你们是什么关系,我能看不出来?”
他朝克伦希尔挑了挑眉毛,凑近了年轻人,低声说道。
“老夫年轻时也算风流倜傥...要不要教你两招?嘿嘿。”
‘你...’
克伦希尔有些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为老不尊的东西。’
“好了,菲奥雷卿,你别逗这两位小朋友了。”
哲罗姆瞥了眼玩得起劲的老剑士,轻拍手,随后又看向克伦希尔。
“总之,林恩针对你的指控,圣殿已经为你平反。而林恩、审判所针对你的构陷之事,他们也会得到相应的惩罚。”
“那您拿我当枪使的事情...?”克伦希尔试探性地问。
闻言,哲罗姆呵呵地笑着,将手背在了背后。
“我听闻你打算去旅行,但送些钱财未免太俗...因此我以私人的名义,为你置办了一些小礼物。你伤养好后,再去看看吧。”
老人望向窗外,注视着那渐落的夕阳。
“时候不早了,我们就不打扰你们两位年轻人了。”
说罢,三名圣殿高层,各自向克伦希尔微微致意后,一同离开了。
......
不大的房间内,只余下了伊尔弥亚与克伦希尔。
见外人离开后,伊尔弥亚揉搓了一会衣角,又将靴子蹬掉,拢着腿放上床,软软地靠了上来。
“那个...伊尔弥亚小姐。”
克伦希尔满头大汗。
“你看,我们的举动是不是太亲昵了一点。”
他总感觉,自两人从巨塔的塔顶坠落之后,伊尔弥亚似乎变得越来越粘人了。
感受着怀中那柔软温热的触感,以及少女身上那若有若无的香气,年轻人不免咽了口唾沫。
“...让我待一会。”
伊尔弥亚打了个呵欠,将手伸入了被褥与年轻人身体间的缝隙,轻轻搂在克伦希尔的腰间。
“这几天...我好累的...”
或许是真的太过疲倦,少女靠在克伦希尔的怀中后,就渐渐地睡去。
伊尔弥亚轻柔地呼吸着,或许是睡得有些浅,少女的睫毛轻轻颤动。
不知从何时起,似乎只有依偎着他,少女才能得到足够的安全感。
‘是什么时候呢...’
克伦希尔轻轻将少女的发丝撩到耳后,随后轻柔地抚摸着少女柔顺的长发。
与少女的点点滴滴,也渐渐浮现在了克伦希尔的脑海中。
在他身后,亦步亦趋的她。
吵吵嚷嚷的她。
依偎着他的她。
跌跌撞撞地跑向他的她。
...
克伦希尔感到,自己的心中,有一股温暖的热流在缓缓流动。
“唔——”
伊尔弥亚微微睁开眼,却发现年轻人正默默望着她。
“...怎么了...有哪里不舒服吗?”
少女的声音低低的,十分地轻柔。她微微抽离手,似乎是想爬起来。
“你好好休息吧。”年轻人轻声说。“你太累了。”
“可是你...我回客房去吧...”
少女却在担心自己打扰到了克伦希尔休息。
但克伦希尔微微摇了摇头,他看向伊尔弥亚那有些睡眼朦胧的湛蓝色双眸,双手抱得紧了一些。
“克伦希尔...?”
伊尔弥亚同样望着他的双眼。
两人眼神交汇的距离,越来越近。
“陪我一会吧。”
年轻人的声息,拂过少女的耳畔。
“我现在,也很需要你。”
......
春初的微风带有丝丝的甘甜——
克伦希尔向蔚蓝的天空伸出手,微微眯眼,柔和的日光自指尖洒落,流淌变换,格外美丽。
属于冬日的萧瑟在逐渐褪去,遥远的落日山脉上,生的绿意渐渐复苏。
“克伦希尔——”
二层的小屋中,传来了少女慌慌张张的喊声。
伊尔弥亚推开了窗户,扒在窗边,有些不知所措地看向楼下的年轻人。
“我买的帽子不见了...”
“那顶草帽么?”
克伦希尔坐在马背上,一手拉着缰绳,思索了一会。
“我们再去买一顶?”
“不要。”
伊尔弥亚弱弱地说。
“再买一顶就不一样了...”
见少女有些失魂落魄的样子,克伦希尔有些忍俊不禁。
他指了指马车的棚子,里面堆放着两人的行李。
“我已经帮你拿下来咯,忘了跟你说了。”
“你!”
伊尔弥亚跺了跺角,气鼓鼓地关上窗,咚咚咚地跑下楼来。
“那你还看我找半天?”
伊尔弥亚作势要挠,但够不到马背上的年轻人。
“好啦好啦,伊尔弥亚小姐。”
克伦希尔翻身下马,好让少女象征性地发泄愤怒,伊尔弥亚只是轻轻地锤了他几下,就气鼓鼓地别过头去。
于是年轻人又登上了马车,向少女伸出一只手。
“好了,小姐还是快快上车吧。”
“哼!”
伊尔弥亚轻哼了一声,搭着克伦希尔的手,提着裙子,登上了那有些破旧的带棚马车。
安置好少女后,克伦希尔从背包中掏出了一卷古旧但详实的地图。
“说起来,我还是第一次按照地图走。”
克伦希尔感叹。
“上次逃出圣殿的时候,我只是认准了一个方向一直跑罢了...没想到就到帝国的边境去了。”
“也就像你这么笨的人,才会这样。”靠着行礼,拢着裙子坐下后,伊尔弥亚不屑地轻笑了一声。
“好啦,我们智慧的伊尔弥亚小姐。”
克伦希尔摸了摸少女的头。
“那么,我们启程吧,走得快的话,说不定今天就不用睡马车咯。”
“嗯...”
伊尔弥亚闭上了双眼,轻轻蹭着年轻人的手。
“交给你了...”
年轻人温柔地笑了笑,跳出车厢,做到了驾驶位上。
他望了一眼圣城的钟楼,斯特朗格的钟依旧在悠扬地长鸣着——
“嘛...启程了。”
克伦希尔的心情似乎不错,他一抖缰绳,马车便向着出城的方向缓缓驶去。
或许是车厢中太过无聊,少女戴着草帽,也爬到了驾驶座上,与克伦希尔并肩坐着。
呼——
风扬起两人的发梢。
‘我曾是勇者。’
克伦希尔托着腮,望向一旁的少女,而少女也望向他。

‘现与魔女浪迹天涯。’
(第一卷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