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不觉中，两人的交流已经形成了特有的模式，又或者说，彼此了解之后，一些言外之意不必多费口舌去解释。
中午。
“话说回来，副部长打算吃117到什么时候？”
“做便当我实在不擅长。”
“周末找个料理兴趣班如何？”
“不错的建议，不如部长先去试试。”
“我没什么机会进厨房呢。不像副部长，每晚都在精进厨艺。”
“你怎么知道晚上不是靠外卖解决？”
答案实在太简单，星川丽奈没有回答，而是若无其事提到另一件事：
“小林同学对副部长的了解未免太少了一些，在炎国的过去，以前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管哪件都让人好奇。”
“她以后会了解的。”
“小林同学对我似乎有所防备。”
“因为你跟她刚认识吧？”
星川丽奈歪头笑笑，像是自语，又像是回答：
“是那么简单么？我倒是觉得有点像是怕被人抢走宝物的心情。”
“？”
“副部长应该对东国的情况不够了解。”
“这话我没法否定，不过也要看具体哪方面？”
“我们来说说‘家族’相关的事吧。在东国，延续至今且在东国占据重要话语权的七大家族，即所谓的‘七大名家’，副部长知道都是哪些么？”
“远山、江户川、岛崎、宫本、日向、月之、星川。”
“正解。既然副部长知道，难道不好奇么？”
“好奇什么？”
“我的姓氏，正是星川。”
林决拿出手机，确认了今天的年、月、日，才认真地说：
“在我们炎国，现代还特别看重‘姓氏、家族’的，只有南方一部分地方的人了。更多时候，一个姓氏，甚至干脆是一个家族的一员也并不能说明什么。”
林决心想，除非以后出现某种极端情况：未来的人与人不得不脱离了网络，不再拥有便利的交通，或是受缚在无法离开的孤岛。到那时，血脉塑造的小团体，作用才会被重新凸显。
“说的也是，其实有不少人和七大名家并无关系，但是有着相同姓氏的东国人。”
“星川同学难道？”
“我名字中的‘星川’，正是七大名中的‘星川’，吓到了吗？”
没什么意外。
“这就是部长大人平时在学校里作威作福的理由么，东国估计是药丸。”
“严格来说，除了社团活动是我的任性以外，其实我也没做什么出格的事。”
星川丽奈居然反驳了这句不算认真的话，又说：
“正如副部长所言，‘家族’为重心的传统正在逐渐消失，即使是东国这种封闭落后的地方，即使是七大名，也只是保留了关键的部分。如今，在‘旁支’当中，能与‘姓氏’挂钩的家族有所联系、动用家族力量的人并不多。如果没有出现什么厉害的人物，这些枝杈也会在某一天从主干脱落。”
“可以想象。”
星川丽奈笑了起来，接着说：
“这就是问题的所在。一旦没有给庞然大物提供养分的可能性，即使是直系亲属，在这其中的联系都有可能被切除。准确来说，基础的亲人关系会得到保留，但会失去‘姓氏’象征的资源，失去被注视的机会。能留在手中，只有亲人的名义而非情感。听到这里，副部长不觉得自己的想法有什么不妥么？”
“我？”
星川丽奈收起笑容，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有一些傲慢的表情：
“没有价值的人，为什么不会害怕仅靠血缘维系关系的人哪天抛弃自己呢？还是说，你另有图谋？”
林决反应过来星川丽奈的意思，他没有犹豫，如同心中早有答案，说：
“这是那个人与我最后的约定。哪怕只有这个理由也足够了吧。小林香织的事我有自己的想法与安排，不必多言。”
在更早的时候就决心已定，不然就不会来东国，这点程度话语无法动摇他的想法。
“不愧是副部长。那么，我们不妨说回怪谈的事。”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星川丽奈平静地说起下一个话题：
“副部长总能给人带来惊喜。我还是第一次看到，一个人同时被两个怪谈缠上。”
。
在发现有人被怪谈缠上的时候，第一步最好是调查对方最近的经历。之后，辨明怪谈类型，制造接触机会，再动用对应的手段来将“受害者”救回。如果事情顺利，怪谈会被退治，退治之后也分两种情况，一是被暂时消灭，二是脱离受害者但逃脱了。
如果事情不顺利，受害者受到伤害，怪谈脱离目标后重新潜伏。不论什么情况，某一个怪谈都不会反复纠缠一个人。
星川丽奈即使能看到“受害者”身上的黑色雾气，却不能直接知晓怪谈的情况。“看”也有局限性，比如说流传在网络上的怪谈，即使其中混有“本物”，星川丽奈也只能找到“受害者”之后才能确认情况。
而星川丽奈通过经验的积累，能够在大多数时候通过雾气的浓度确认怪谈发作的阶段。要说林决不愧是个好的“研究对象”，他的情况总是属于例外中的例外。现在星川丽奈能够在林决身上看到泾渭分明的两团黑色雾气。
如果她的经验没有出错，此时显得较淡的应该是已经应对过两次但未能成功赶走的“粉色信件”，显得浓郁的则是新的未知怪谈。
在下午的社团活动期间，两人才有时间来仔细详谈事情发生的经过。
可以肯定的是，林决这次仍然未因受到怪谈的影响而改变性格，这样一来，他们二人成功将怪谈暂时“击退”、“抑制”的成功率依然很高——“患者”能够有效沟通当然能给医治过程带来不少便利。
事到如今，星川丽奈不得不重新思考之前总结的怪谈找上某人的诱因到底是不够准确，还是只在林决身上并不适用了。一次或许只是“偶发”，两次，或许更多次，就不能再简单认为是偶然了吧。
——或许和我类似，不，和我正相反。
暂且排除“情绪”上的导火索，想要得到线索，就得从星川丽奈昨日与林决道别再到今天早上见面中间这段时间入手。问清林决的行程之后，星川丽奈脑海中浮现地图。
他们学校位于世谷，坐电车一路去往丰岛要花的时间不算多，林决路上也并未有额外的行动，就这样顺利抵达约定的餐厅与画师见面。
“说起来，はちみつ桑的姓氏是江户川。”
“只凭画师名字和姓氏也没办法知道太多东西哦，副部长把我当成什么样的人了？”
江户川的心理状态不管怎么样都看着没有问题，但是又绕不开一点：林决对江户川的了解很少。要知道怪谈带来“异常”未必就是负面的，一个平时沉默寡言木讷内敛的人突然变得活泼开朗放浪形骸，完全不能称之为正常。
林决与江户川认识开始，至少江户川与他的交流没让他感觉到温度差，如果对方真的有被怪谈缠上，那就只能是更早的时候。这就导致可能性下降得很低。
“但是部长大人，怪谈不是在我身上吗？”
“副部长为什么会在这种时候犯糊涂。一个怪谈会同时在多人身上出现，之前看的那些笔记多少都有提到过吧？”
某个怪谈没有得到应对，潜伏后会传给其他人。这是林决印象比较深刻的“规律”，或许是因为比较在意小林香织才对这一点比较印象深刻。
实际上星川丽奈确实从未说过一个怪谈只会作用在一个人身上。而且人类很难把“怪谈”视作一个个体，东国语中怪谈本质乃是“古怪的故事”，她虽用怪谈来特指“本物”，却并非指向“故事中的主体”。
正如她笔记中描述时所言，主体并非怪谈的全部，主体又会在各地几乎同时出现，那么怪谈理所应当不会只有作用在一个人身上的一种情况。
应当担心的，是林决身上新来的怪谈是被某人“传染”的，那样一来，不久之后的“受害者”恐怕不会只有一两个。
除了江户川，要是考虑素未谋面的人“传染”了林决，他与星川丽奈两个学生要调查起来无疑非常困难。即使星川丽奈有一些特殊，也不可能到能插手警视厅的地步吧？
“还有一个人让我有点在意。”
“是谁呢？”
“我也是在餐厅中遇到的。与那个人的初次见面，是在录制《我死》的时候，我们在录音棚的休息室碰了面，对方名为雨宫美雪。”
“啊，是女孩子。”
“她当时大概是刚结束录制，在休息室的时候与我闲聊了两句，然后加了我好友。”
“只是闲聊几句就加了好友？副部长的进度是不是太快了一些？”
星川丽奈笑眯眯地坐到对面，撑着脸歪头看着林决。
叹了口气，林决只要原原本本地把雨宫美雪在车上先注意到自己的事说了出来。
“对方一开始大概是想从我这里获得一些帮助吧。”
“可能是，也可能不是。”
星川丽奈抛出含糊其辞毫无建言的评价。
“一开始见面的时候她给我的感觉很开朗，与陌生人交流起来没有什么心理负担，在聊天软件上虽然也没说几句话，不过风格是一致的。”
“听上去原本是个‘阳角’，这么说来，在餐厅见面的时候她给你的感觉变化很大？”
“可能是吧，换做是我印象中的她，应该不会不愿意理人才对。”
林决又补充了一些细节，比如见面前后的场景，对方神情眼神的变化。
星川丽奈稍作思索，说：
“我们先试试排除怪谈干扰的可能，从头整理思路。对方会想要与副部长接触不管是什么理由都能够理解，但是假设在这一阶段对方只是对副部长有所图谋，但是被副部长在打工场所看到了，事情的性质就完全改变了。”
“为什么？”
星川丽奈微笑着说：
“我们可以大胆猜测那是她经常去打工的店，或许和店里的其他人还有店长关系都不错，所以不想轻易更换打工地点。”
“因为被我看到，就要换地方工作？”
“如果是偶像的话，会有这样的念头不奇怪。她想从你那得到什么都好，只是有想法而不随意行动的话，主动权会一直在她手上。但是被你知道了个人的信息，她或许就要因此陷入被动了。若是副部长有心在店的附近蹲伏，等到她下班后跟踪她……”
“越说越离谱了，我是这种人？”
星川丽奈笑意渐浓：
“副部长可能是，也可能不是。当然从另一个角度来说，雨宫桑也可能只是因为自尊心而不愿面对被副部长看到自己落寞的样子吧？原本给副部长留下的是在录音棚里的美好印象……”
“在池袋的大餐厅打工收入可不低？”
“但是，那样就可能被人认为不是‘一路人’了。”
林决不太理解这句话，而星川丽奈似乎已经满足了自己的兴趣，她收起笑容，转而说到正题：
“如果是怪谈导致的，验证办法很简单，副部长不如用我这双眼去看看？”
林决原本就有此意。他和雨宫美雪有过交流，如果对方也受到怪谈的困扰，自己于情于理都要关心一下。至于提供帮助，还要看情况——要看他们怪谈研究部有没有办法解决。
然而说到让星川丽奈去看雨宫美雪身上有没有黑雾又该如何实现？星川丽奈并不认识雨宫美雪，他手上也不可能会有雨宫美雪的照片，真的要操作起来，还得带上星川丽奈到丰岛区找雨宫美雪才行。
基于对自己社团部长的了解，她必然很乐意去做这样的事，但“另一边”的情况就不好说了。
“我们没办法保证过去的时候雨宫桑就在店里吧。”
“副部长真笨呀，既然如此，副部长不是更应该和与画师见面时一样，提前与对方商量约定么？”
“你说的对，但是我想不到一个合适的理由。”
星川丽奈拍了拍手，示意林决看向自己。
“这很简单。”
“马上要到文化祭了，就以社团活动的名义，我们要到对方所在的餐厅一聚，由于有认识的人在，所以提前打一个招呼——以此作为思路，能想到的说辞还有很多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