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枭看着阻塞道路的巨人,心中也满是沉郁。
一直以来陪伴他的黑狗已经死去了。这固然要怪罪杀人的劲夫、怪罪不按常理来的李林、怪罪鲁莽的黑狗自身……
但,又何尝不应怪罪,迟钝又多疑的他自己?
“如果早些相信未来……”
枭叹息着,将枪抵在手上,准备扣下扳机、以疼痛呼唤巨人之力的降临。
但听着地面上隐隐传来的警报声,听着甬道深处悠然自得的谈论声,他却迟迟无法下定决心。
这样做,是正确的吗?看似护短的李林,真的能带领艾尔迪亚复权派发展吗?又或者,应该在这里拍死他?
但只要进击的巨人出手,七大巨人世家就会警惕起来,之后在王都的行动,恐怕就要受阻……
迟疑,犹豫,无法决断。
仿佛方才黑犬送死的刹那,又仿佛能看见未来者注定的自我拷问。
而就是在这样的犹豫中,周围的一切,也就变得越发清晰……
包括,地下室那侧,少年少女的谈话。
“有什么不懂的话,记得说出来。”
“应该没有?”
“明确一点,我可实在受够了总是压抑不满、忍无可忍时才病娇般爆发的大人们。”
“那完全没有,你比我聪明,所以我相信你。”
如此轻易就说出相信?
神父装的枭,只觉得荒谬,像是看到神明典籍般的荒谬。
相信这样的词,在这个大举报时代,对于他们这些并非天生贵族的人,实在是过于奢侈。
即便是被人拯救,也不应该尽信于人。就像是他,不会直接相信未来的记忆……
所以才导致了爱犬的死?
想到这,枭忽地愣住了,甚至不由露出几分苦笑:
“这就是……我与李林的差距吗?能否更好地利用未来记忆?”
他的视线不再游曳,重新落回地下室中,像是要透过面前那丑陋的巨人,直直凝视深处的李林。
“就让我看看……你更进一步的选择吧。”
砰。
枭扣下了扳机。
子弹洞穿手掌,剧痛引动着意志,随着目的而动,契合为始祖尤弥尔留下的法则。
金色的电光再度亮起,骨骼与血肉凭空堆积,化为又一只地下室中的巨人。
但这一次,站立的巨人没再被卡在砖墙之间。
只见烟尘缭绕中,进击的巨人顶裂地下室的天顶,撞翻房屋,撕裂出纯净的夜空。
在废墟的烟尘间,他不等库沙瓦巨人爬起,就猛地劈下手掌,刺入了这无垢巨的脖颈中!
以巨人对抗巨人!枪击火烧都不见动摇的厚皮,此刻被重重撕裂开来。鲜血与肉块飞溅喷洒,像是一副残忍的戏剧。
枭巨人手掌转动几下,就倏地抓住了库沙瓦巨人后颈中的肉块。用力捏紧后,猛地拔出!
那是巨人的要害!也是巨人化前本体的变化!对于无垢巨人而言,这融为肉块的本体一经拔出,就可以宣告死亡!
库沙瓦巨人的动作一僵,无力地垂落、倒下。血肉与骨骼失去本能的统御,在袅袅雾气白烟中迅速消散,似消散于空气中、又似返回了道之上。
这嚣张猖狂的库沙瓦家二弟,就此失了性命。
荒诞而,无足轻重。
而饱经动摇的福利院,也终于在这番厮杀与殴杀中,轰然倒塌。
烟尘翻滚,吸引了成片的注意。使得警报声响起,整个王都的灯光一层层地向外扩散般亮起。
就连夜色中已经宁静下来的军营,也在此刻点起了灯。本就频繁备战、憋着口气的士兵们,迅速整装、持枪、推炮……蜂拥而来!
只是当他们赶到时,崩塌的福利院已经被点燃,熊熊燃烧的火焰中是,一切罪恶、理由与残躯都被点燃。
熊熊高温向上蒸腾,激发了云的变化。那本应半夜才落下的雪,此刻就缓缓飘落。
白茫茫的飞雪中,马莱帝国的军人们,再度无功而返。
……
“我化身巨人,必然已经惊动了七大巨人家族。我与艾尔迪亚复权派,都将迎来他们的围剿……
这样的局势里,你还愿意加入艾尔迪亚复权派吗?”
“还是那句话,让我当领导我将愿意。
你也不用拿这点小事来考验我,在王都会被围剿,那就前往荒郊野岭、前往马莱帝国的各个小城、甚至前往国外……
区区马莱帝国,根本就不可能做到完全筛查。”
“远离了军事、经济、文化、与政治的中心,这一切又有什么用?”
“你留在这,能参与到这些事情当中吗?搞个宗教都费劲吧?
还不如重开战场,联合万民……”
“马莱人与艾尔迪亚人可是世仇。”
“格局小了。你以为只有艾尔迪亚人受到压迫吗?马莱平民、中东各国、黑人白人……又何尝不是如此?
民族主义与对外战争,都只是转移矛盾罢了,马莱人民头顶真正的压迫者,依旧是贵族。”
“这又怎么样?自古以来,都是如此。强者统御弱者,智慧者指挥愚蠢者……”
“你说得对!所以我比你聪明,你还不老老实实听指挥?”
“……”
“真是,贵族与平民的差距,哪有那么大?你既然懂得用宗教拉拢人心,怎么就不懂得教化民众?”
“思考者不好控制……”
“但也唯有思考,才能催生出蒸汽机与巨人化针剂吧?
就算教化的民众确实愚蠢,但只要指挥得当,他们总能让蒸汽机、让枪支弹药、让巨人化进步一星半点……无数个一星半点交叠,就是从未有过的繁华世界。”
李林画着饼,空谈着他曾经历过的二十一世纪……
又或者说,只是仁人志士们所畅想的理想国,没有内耗、没有封建残留、教育优良、科学至上、人人各得其所的理想国。
这样的世界,固然有着几分空想的虚妄。
但对于曾经只是一介神父的枭而言,已经足够震撼。
只是,这一切,到底是真是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