杰克曾和那些吸血蝙蝠交过手,曾和伙伴们一起从梭霍区横七竖八、左扭右拐的昏暗街道里逃出来,曾在吸血蝙蝠的老巢与它们大打出手。杰克心想,大风大浪都过了,不就是吃烤面包片嘛,不在话下。
在贝德福德广场科尔家的餐厅里,杰克看了看坐在餐桌对面的艾米丽。应该不难啊。不就是拿一片面包,另一手拿刀,想吃什么,就涂上,接着吃就成了。他见艾米丽正往自己的面包片上抹东西。她很优雅地捏住抹黄油的餐刀,切下薄薄的一片黄油,恰好涂满了整块面包,然后吃起来。杰克心想,住在贝德福德广场的人们大概都是这样做的吧。既然也在贝德福德广场住了,也该学着这么做了。
他拿起自己的餐刀,想学艾米丽的样子,把刀按在面包片上,就这样...可面包片忽然断成两块,餐刀咣当掉在地上。杰克抬起头来,满脸通红。
“吃东西别像女孩子一样啊,杰克。”本随口说道。他穿得整整齐齐,头发也梳得很规整,这会儿他正坐在他爸爸生前做的那个位置上看报纸。他往一片面包上抹了相当多的黄油和果酱,咬了一大口。
“哦,本,别胡说了。”艾米丽说道。本从报纸上抬起头来,向杰克眨了眨眼。杰克冲他咧嘴一笑。米尔斯太太推门进来:“本尼迪克特少爷,刚才邮差来过了。您先用餐吧,饭后我有些东西要给您看。”
“好吧,米尔斯太太。”本应道,好像没多大兴趣的样子。
门铃响了。“这会儿谁会来呢?”米尔斯太太说着就去开门了。
三个孩子听到门开了,接着是个男人的声音:“早上好啊,亲爱的夫人!”
“噢,阿登斯耐普教授,”米尔斯太太回答道,“真是意外之喜啊!请进来吧。三个孩子还在吃早饭呢,您可以在客厅里等一会儿。那里的窗帘是拉开的。”
“亲爱的夫人, 你总是把所有房间弄得很敞亮,拉没拉窗窗帘又有什么关系呢。”教授先生一边过门厅,一边殷勤地说道。孩子们听见米尔斯太太少女般咯咯地笑了几声
杰克两手托着腮,本和艾米丽互相使了个眼色。米尔斯太太太回到餐厅,说他们的朋友阿登斯耐普教授在等着他们, 好像他们什么都没有听到一样。
客厅里那个向阳的大窗子正对着贝德福德广场,屋子显得很敞亮。客厅跟很多房间一样,有一整面墙的书,都是哈里森留下来的。明黄色的壁纸,暖金色的沙发和椅子,显得更加柔和温馨,家的气氛扑面而来。这里很安静,整个房间飘溢着十月苍白的光线,教授拿起一本书来翻了几页,艾米丽、杰克和本走进来,米尔斯太太跟在后面。
“我亲爱的小伙伴们!”教授先生看着他们,眼镜滑到了鼻尖上。教授先生穿着破旧过时的衣服,其实这套衣服原本也体面精致,他也有钱买新的,只是不愿浪费时间赶时髦。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虚弱,但是大家都明白,这老先生有的是力量和智慧。他用那双清澈的蓝眼睛看着大家,然后伸出手来抓了抓凌乱的白发。“你们看起来气色不错嘛,”他说道,“你们的学业进展得怎么样了呀?”
对这三个孩子来说,这个问题有着不同含义。艾米丽一心要继承父业,接着去破译古代玛雅文,研究玛雅帝国一度辉煌的文明。而本呢,则做了个让大家都惊奇的决定——学生物。 在墨西哥探险时,他就很喜欢照看研究动物活体标本,就像他说的那样——爸爸研究死了的东西丢了性命,研究活物要有益得多。
至于杰克,学业不过就是读读书,写写字。现在杰克也能读,能写整个字母表,还能拼写一些简单的句子。
他们回答得都很肯定,阿登斯耐普几乎听都没听,就说:“很好,很好。亲爱的朋友们,我有一个提议,一个建议,也算是一次邀请吧。我接到了我的一个好同事亨利,也就是蒙达尔爵爷的邀请。”
“什么是vicomte呀?”杰克小声问本。
“就是子爵,法国的子爵 。”本回答道。
“蒙达尔,”爱米莉若有所思地说,“啊,是啊,我想起来了。他是达姆彼埃尔的学生。达姆彼埃尔是法国著名的考古学家,也是新大陆方面的专家,他去世后蒙达尔子爵接替了他的工作。现在,在古代美洲文明的研究领域,蒙达尔可谓是法国的最高权威了。”
“非常正确,亲爱的。”教授说道,“他邀请我去巴黎,卢浮宫下周有一个玛雅文明座谈会,我应邀作一个报告。如果米尔斯太太同意的话,我打算带上你们三个。我想,这对于你们的学习来说是非常有帮助的。”
“这次可要见见世面了!” 杰克在心里对自己说。教授要带他们去巴黎,还要见什么爵爷。有这些前提,巴黎之行一定不会让人失望的。
三张神采飞扬的脸转向了米尔斯太太。
“你们当然都可以去啦。”她笑着说,“但我希望你们在旅途中也能接着学习啊。”
“快点啊,杰克!”本在楼下不耐烦地叫道,
十月的一个上午,也就是教授来访后的第三天,天空落着雨。本、爱米莉带着大包小包等候在门外的人行道上,杰克在抽屉里拿出一个散发着芳香的小罐子。
“来啦!”杰克喊了一声。
几分钟之后,救授也来了,站在一辆四轮马车旁、后面还跟着一辆双轮双座的马车。马蹄踏在雨后滑滑的鹅卵石路面上,发出嗒嗒的声响。孩子们都坐进那辆四轮马车,然后把他们的包放到马本上。米尔斯太太拥抱了本和杰克,又吻了爱米莉。几个人一起向巴黎进发了。
坐上轰轰隆隆的火车,很快就到达多佛尔大港口。等在码头的渡轮有两个大大的轮子,板上还立着一根细高细高的烟囱。杰克上跳板之前。犹豫了片刻,其他几个人都很轻松地上了船。杰克摸了摸自己的口袋,确信那个小罐子还在,然后也跟了上去,码头上的小崽子可不少,他曾经就是其中一个。
轮船乘务员领着乘客们下了台阶,走上散步甲板。这是船尾的一块封闭区。到巴黎的行程很短,只要两个半小时,教授没给大家订客舱。甲板上有一排长条木凳,教授只得跟大家挤在一起。杰克一路说着“对不起,让一让”,穿过人群在船尾的长凳上给大家找到了座位。那条长凳恰好在一个大窗户下面,那窗子从船的一侧延伸到另一侧。
“谢谢你啊,亲爱的孩子。”教授很感激地说道。他终于穿过人群跟上了爱米莉和本,他们一起在杰克身旁坐下,怀里抱着包。
杰克扭过身子,向窗外看。“我要看着我们出发喽!”杰克说着跳起身来。本和爱米莉总是带给自己惊喜,杰克已经习惯了,但这回的惊喜,是他真正喜欢的那种。
杰克站到主甲板上,听到轮船拉响了汽笛,白色的蒸汽从烟自里喷出来。他看到巨大的轮桨嘎吱嘎吱开始转动,桨慢慢浸到水中。轮起桨落,泡沫飞溅,轮船抖动着从码头出发了。
杰克站在船尾,看着多佛尔港一点点向后退去。他打了个寒战。一股寒风从英古利海峡吹过来。杰克转过身,有点跌跌撞撞的。甲板一直在脚下见动,他可不喜欢这个。于是他小心翼翼地爬到了台阶的顶部,俯瞰那暖烘烘亮堂堂的散步甲板。他谨慎地伸出一只脚,然后迈出另一只。不,他真的不喜欢现在发生的一切。
发动机的油味,夹杂着船底污垢的恶臭从舱口散发出来。
杰克肚子里翻腾起来,他赶紧跑到船边,吐到海水里。
杰克就是这样走完了航程。
“亲爱的,这不是你的错啊。”教授笑容满舌地说,“很多人都会晕船的,大人小孩都会的,他们拖着脚步走下跳板,到了加来港。
终于,他们踏上了法国的土地。对杰克来说,重要的是船终于靠岸了,而抵达另一个国度的喜悦倒在其次了。
他们随着人群到了海关。检察官们都带着小圆帽,穿着黑制服,站在桌子旁边仔细查看每-个人的行李。
海关工作人员查过杰克的行李后,看了杰克一眼,笑容可掬地用法语问了一句:“你不舒服吗?”
“是的。” 杰克小声用法语答道,“我有点晕船。”
杰克没注意身旁的本和爱米莉正睁大眼晴盯着他,好像他又长出来一个头似的。
工作人员微笑了一下,四下里看了看,像变戏法似的,从外套兜里掏出一个皱皱巴巴的纸袋子、举到杰克面前:“拿一块姜含着吧,你会感觉好很多的杰克向袋子里看了一眼,里面全是大块大块粘在一起的姜。他小心地抽出一小块来,放进嘴里,用法语说了声谢谢。
“哎呀,我还不知道你居然会说法语呢!”离开海关的时候,本叫喊起来。
芙容在杰克脸上荡漾开来。刚才吃下去的姜此刻已经到了胃里,刚才的几句法语又给他挣足了面子,这会儿自我感觉非常好。“嗯,也就只够得到一块姜。”杰克嬉皮笑脸地说,“怎么啦?你不会说吧?”
“我当然会了。”本开始有点生气了。
“他开玩笑呢,本。”爱米莉笑着说。
“你有这个本事还真是意想不到啊,小杰克。”阿登斯耐普教授微笑着说。
“伦敦港经常有很多法国水手。”杰克对救授说,“跟他们学上几句还是挺容易的。不过我说得比您可差远了。”他抬头看了看头顶的标志牌。其实杰克的法语就跟英语一样,会说不会读。“我们现在去哪儿呢?”杰克问道。
“从这边走,去坐火车啊。”教授先生一边说,一边走到了队伍最前而。
现在快到晚上八点了,下一趟去巴黎的火车还要等上一会儿呢,四人便去了候车室。阿登斯耐普教授似乎要比他的实际年龄有活力得多。这会儿他毫无倦意,很悠闲地拿起一本书来看。
三个孩子一大早起来,又折腾了一路,此时待在暖和的候车窒里眼皮越来越沉。本和爱米莉紧紧依偎在一起打算睡上一会儿。周围的乘客也都一样,可坐在这木凳上睡觉并不怎么舒服,而杰克的状况更糟,出他蜷缩在候车室的角落里,又摸了摸兜里的小罐子,然后合上双眼。
毒牙刺破了他的喉咙,刺进肉里,刺到血管里.....
杰克喘着粗气睁开双眼,吸血鬼又扑进了他的脑海里。那一刻,搞不清那一切是真事,还是做梦。他觉得有点不对劲,直觉告诉他,的确不对劲。在伦敦港流浪度日十二年,这直觉从没出过错。
他四处张望,一心想要找到刚刚打搅了他的东西,可是身旁只有一群瞌睡的乘客,本和艾米丽睡着了,教授也在座位上打盹。
是那个吗?他看到一个人穿着长长的黑大衣。
“吸血鬼!”
杰克喊了出来。
“嘿,我们可不是那东西。”一个挥舞着拐杖的人有些不满。
“阿登斯耐普教授?”对方和教授打了个招呼。
“是齐贝林爵士。”教授有些惊讶,“那么这么说,你们也是?”
“是的,去巴黎,去了解吸血鬼的事情。”齐贝林表示了肯定,“这位是真一·姬,来自其他世界的旅客,他和另一位伟大存在一起解决了那里的吸血鬼,他们称之为死役。”
“您好,真一先生。”
“比起那里,这里可谓是安静祥和。”姬真一不由得感慨道,“我听说你们利用教会的符咒消灭了一个死役?”
“运气好,依靠的是仪式,赞美教会。”教授挥了一下十字,“多亏了他们三位,不然也不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