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朝诗人的方向呕出一团浓烈酒气,落在地上的液体经过了一条旁人看不见的神奇管道,滤走全部酒精。骷髅老大对诗人说:“哎呀,生为骷髅,得有一点情趣调剂才行。”说完他忽然扭过头,对我咧嘴笑道,“酒是好东西,来一口?”
我不知道骷髅是否真的具有品尝百味的功能,但我是生前对酒精过敏,所以难以理解那些嗜酒如命的生物面对容易挥发的液体时所流露出的真情实感。
原本我以为,又将在吵闹中虚度一个平淡下午,坐等等太阳落山冒险者们偃旗息鼓。
虽然偶尔有缺乏职业道德与人性良知,企图深夜摸进山洞的无耻小人。但那已与我们无关,等待他们的是山洞里上夜班的龙牙卫兵。期待留个全尸只是虚幻的美好愿望,肉酱和烂泥会是次日我们清理龙穴时的沉重负担。纵然我在墙上用多种语言写下不要夜袭否则后果自负的真诚建议,然而仍有人置若罔闻,丝毫不为清理战场的劳动者考虑考虑。
一个小个子骷髅骑着马驱散了笼罩在我们头顶的这片祥和安逸。他是队里唯一的矮人,作为特别优待老大允许他骑乘一只矮脚骷髅马外出巡逻,与山下的前哨沟通联络。
“头儿!头儿!”矮脚马仿佛生了两个脑袋,四四方方骷髅头颤巍巍向我们奔来,边缘锐利的方下巴上挂着一团好似胡须的枯黄毛发。他兴奋的一面从马上滚下来,一面迫不及待叫嚷道:“人,是人!有人来了,我没有看错!四个人,一个使匕首的、一个法师、俩战士!”
“他说的对,我刚才就瞅见了。这帮孙子不讲武德,在山下的迷宫侧面挖了个洞直奔龙穴。看手法是老手,肯定来过不少次。”
大个儿遥望远方,山脚下的迷宫里仍旧烟雾弥漫,不知是魔法还是烟雾弹。他目光锐利,刺破迷雾看见几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像岩羊般贴着陡峭石壁努力攀爬。
“这感情好。”骷髅老大抖抖下巴,身上的酒精顺骨缝挥发殆尽。他一跃而起,兴奋的把我们组织起来说:“终于能碰到活人了,准备战斗!”
战斗。
如今听到这个词,我已不再热血沸腾。理由很简单,少了分泌某种奇特元素的器官,让身为骷髅的我如何沸腾?况且我也没有能沸腾的热和血,冰冷的白骨对所谓“热血沸腾”表达出的最高敬意,无非是把下颌骨张得开一些,尽可能让人觉得是发自肺腑的满心欢喜呢。
我出土时间不长,除了用陷阱和机关射杀几名宵小外,这支号称精锐的小队还从未碰到过需要正面交锋的强敌。
我试图唤醒略显生疏的生前技艺之时,骷髅老大怪叫一声把一坨东西塞进我手里。
他说:“这个应该用得上,你站在大个儿藏的树前面就行……大个儿,扯一嗓子,让我们知道你在哪!”
老大递给我的是一柄镶有昂贵宝石的拐杖。凭生前的丰富经验,我一眼认出这是根极品拐杖,看看这工艺,瞧瞧这花纹,瞅瞅这些大宝石和浑圆纯金的杖头。它价值不菲,而且一无是处。
总之,它只能是个拐杖,宝石跟金子都很值钱。
我握着这根沉重的负担,不想辜负了骷髅老大的一番好心。他大概觉得法师握着亮晶晶的长杆形物体就可以施法,这是多数人的刻板印象,此等偏见甚至写进了冒险规则书里。
敌人随时会从树丛后跳出来,现在没空去胡思乱想。我站在树荫里严阵以待,周围寂静的跟坟场一般。
说来可笑,只有骷髅存在的地方,除了坟场也找不出其他可能性。就算毁灭法师驱使的骷髅奴役,那也是在沙海腹地的古代陵墓里,无论如何绕不开坟场。
很快,旁若无人的聊天声从靠近悬崖的林荫小径深处飘来。
“此行一战,诸君有十足把握吗?”
这文绉绉的声音是如此熟悉,我赶忙招来脑海里的彩色跑马灯,让它欢快的跑起来寻找专属于这个声音的回忆。
“能,能。只要你闭嘴。”一个女人不耐烦地说着。她说话时嘴唇黏答答的发出奇怪声响,好似抹了太多名为“口红”的节食膏。“让你去树上摘个果子都那么费劲,说什么1D6未通过鉴定,没办法爬树。只要你少照着那本破书干活,我们这次一定能成功!”
“你也少说几句吧。”另一个沉甸甸的声音钻出草丛。化成灰我都听得出是那位关键时刻将我弃之不顾,光着身子和女战士一同逃走的长手矮人。“还不是你为了拉人头拿返点,怂恿他买书入会的。”
“我有错吗,说得好像返点的钱你没花一样。”女人反唇相讥,噎得长手矮人发出咕噜噜的怪叫。“返点的钱是全花我身上买化妆品了吗,矮巨人是谁雇来的?”
“你也闭嘴!上次都怪那群矮巨人,是谁说找绿林好汉公会的人冲一波就万事大吉啊!”
说话人如此含混不清的平翘舌间还掺杂了许多熊毛的口感,我已经能猜到是谁来了。
“哎呀!被发现了!”
惹人厌的女战士矫揉造作的尖叫起来。她看见了反射耀眼白光的一块盆骨,对诗人而言这是值得骄傲的事情,至少能证明他与众不同,以及骨骼洁净。
“干他们!”
长手矮人的低矮声音撞在草丛间,碎成瓮声瓮气的杂音。跑马灯在我脑海里停下脚步,拍了拍潜意识的肩膀,耸耸肩以示无奈和同情。
“他们来了。”我发出一声呜咽,惹得其他骷髅朝我投来空洞的怜悯。当然,这绝非悲伤的呢喃,是太过兴奋的呐喊。
“谁?”
骷髅老大握住鹤嘴镐紧张得回头询问,生怕错过逃跑的最佳时机。他最享受镐头凿穿头盖骨发出的脆响,并乐此不疲,唯独前提是敌人不要强的太过离谱,否则还是跑到山顶躲起来为妙。
- 待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