港口的大钟敲了三下,一尊公牛船首像撞破迷雾,初冬的薄冰在坚固的船身下纷纷碎裂。甲板上,少年来回踱步,他几乎快要忘了映月港的热闹与喧嚣,沐春城和白江城的商队在这里倾销货物,瞭狼原的猎人和乌木岭的工人带来各种奇珍异宝,成百上千人聚在一起,联袂成云,挥汗成雨,高声地讨价还价,时不时传来几句叫骂与毒誓,求学十年少年目睹许多,断峰山雷声滚滚,长象谷书声阵阵,熔渣城的煅炉日夜不熄,双王城的白塔直通天际,但少年从未见过比北山地区更加热烈奔放的风土人情。只是,十年前,也是初冬时节站在码头上,那时港口还不曾结冰,也还能听到叫卖辣子馍的声音。
他早已听闻传言,先王老迈而又无后,王庭早已分裂两派,戟派迂腐守旧,铳派锐意进取力图改革,两派水火不容,针对对方掌控区的暴力颠覆事件时有发生,而资源丰富的北山更是几度易手,不知道现在这儿谁说了算。“戟派,记住了,在这讲话之前要多想想,傻学生。”少年竭尽全力去听,但是那人裹得是在严实,风声也不是很给面子,“不好意思,您说什么?”“希德是吧?这样吧,路上你把嘴闭严了,装哑巴会吧装哑巴,上车!”
这是一个商队,只有三五辆车,世道艰难,也做些顺风车的生意,从映月港到希德的村子有几百里,他一路上颠的七荤八素,最要命的是商队里的气氛冷到可怕,本应配合紧密通力协作的团队却像是在搭伙过日子,可当那尊猎人雕像出现在视野中时,一路上的疑虑全都烟消云散了。猎鹿谷,希德阔别已久的家,随着一处矿区在镇子西方被发现,居民大都放弃了费时费力的捕猎生活,转而投向了旱涝保收的开采工作,而作为那个发现并带头开发的人,希德的父亲很快便转得盆满钵满。“也不知道老爹身体咋样。”“嗨,小子”码头上搭话的那人拍拍希德的肩膀,“我叫迪耶斯,也是猎鹿谷人,想请你帮个忙。”“现在才套近乎未免有点太热情了吧。”“没办法,这片土地上老鼠太多了,大家得护着点自己的粮。”“很难想象天寒地冻的还能有老鼠。”“老鼠是指密探啊,你帽子太薄把头冻坏了吗。”“哦,额,那你怎么确定我不是‘老鼠’。”“大概因为你有一种,算了,我想让你帮我带个布娃娃给我女儿,还有这些钱交给我老婆,她娘俩就住在雕像附近门帘是红黑格子的,拜托了。”“来都来了,为什么不亲自去。”“我,现在露脸只会给她们带来灾难,拜托了。”
小女孩掀开门帘,希德正站在门口,她喊了两声妈妈,女人从里屋走了出来。希德先看见了她的手,那是一双饱经风霜的手,是被常年累月的纺织、清洗、砍伐与开采摧残出的手,希德又看向她的脸,姣好的面容上挂满疲惫,琥珀色的眼睛已然浑浊,诉说着苦难与迷茫。“小莎朗不懂事,还望见谅,请问您是?”“你好,迪耶斯托我给您带点东西。”女人的眼里闪过一丝喜悦,却又突然变成惊慌,她怕,她害怕所谓带的东西是他男人的残肢,或是…头颅,听到动静围过来的邻居也捏紧了手中的家伙什。当希德掏出一袋混杂着几枚银币的铜板和那个尽显“巧手”的布娃娃时,女人只觉脑袋一昏,瘫坐在门槛上掩面哭泣,但多少个日夜,绝望的苦等让她的眼泪早已流干。希德环顾四周,那些上一秒准备把锄头砸进他脑袋里的镇民此刻眼眶也红红的,一个大汉搂住希德,然后把他高高举起,镇民们也开始跟着欢呼。希德有点害怕,倒不是因为恐高,而是迪耶斯的话让他担心如果这里也有密探,那恐怕在场的所有人都无法幸免于难,他紧张地环顾四周,希望能提前发现可疑的告密者,然后他就看见广场上挂着的尸体,那衣冠服饰显然是戟派的风格,更远处是铳派的旗帜和大约一百名士兵,一名军官模样的人正朝这边走来。军官向希德敬了个礼,“北方革命军第七团先遣营上尉罗格谨代表全体镇民感谢您对革命做出的贡献。”希德憨憨地笑着,他不知道自己是否该和这帮人扯上关系。“不不不,我就是送个东西。”“您过谦了,在当前环境下能为革命者运送东西本身就是一种英勇的体现。”在罗格的解释下希德才明白,迪耶斯一直在偷偷帮铳派转运伤员、重要人物以及物资,前几天罗格带队拿下了猎鹿谷,只是还没来得及通知迪耶斯。希德不愿搅和进地区斗争中,他现在只是想回家见见那个胖老头,“罗格上尉,你知道哈罗德在哪吗,我出门有点久不知道他有没有搬家。”“谁?”“哈罗德.肯奇,我老爹,我想先去看看他。”罗格上尉迟疑了一会儿,“你这些年在外面做些什么?”“就是去各地的学府听听课读读书什么的。”“日子过的还算轻松?”“还行,老爹时不时托人捎点钱,就像今天一样。”希德的傻笑着,没注意到周围人的脸色已经阴沉下来,甚至带着怒意。“就像今天一样,嗯嗯就像今天一样。”罗格上尉一拳打在希德肚子上,希德疼的蜷缩在雪地上,“你以为那钱是什么!是他剥削压榨出来的!”又是一脚踢在希德面门,鲜血喷涌而出,几颗牙不翼而飞,希德抬眼望去,刚才还在称赞欢呼的民众立马变得凶神恶煞,仿佛要把他生吞活剥。群情激奋之际,罗格挥手制止,“这小子还有用,那房子里还有扇门打不开,搜刮你们的东西可能就在里面,完事再处决也不迟。”说罢一把提起已然瘫软的希德,朝着山上走去,路过广场时希德瞥见两个曾经为戟派卖命的人,一个全身关节反折被捆成一个球,脑袋被用杆子插在那颗球上,就像雪人一样,另一人被活剥了皮又浇了一身水,面目狰狞地跪在那里。希德不知道自己的下场会是哪样,他甚至没在想,打昏他脑袋的不止罗格的拳脚还有罗格的话,他在学校里学到的那些东西无不在教他如何与人为善,如何改善人们的生活,但供他学习这些知识的资金正是通过对那些他应该帮助的人敲骨吸髓得来的。
罗格把希德扔在地板上,面前是一处地窖的门,罗格已经带人尝试过挖开地窖,但无论他们怎么敲怎么砸都无法在地窖或是周边地板上凿开哪怕一个缝,那扇雕刻精美的门就在那里,纹丝不动。“打开它。”希德在上面摸索着,血液混杂着眼泪滴落在门板上,他根本没见过这座宅子,更别提这扇门了。“别想着拖时间,你老爹早跑了。”哈罗德的信早就送出去了,可是恐怕只有海鸥才能给在船上的人送信。希德涕泗横流,向众人解释着他根本没法开门,人们辱骂他,他一遍遍说着对不起,最终,一块石头砸向了他的脑袋。希德倒下,喷涌而出的鲜血染红门板,眼前的一切开始变得模糊,在他鲜血浸染的地方,一个握柄逐渐显现,罗格上前用尽全力拔出,那是一把剑身曲折的剑,罗格端详着它那诡异而奇美的花纹,“这畜生,耍的什么花样。”,罗格愤怒地把剑砸向地面。
“我的血有这么黏稠吗。”希德感觉自己好像趴在一坨肉块上,潮湿、粘滑,甚至还在蠕动,哭喊、哀嚎、咒骂从耳边传来,然后一切归于寂静,黑暗,令人窒息的黑暗,随之而来的是刺骨的寒冷和一场百年一遇的暴风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