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军事管制结束后的第33个年头,这是一个发展和进取的时代。
我在三阶-边72区-230层的一间出租屋内醒来,我由衷地感谢这个发展与进取的时代。
我对这个时代很感兴趣,我对这个世界很感兴趣,因此我曾经认为我会成为一名历史学家或者民俗学家。
但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最终在大学里我辅修了一手义体工程学,而现在的副业是为一个风格独特的网络平台提供视频。
我下床,用床头边的水龙头开始洗漱。
出租屋的隔音很差,在水声和电动牙刷运作的嗡鸣声之外,隔壁剁骨头的声音流进我的耳畔。
我知道我没来错地方,我收拾衣服,准备开始完成今天的工作。
我的名字叫商平,今年30岁,我现在要完成的工作是取材,取材的工具是我的义眼。
我推开了门。
……
男人在屋里剁骨头。
剁着剁着,他抬头看了一眼旁边吊着的滴血肉块。
这道目光让肉块有了反应,空气窜动的声音从肉块上传来,一道诡异的光自肉块上部直射到男人的脸上——这好像不是肉块,这是一个活物,一个被剁掉的双手双腿,身体血肉模糊,但不知为何,还活着的人。
男人低下头,继续剁着手里的骨头,骨头上附着的血肉被一同劈烂,男人把手上的东西劈成了一堆骨茬和碎肉的混合物。
用刀把案板上的东西推到了脚边的桶里,男人提起这桶55公斤的骨肉混合物,走到了被吊着的人身前,打算说些什么。
这时,门被敲响了。
……
我的面前是一个略矮而壮实的男人,他的长相十分普通,嘴里发出憨厚的声音:
“找哪位?”
我说:“我在找一户姓李的人家,一周前他们全家都失踪了。”
我看看他,又看向屋子深处的帘子:“你有什么头绪吗?”
男人的眉毛抖动了两下,脸上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有。”
他让出一个身位:“您也是他们的朋友吗?…先请进来坐坐吧。”
“当然。”我说。
我是每一个人的朋友。
我走进明亮的房间,男人在我身后拉上门,他感叹道:“太好了。”
我说:“是啊。”
“是啊?”男人放松而欣喜的声音贴着我的后背传来。
“是啊!”
一把剔骨尖刀在瞬息之间来到了我的颈部动脉边上。
然后停在了那里。
接着,刀刃易手,旋转,一只手落下,坠在了地面上,那是一只黝黑、厚实、布满了老茧的手。
我背着身默数:1,2…
“啊!!!!”
一声凄厉的嚎叫响起,在他的右手掌落地的第二秒,终于回过味儿来的痛觉神经,让这个男人像汤姆猫一样叫了出来。
男人左手捂着右边整齐的腕口,徒劳的试图止住奔涌的血液,他跌坐在了地上,两条腿死力地向前蹬,这样他离那扇被他自己关上的门近了一点。
又近了一点。
更近了一点。
手已经搭在了门把手上。
好了,再近就不礼貌了。
咄-的一声,那柄尖刀出现在了他的手掌上,并且将这只手掌与男人现在无比渴求的门把手做了串联。
男人显然很抗拒这种强制的串联,但此时,他反而沉默了。
他皮肤下的血管像是蛇一样开始扭动、跳跃,肌肉收缩、蠕动,又膨胀。
所有人也知道这时候该打断变身,否则就要面对二阶段了,我当然也知道。
但是我不打算这么做。
我想房间内部走去,掀开了帘子。
一块吊着的排骨,这是第二个。
一桶混着骨头的劣质肉酱,这是第三个。
李家人齐了。
我开始构思如何把这件故事的来龙去脉,在视频里讲清楚。
多亏了他的自毁程序已经启动,我想,这让他安静了不少。
突然,我感觉有点不对劲,名为战斗直觉的技能提醒我危险正在来到。
我回过头仔细端详那头怪物。
它似乎与我杀过的其他劣质品有所不同,凭空生长出的肌肉和骨头没有直接撑破它的皮肤,而是互相协调,让它整个躯体不断和谐地膨胀,而且这些新生出的肌体看上去十分健康,它们上面没有腐烂的痕迹,更没有什么脓液。
我不由得掐了掐下巴:这玩意不会是可以回收的吧?
但是依然很丑。
现在站在我面前的是一头肌肤完整、头顶天花板的怪物,他的长相十分具有虚境特色,腹部长出了一个圆形的口器,里面是层层叠叠的尖齿,口器的周围长着大小不一的眼睛,在口器的下方是两条粗壮到夸张的双腿,而口器的上方(也就是原本双臂,胸部,头颅该在的位置)被一大堆向外绽放的触手所取代,透过触手的些许间隙能看见里面,不知是大脑还是肠子的器官,这两样东西在皮肤的包裹下比较难以分清。
不过也不需要分清了,因为现在它们的功能对这个怪物来说没什么区别——主要都用来装屎。
这头怪物似乎已经具备了虚境恶魔的部分特质。
它向我发起进攻,触手激射而出。
在我躲闪的同时,某个意志来到了这个房间,应该就是这头怪物的主人,ta似乎打算把我就地消灭。
我感到房间中的色彩开始退去,空气忽冷忽热,物体的形状开始变得隐约、扭曲,面前怪物给人的直觉感受也更加邪门——虽然他光看着就已经够邪门的了…那个巫师正在通过仪式,把我拉入一个特定的虚境坐标并定位我。
这个仪式的部分就在房间内,这个触手已经把房间里为数不多的家具拆了个遍,不少墙壁也被迫拓展,却唯独没有碰那一桶人和一块人…也许只要我终结那个肉块的存续,这个仪式就会被打断,那个非凡者就不再能“看见”我,要这么做吗?
当然不。
因为如果ta看见了我…
三阶-108层-中13区,中央联大附属高级中学的成人礼上,昏暗而优雅的灯光摇曳,一个少年于几分钟前退出了舞池,在一旁坐下,突然,他死死地把眼睛合上。
晚了。
我锁定了他的位置。
大多数触手的攻击被我躲过,在墙壁上留下孔洞,但仍有三条对我形成合围之势,我已然避无可避。
所幸现在我已经不需要躲了。
左臂的仿生皮肤分开,内部的机械传动结构迅速运作,一道状似螳螂前肢的折叠刃弹出,我操纵它斩向触手。
看似粗糙厚实的皮肤被轻易切开,而内部猩红的肌肉却让手感产生些许阻滞。
十余只触手横扫、穿刺,或者卷起房间内的陈设砸向我,这些攻击带起了沉重的风声,但它们始终慢我一步,我在触手之网的间隙穿行——即使对改造人而言,这个速度也快得有些夸张。
我已来到怪物身前,此时它的触手尚未来得及抽回,除了那层恶心的皮以外,它已经不存在防御。
于是我用左臂上的锋刃轻松的把它的触手全部切下。
我不知道它有无恐惧,但它现在明显想逃跑,它两腿一蹬,在墙上撞出一个大洞,向后飞出。
所以接下来,我把它的腿分成了四段。
最后剩下的是那坨不只是脑子还是肠子的东西,视觉冲击力颇强。
我不太想碰这玩意——谁知道里面是神经细胞还是屎?但是我似乎不得不处理掉这坨东西,因为我看见不远处的触手正在积极地向我脚边的一坨东西蠕动而来。
我一脚踹了上去,这坨东西的表面开始剧烈起伏,最后从一坨瘪成了一滩。
义眼记录下了刚刚发生的一切,并将之保存到了我的个人终端,我上午的工作结束了,这段视频将会沉在我的素材库里,而对这段故事的制作和上传一般会在三天内完成——当然也完全有可能更久,这主要取决于我个人爱好占用的时间,其次取决于我主业占用的时间,最后,取决于我的心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