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早该知道庐江是个非同一般的所在,早该知道——就在我上网查询公交卡的使用状况时。庐江县分明是属于合肥的——我多留了个心眼,上网去搜这庐江的公交车能否使用合肥通公交卡,这一搜,搜出了我没准备看到的答案,合肥通通合肥不通庐江,还是再带一把硬币吧。
人尚且在半途,已经收到了庐江的下马威。公交车上装着两个款式不同的刷卡机,倔强地维持庐江公交独立不屈的人格,那个给合肥通专用的刷卡机明显是新装上去的。拿着合肥公交的卡,像是拿着特许的证明、加急的文书,硬币是用不上了。可是还没神气多久,我就发觉不对劲:公交车把门一关,便在乡间公路上一路狂奔,任凭车内广播一站站地响起提示,绝无半点停靠的意思。我才看见车后门上贴着的纸条:下车请提醒!谢谢配合!真是流氓!
车子以蛮横地态度碾过了中间的三十多站,直到开进城区,见得着超过三层的楼房了,这才开始有人招呼下车,有人从前面上来。我也算送了一口气,知道沿途所见的乡村景象毕竟不是城区风貌,此次赶考,食宿应当没有什么问题。然而城区的建设也让我惊异:我前往考点的路途居然弃高楼而去,一头扎进无垠的田野里了。我一度以为自己走错了路,但毕竟是城区,道路依旧是柏油铺就,不过是两侧没有熟悉的城市背景罢了。我直到远远地望见那被设为考点的学校,终于松了一口气。学校的周围,依旧是稀松平常的普通小镇模样,庐江似乎在彼处设一集市,而于此地置一学校,沿途大片乡景,皆如飞白一般,尚且没被城镇的墨水涂黑。我要去找住的地方了,酒店旅馆在地图上均挤在一处,离考点足有五千米,我只好再次动身。不用说,没走几步高楼便依次散去,我便是离了学园的小岛,再次泛舟于黄土的湖泊上,要在旅馆的小岛停靠了。
当我看到学校门口设立的竖式衔牌,是在心里用力地冷笑着的。我属实是没有料到居然会有这种东西。在我印象里,只有政府机关才会在门两侧挂上诸如xx局、xx处、xx单位的衔牌,然而没想到,这里赫然挂着“2022年庐江县事业单位公开招聘笔试考点”的衔牌,我心里嘀咕,这也有必要做牌!仅此一天的考试,我看你的牌子挂多久!不过仔细想想,这牌子也有挂着的理由:这不得不说一下这场于23年2月进行的、22年的招聘考试。我依稀记得那是22年8月的报名,然后便是各种通知——九月下旬、十月上旬、十月下旬、十一月上旬……我在之后报名的种种考试都陆续结束了,而每每登陆庐江县政府的网站,只能看到请求退费的群众来信以及再次延期的声明。当我几天前突然收到庐江县人事局的短信时,内心有那么一丝颇为不易的欣慰,恐怕考试的主办方也是深有同感吧。
这场考试颇为铺张——对于考试而言确实到了铺张的程度。经历大大小小数场公考的我此前也从未见过如此豪华配置的考试,尤其是当我看到监考教师分发彩色的草稿纸时,我恍惚间回忆起小学时发彩纸做手工的场景。一张粉红色的——行测考试用,一张淡黄色的——申论考试用。纸质薄而韧,手感顺滑,书写不渗墨,我如今常用A4打印纸打草稿,纸厚而硬,虽然书写没有任何不快,但和他们分发的草稿纸比差远了。如果考虑到历经整整半年的长跑,大多数考生都已经陆续放弃了此次考试,那更是让人哭笑不得。我想起当时在走廊上寻找考场,听见监考老师聊天,——你们考场来了几个啊?——来了两个!够签字了!老师拿起试卷袋在我们面前展示,随后走下讲台,我才想起试卷袋的启封是需要两名考生代表签字的。
在空旷的学校门口,我拿手机给那个“笔试考点”的衔牌拍了一张,要没有这个牌子,谁知道这里做了考点!没有大批考生在校门口穿梭,也没有把道路停得满满当当的车辆,我感觉学校日常放学时的景象,恐怕都比这时热闹。而等大家离了考点,在茫然的乡间一散,就根本看不见彼此了。我一个人孤零零地找上庐江公交的站牌,由着它碾过三十多站飞一样地把我送走。望着窗外的乡野景色,我想起我考场里的大家,那么几个考生零零星星地坐在,不,分布在空旷的教室里,神似这庐江县城独有的,点缀在成片乡野间的城区。
刘臣匡于二月十三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