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蝇振翅的嗡鸣上下纷飞,一颗颗腐烂到狰狞的死人头颅由各种武器钉在墙面,被无数蚁虫默默啃食着,直到白骨森森。
这不是什么大自然的馈赠,这些人之所以会被如此不加掩饰地悬挂在此处,都是因为同一个原因——
在他们生前,都触犯了无血地带的法律,也是唯一一条不可违背的铁律。
任何人,不可在这片绿洲中刀兵相见。
聚落大门旁,一名满脸胡渣、看起来无精打采的中年人挥了挥手,驱散了眼前胡乱飞舞的苍蝇,随后,他抬起眼皮,一边打着哈欠,一边懒洋洋地对面前几人开口问道:
“怎么?来买门票?买票钱带了吗?”
“在这,都在这!”
望着近在咫尺的营地大门,老张有些手忙脚乱地从板车上取出了几瓶净水,以及自己脖子上挂的图章一并恭敬地搁在了桌子上,那名散漫的中年人随意扫了眼水瓶的数量,便抬手将其一股脑地扫进了桌下的购物车中,随后,他拿起那枚图章,脸上带着玩味的笑容打量了一会:
“这趟人少了不少啊,怎么,碰上岔子了?”
“……没错,运气不好,撞上了一群掠夺者,折进去了不少人。”像是被戳到了痛处一般,老张和他身后那几位伤残的护卫都有些羞愧地低下了头,护卫的对象全都死了,自己这群保镖还活着,这实在是件难以启齿的事。
“呵,这年头,死个把人而已,别放在心上,货没出事就行。”
中年人懒洋洋地摆了摆手,突然间,他的眼睛掠过人群,紧紧地盯在了位于一行人队伍末尾的墨翟身上:“这位倒是颇为眼生,你们……一起的?”
为了不让自己身上那密密麻麻的伤疤和缝合痕迹太过于显眼,墨翟此时已经将披风的兜帽拉起,将自己的脸庞和身体都隐藏在了宽大的长袍之中,这种防范风沙和烈日的装扮在废土上并不少见,混在人群中也是不算起眼,所以当看门人一眼锁定在了自己身上之时,墨翟心里也是微微一惊。
“墨翟哥是跟我们一起的!”
一道娇小的身影从墨翟身后闪身而出,小芙兰紧攥着前者的衣角,信誓旦旦地朝看门人说道:“就是墨翟哥救了我们,要不然我们就都回不来了!”
“哦?芙兰小丫头?”
见到小芙兰出现,看门人那散漫的眼神微微一亮,显然是与这个小姑娘相当熟识,“奇怪,我怎么没看到你爷……”
话说到一半,看门人便硬生生地止住了自己的舌头,因为他注意到了小芙兰怀里抱着的破盆,以及盛放在其中的几块焦黑的遗骨,沉默半晌,他摆了摆手,示意众人已被放行,一行人松了口气,随即带着激动的心情逐个涌进了聚落的大门之中,正当墨翟与看门人擦肩而过的瞬间,后者突然开口问道:
“小芙兰的爷爷曾经救过我一命……虽然不知道具体情况如何,但,还是谢谢你了。”
“……我也……一样。”
墨翟按了按兜帽的帽檐,算是点头致意,随后便在看门人复杂的目光中,头也不回地踏入了大门之内。
生死无常啊……
看门人轻轻叹了一声,随后脸上再度恢复了之前那幅无精打采的模样,他瞥了眼不远处踉跄走来的莫西干少年,嘴里一如既往地轻声嘟囔道——
下一位。
…………
昏暗的房间中,老旧风扇在桌面上悠悠摇转着,脸上挂着一副圆形墨镜的男人随手拧开了一瓶没有标签的酒瓶,并将其中棕色的酒液倒进了玻璃杯中。
“自己酿的,正宗废土风味,要不要尝尝?”
男人询问的,是一名正站在窗边向外窥探的蒙面人,听到男人询问,蒙面人收回了把玩百叶窗的手指,随即整了整自己西装革履的衣着:“这就不必了,在下是个无酒精主义者。”
“呵,那可真是少了一大半乐趣。”
墨镜男人提着酒杯窝回了藤椅之中,伴随着藤椅轻轻摇晃的吱呀声,他抿了一口杯中的酒液,随即歪着脑袋开口道:“既然不是来陪我喝酒的……那派你来,是个什么意思?”
“在下此次前来,是为了传达一条组织的最新消息。”整理衣领的双手缓缓放下,在蒙面人的胸前,一枚铭刻着“该隐之印”的胸针赫然显现,“在由大团长所领导的代号【终结】的行动之中,刺客教团最后一位大导师安德森·肯威已确认死亡,至此,刺客组织已经彻底覆灭。”
“……哦?”
墨镜之下,男人的双眼波澜不惊,“刺客早就气数已尽,倒不如说能够苟延残喘到现在才是件怪事……不过,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听到对方如此反问,蒙面人将手伸进西装内衬,并从中掏出了一件信封,随着信封被打开,一张堪比摄像打印而成的素描画像轻轻地展示在了墨镜男人的面前。
“这谁?”
男人将墨镜微微下移,露出了一双隐约闪烁着绿色光芒的棕瞳,他认真打量了那幅黑发少年的画像,随即重新一屁股坐回了藤椅之中:“绿洲里从没来过像他这种相貌的人,怎么,跟你们有过节?”
“那不重要,团长的意思是,希望借用无血之地的……不,应该是借用阁下您的力量,来追捕这个少年。”
蒙面人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身旁的手提箱,随着箱口转动,在男人的视线中,出现了三支静静地躺在手提箱中的针筒,而在那针筒之中,不知名的浓烈的紫色药剂正在其中微微起伏晃动着。
“这是我们的一点诚意,如果阁下能够将这位少年送到我们手中,那么阁下身上的病症,将由我们的医疗团队来负责解决——”
锵!
空无一人的藤椅微微摇晃,感受着喉间逐渐贴紧的冰冷锋刃,蒙面人停止了自己的游说,并识相地举起了自己的双手,在他身后,墨镜男举起酒杯一饮而尽,随着玻璃酒杯砰然落地,他贴近蒙面人耳际的位置,轻声说道:
“带着你的所谓诚意,滚。”
略带失望地叹息声在面罩中传来,蒙面人合上手提箱,随后微微侧过脸来,对身后的男人幽幽道:“如果没有强效抑制剂的话,恐怕再过四个月左右,您的人格就——”
无形的利刃从蒙面人头顶骤然斩下,使其当场一分为二,然而,预想之中的鲜血四溅却丝毫没有出现,那两道被切割开来的尸块在颓然倒地的瞬间便摔散成了一团薄雾,随着雾气缓缓聚拢,蒙面人的身型悄然间重新伫立在了房间的门口。
一团触目惊心的红色在其胸口间晕染开来,蒙面人轻轻咽了口唾沫,他没想到,即使是当机立断使用了“雾化”,自己竟然也没有完全躲过这个男人的攻击。
“回去告诉你的那个什么团长……在无血地带,没人能够命令我。”
墨镜男拾起桌面上的手提箱,如同垃圾一般将其丢在脚边,随后,他漫不经心地抬起脚腕,在蒙面人震惊的目光中,男人毫不留情地一脚踏下,将金属所制的手提箱连同其中存放的针管一齐踩成了爆溅开来的碎片——
在那震荡而出的气浪之间,百叶窗的叶片掀翻而起,而那些被阻挡已久的阳光也在此时趁机涌入了昏暗的房间之中,刹那间,墨镜男潜藏在阴影中的面容被骤然照亮,在其脸庞左侧,密密麻麻的青色鳞片已经将爬满了整个脸颊,甚至已经开始朝着眼角深处慢慢侵蚀,无论怎么看,这付面孔都已经与【正常】这个词汇相去甚远。
百叶窗的叶片悄然落下,然而,在那重归昏暗的房间之中,男人墨镜下的那双眼眸却是已经被浓郁的墨绿色所充斥,并开始散发出灼灼微光,他拧转脚腕,让那些破碎的针管在自己脚底被一一碾碎,迎着蒙面人那震惊的目光,他一字一句地说道——
“我维克托的命,只掌握在我自己手中!”