滴、答、滴、答、滴、答……
沉思的钟摆来回踱步,长短相异的两根指针相互追逐,时而令人焦虑、时而令人恍惚、时而令人烦躁但更多的时候被人所忽视的声响从此传出。
“这下有点糟糕了啊,帕依那个笨蛋现在怕不是选择性遗忘要吃饭这回事,她每次都是我不陪着她就不好好吃饭,跟个小孩子似的。”
目光在贴于冰箱外的计时器以及座钟上所指出已经把往常晚餐时间远远甩在后头的位置来回游移,因为下午一不小心在帕依身边待太久而耽搁到时间的式显得有些苦恼又无奈。
只是想到此处时,他的动作出现短暂的停顿,旋即抬手摸向自己那不知何时上扬的嘴角,霎时间双眉低垂、眉间皱起,变成一个苦涩的笑容。
这一刻他只觉得心情无比的复杂,他竟然会因为帕依想跟他撒娇而不吃饭的举动感到窃喜?
这一发现令他心情复杂,原来他已经在不知不觉间出现了这么大的转变。
如果是以前,他会与现在一样对帕依刻意不吃饭的行为感到苦恼、对自己没有什么好方法劝她感到无奈,但唯独窃喜──对于帕依不好好吃饭是为了向他撒娇的行为所感到的窃喜是绝对不会出现的。
直至此时,他才明白以前偶尔会听闻某某人有了对象以后就变得跟以往不同是确有其事,所谓的“爱情会使人改变、使人盲目”也是有其道理的。
放在他认识帕依之前,如果有谁告诉他说以后他会变成这副为他人的堕落而感到窃喜的样子,他一定会觉得对方是在跟他开玩笑,并且毫不介意地也跟对方开一个玩笑,以此度过一段欢乐的时光。
但和这种让过去的他感到陌生的转变相比,更让他感到苦涩的是他竟然完全不想变回以往那更加“正确”的样子,只想这样沉沦下去、享受帕依对他的撒娇与亲密。
毕竟用来安抚自己的借口帕依早就为她准备好了。
反正帕依是魔法使不是吗?即使她的身体状况本来就差劲,但只不过是晚餐吃得迟一点这种小事根本不会让她的身体恶化。
那么享受一下帕依对自己的撒娇又有何不可?
这同样也是过往的他绝对不会产生的想法,可是事到如今即使他仍保持着与帕依重逢时“即使不能让她的身体好转也希望能减少她的病症发作”的想法,但与此同时他的脑中也有着“只要她能接受那就没关系,偶尔也让她放纵一下”的想法
“唔哇,我可真是无可救药了,明明都已经想得这么清楚了却还是完全不想要离开帕依,既然如此我还想个什么劲呢,还不如赶紧完成甜点去喂帕依吃饭,顺便拿这当借口跟她要点赔偿。”
耸了耸肩、把刚才脑中的思绪给扫除出去,毫不避讳自己喜欢帕依的式看着计数器逐步归零,将玫瑰造型的柠檬塔取出并以夹子放入已经分隔好的保温盒之中,并且把这个保温盒放进底部和四周铺有冰袋的保温袋里,力求让帕依吃饱并休息一下之后还能吃到最棒的柠檬塔。
然而在式提着保温袋怀着欣喜的心情、踩着雀跃的步伐走到一、二楼的楼梯间时,意外发生了。
……
……
在红魔馆与式的房间位置相对的另一个转角,式被咲夜叮嘱绝对不能走下去的那座地下阶梯便位于此处。
不同于式的房间旁那座仅可前往图书馆的阶梯,这座幽深晦暗的阶梯通往了红魔馆其余的地下楼层,这些楼层就如同地上楼层一样于仿佛染遍了干涸血液的猩红走廊两侧设有许多房间。
这些房间或是放着罕有使用的杂物、或是放着无甚大用却又不愿丢弃的纪念品、或是堆积着红魔馆从外界搬迁到幻想乡时一起带来的财物与珍宝,当然最多的还是空置的房间。
如果红魔馆的地下楼层仅此而已的话,那么这座阶梯所通往的地方除了豪华了亿点以外,跟人间之里的民居设有的地窖差别不大,根本构不成咲夜以无比严肃的语气警告式不要接近的理由。
但令人不免感到无奈与悲伤的,在无视了这些地下楼层继续向下走到阶梯的底端以后,便能看到一扇厚重的金属门扉矗立于此,只要越过这扇门扉就能抵达咲夜之所以严肃警告式不要接近的缘由所在、这座恶魔洋馆最深处的深渊──红魔馆的二小姐、芙兰朵露‧斯卡蕾特的房间。
而今,在这座红魔馆仅有寥寥几人能够接近的房间里,除了房间的主人以外,先前才与式告别的咲夜就出现在这间不见日月、昼夜难分的房间。
只是咲夜明明正在做的是早已做惯的送餐工作,但她却觉得这个工作一天比一天难做,即使不曾将这股情绪现于表面,但她的心里还是不免对帕秋莉的麻烦程度以及式的不理解感到不愉快。
她固然无法否认她之所以会把自己那份甜点分给蕾米莉亚与芙兰朵露确实是有心软禁不住她们哀求的原因,但仅此而已怎么也不会到让她们吃太多的地步。
若不是她考虑到帕秋莉近来的作风变化以及芙兰朵露精神上的危险性,担心帕秋莉会神经过敏的因为式与芙兰朵露的相见而做出一些过激的举动并因此引发帕秋莉与蕾米莉亚之间的争执,她早就遵从身为女仆的她理应侍奉的二小姐的吩咐,把式带到这里满足二小姐对这位红魔馆新成员的好奇心了。
这样一来咲夜也不至于用喂食过量甜点的方式让芙兰朵露暂时感到满足并忽视对式的好奇,更不会被式调侃说她太溺爱大小姐和二小姐。
“……夜?咲夜?”
听到有人喊着自己的名字,咲夜立刻将自己的注意力从思绪中抽离,在微微躬身的同时说道:
“二小姐,请问有何吩咐?”
被咲夜称之为二小姐的是一位有着金色头发、穿着红色主调洋装的小女孩。
她的体型极其袖珍、乍看之下身高只到成年男性的腹部,她那头浓密的金色短发也扎成俏皮的侧马尾并戴着和姊姊相同款式的软帽,再配上她那稚嫩的容颜以及俏皮而开朗的笑容,就像是一个活泼可爱的小女孩一样。
然而她那双似是蕴藏着疯狂、又似是饱含着邪气的血色双眸却让她的笑容异化成一种崩坏的惊悚笑容,她背后那对仅剩骨骼并由内而外依序挂着天蓝、蓝、紫、粉、澄、黄、浅绿、天蓝这色调不一的结晶的翅膀更是突显出她的异质。
即便如此,却又没人能够否定这位看起来疯狂又邪异的女孩依旧是那么的可爱,甚至因为她那娇小的身躯以及危险的氛围反倒是增添了一股禁忌的诱惑,就如同伊甸园的禁果(Forbidden Fruits)一般,让人有舍弃幸福美好的生活也想接近、想品尝的魅力。
而这么一位可爱的小女孩此时正一手拿着吃了一半的草莓塔,在嘴角仍沾着酱料的同时笑吟吟地以近乎于撒娇的语气说道:
“就是那个啦!之前说过的那个!姊姊大人瞒着我邀请到家里的那位甜点师呀!芙兰我真的对他非常非常非常好奇!”
“咲夜做出的甜点明明已经很好吃了,结果那位大哥哥竟然能做出比咲夜还好吃的甜点,那么他一定是很厉害的人吧!所以芙兰我想要见大哥哥一面嘛!”
并没有任何矫揉造作的行为,而是娇憨率直地表达自己的想法,但芙兰就是怎么看怎么可爱,让人根本舍不得拒绝她的要求。
然而面对着这样一位可爱的女孩,咲夜却只是在心底发出无声的叹息。
这倒不是为自己必须狠心拒绝她而叹息,也不是为自己又要努力敷衍过她的要求而叹息。
咲夜之所以叹息是源于芙兰对式的称呼──大哥哥,这是不应该从芙兰口中说出的称呼,毕竟她一直很小心地没向芙兰提到式的存在,即使芙兰后来从甜点的味道变化中察觉红魔馆多了一位很擅长制作甜点的人,她也不曾向芙兰透露过式的名字、性别、相貌等个人资料。
但芙兰就是这么喊了,这代表一定有她以外的人向芙兰泄漏式的个人资料,而那个人究竟是谁也不用多想,肯定是美铃那个笨蛋在偷偷来陪芙兰玩耍的时候被芙兰问到这方面的问题,结果什么也没想的有问必答。
芙兰接下来的话也佐证了咲夜那近乎于肯定的猜想。
“咲夜,其实你不用想这么多啦。”见咲夜又一次的在自己提出这个要求时露出为难的表情,芙兰毫不介意地出言劝慰并加挂保证:“我知道你在顾虑帕琪那边,所以我可以跟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把大哥哥当成玩具、更不会玩坏他,如果你担心的话就算一直跟着我也没关系。”
以上位者向下位者提出的条件而言,芙兰的要求已经可以说是极其宽容,甚至还委婉地表示能接受咲夜的监视,但也正是因此才让咲夜更加地感到为难。
与之前让咲夜在心中叹气的情况相同,这次的问题同样不是出在芙兰身上,但她却同样必须因为其他人的原因再次拒绝她敬爱的二小姐。
毕竟芙兰的情绪虽然不是很稳定,但总体来说还是个好孩子,她都这样说了咲夜再不答应就说不太过去。
偏偏这次可能情绪不稳定的人不是芙兰而是以往冷静睿智的帕秋莉,以魔法使(魔女)这个种族的偏执来看,她实在是抓不准帕秋莉的底线究竟放在哪边,所以一个不小心就会造成帕秋莉对芙兰动手的局面。
而芙兰身为蕾咪深感愧疚而又无比爱护的妹妹,她就是蕾咪的逆鳞,所以只要帕秋莉对芙兰动手,蕾咪与帕秋莉这对积年挚友就有可能就此闹翻。
偏偏她也不能以为蕾咪考虑、体谅她的立场为理由劝导芙兰。
别看芙兰对蕾咪一口一个姊姊大人,但下令把芙兰囚禁于红魔馆最深处、闭锁于厚重的大门之后的人就是蕾咪本人,咲夜实在不敢肯定自己搬出蕾咪以后芙兰不会受到刺激。
毕竟蕾咪之所以如此下令虽然是因为芙兰那危险性过高的能力、不稳定的精神状态以及一笔又一笔的暴走纪录,将她关在地下室也是为了她好──芙兰背后那对只剩下骨架的翅膀就是她在暴走时伤害到自己的铁证──蕾咪也为此对芙兰深感愧疚,但这并不能抹去她对芙兰造成的伤害与施加的孤寂。
于是无话可劝的咲夜终究也只能老调重弹地转移话题、提醒芙兰不赶紧把草莓塔吃掉会变得不好吃。
而这次也像以往那般效果卓越,一派天真烂漫的芙兰果然立刻被转移了注意力,连忙把手中的草莓塔塞进嘴里,并接着享用咲夜为她准备的红茶以及再续上的草莓塔。
看着芙兰在这个过程中嘴角的笑意依旧、看起来没有因为自己打模糊帐的举动而有异样,咲夜也悄悄松了一口气。
与此同时她也忍不住再次感叹,自己果然距离专业的甜点师有相当一段差距,至少她做的甜点固然好吃,但绝对没有这种让人感到幸福、心情平静程度的美味。
而在咲夜自觉终于渡过这一次、向着芙兰告退以后,随着门扉的阖上,芙兰嘴角的笑意更甚,甚至还嘻笑出声。
“嘻嘻!谁让咲夜什么都不跟我说,比起美铃差远了!”
“既然如此,虽然芙兰是个乖小孩,不能对在做正确的事情的咲夜无理取闹,但只是看看咲夜为难的样子这种程度的恶作剧应该没问题吧。”
回忆着这些日子以来咲夜日益为难、苦恼却又小心隐藏的模样,芙兰坐在椅子上悠然地摆动自己的双腿,只觉得咲夜果然好有趣。
只是当一小段时间过去以后,估计咲夜应该已经远离门外的阶梯去忙其他事情的芙兰便发出可爱的“嘿咻”声跳下椅子,来到看起来无比牢固的大门边。
“不过啊,芙兰我可不想再等下去了,如果帕琪生气的话我就好好道歉吧。”
然后芙兰朝门扉伸出她那看起来纤细无力的手臂,轻轻一捏。
“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